在我们民族的史册里,一半是剑,一半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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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则舜远小日常。时间线和背景接不问归期 我在南方冬天的风雨中活了十八年,觉得自己真是坚强...... 今年雪还未见,倒是雨下了不少,冻得人身子直哆嗦,没人肯在风雨交杂的冬天冒险出门历险——除非有外界不可抗力。所以你依旧可以看着上班族赶摩肩接踵的公交车,学生党将自己裹成熊骑出光阴似箭的脚踏车在马路上穿行,雨落得再寒透人心,总有人会任劳任怨地穿梭大街小巷,完成一份自己还未想清的人生意义。舜是这千万人群中完成自己人生意义的一位,他倒比挤公交的上班族要更甚一筹,他不用赶拥挤的交通工具,他靠自己的一双脚低调地走到目的地,一双眼像是藏有寒星一对,在迎面而来的路人甲路人乙路人某某身上悄然一瞥,竟叫人看出少许不对劲,如刃架喉前,一条命被这么砍成两半。 倒不是他故意,实在是这鬼天气对自己不友好。舜依稀记起出差前东区还是一片天晴月明,转眼间出来便被寒风冻得缴械投降,身上还就一件风衣当保暖物,他何其重外表的人,怎会光天化日下作出丧家之犬瑟瑟发抖之状,于是强大的意志力帮他挺出一副临危不乱的模样示人,但没能阻止住黑道太子爷想要杀人的眼神。 估算他身上有匕首两把,伞柄内唐刀一把,袖珍手枪藏在裤腰带上,他也不能傻逼到对气候发泄吧?于是舜索性在心中骂了天气预报三声娘,碍于涵养在身,三声娘变成了三省不负责,附赠喷嚏一个。高楼大厦在灰白调中呈现一种摸棱两可的“层林浸染”,若是将它们比作现代城市的“植物”也不会叫人奇怪,它们 完美地将城市分为三六九等,如同官有九品,人有多类。谈到这,舜想起不久前碰见的妹妹的心理导师,对方眉眼弯弯预作豆蔻少女样,吐出一句将舜雷的外焦里嫩的话:“我想知道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男孩。” 更可怕的是,他的父亲恰好在旁边,因为这句话不偏不倚地抬起头,正视自己的儿子一眼,透过这个眼神,一句“你不需要狡辩我什么都知道”在舜的心中油然而生。他感觉自己正在遭遇从未有过的尴尬,哪怕站在敌群中拔枪射杀他们的老大未果都不能叫他激起这般的恐惧,他忽然为之矛盾,想起曾看过的一个微电影,女孩拥有一双能看过去与未来的眼睛,但因为她每天都活在看见对方出生与死亡的视角间,最终亲自弄瞎了双目——他也想效仿一番,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出,留一个空空如也的脑壳。 他怎么会想到如此遥远的事情?舜猛然回神,他可记着自己当时左思右想弄不清为何心理医生会知道他和尽远的事?索性装傻,两眼一翻,不合时宜的做出一个白眼给医生,然后理直气壮地反驳医生的话,滔滔不绝的扯淡技能直接逼走了远在一旁看戏吃瓜的父亲——辛百般无奈地摇摇头,轻笑一声回书房去工作了。 等父亲走后,舜想,好在今天没让尽远跟自己一起来,不然他心里的小九九肯定会暴露。 如今走在大街上的舜一遍回味当初自己死里逃生的滋味,一遍再次打了个抖。这算什么,雪上加霜,身体的寒意与心里的寒意交织在一块,让他更想回到满是人情味温暖的公寓中,至少那里没有刺骨的风,没有伤人的雨,没有陌路人的凉味,宛若清晨一口冰含在口中,血都为之凝结,他实在不喜这种味道,也没人会喜欢,天天活在灰暗阴霾中。 可当冬天的大街上猛然钻出一丝生机时,他还是为之一振。你认为在冬天的落叶林和钢筋水泥中,会长出一株生机吗?是颜色引起的视觉冲击,他站稳脚步,寒星于眼底惊鸿掠过,转而化为涟漪,氤氲进心底的一方温柔。尽远站在公寓门口的梧桐树下,撑着一把白伞,与忙忙碌碌的人群同样不和,他怎么会和这些忙忙碌碌的人们一样呢?舜在心底感慨,同时怀揣一份激动,他当然会激动,上一秒的危机感、抱怨感就任其随风雨散去,可那个人真真实实站在眼前,一身轻薄打扮,同自己一样穿着风衣,瞭望起远方的厚实云层——像是他最初见到尽远时,坚定在时间流转中愈发顽固,烙在了少年的骨子。 这时他注意到尽远手中拿有一条围巾,棕色咖啡的围巾。他是等车吗?他手上那条围巾是要送去给谁吗?舜知道梧桐树旁便是一个公交站,尽远虽是站在公交车旁,但他若是不想挤入那片小小的避雨站,只是站在一旁,但目的同样是等车呢?嘿,舜猛地摇摇头,他发现这种过分矫情的思绪已经生根发芽于心里,破土而出结成“尽远”一个词,千丝万缕的波动唯有那人才能牵动。我不该这么敏感,他只是出去见个人罢了,送别人一条围巾也无妨,也无妨。舜几乎要相信尽远只是站在那等车了,不甘、茫然、生气,他甚至拿不出一个词去形容此时此刻自己的心情。 然后,他可怜兮兮地打出一个喷嚏,声音小过来时路上的任何一个,他甚至低下头,伸出空闲的那只手,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可能是被公交车进站带来的寒风惹得,舜想,我可能是有点感冒。 一窝蜂的人从他身边穿过,舜只能感慨为何冬天的风雨不尽人意,让公交车不能准时到站。 生活中意外不少,公交车不能准时是意外,他没上车也是意外。舜做好完全准备面对一棵无人陪伴的老梧桐时,打量自己的视线静静地停靠在那老梧桐下,一双透美如琥珀的眼晕开他一颗结霜的心。尽远不知何时面对了自己,他手里那条长围巾还在。 “舜。” 于是舜加快了脚步,他忽然想起,尽远手中拿着的,一直是自己的围巾。

赛赛生日快乐。 你想试试被人暗恋的样子吗? 维鲁特刚刚嗅到清晨的气息时还趴在自己家的书桌上,这张木桌前有一扇倾斜式的落地窗,透过窗户能够居高临下地看清这座海滨城市最美的风景,因为这个方向能够反映出远方的大海,海浪早已伴随海鸥的欢鸣逐渐活跃,清晨时还会有人去那走上几回,感受海风拂面时的温柔。他朦胧的眼神看着远方的一处蔚蓝,显然还未提起劲去做些什么,低下头时他看见了曾被胳膊压住的资料,上面尽是有关物理学这一方面的资料,用过的笔记本因为一夜待机而黑屏,不知是因为自动进入睡眠状态还是处于无电状态。 维鲁特活动胳膊时不小心将圆珠笔撞下了桌,笔尾下坠着地时受挤压,吧嗒一声收回了笔尖,滚动到书房的沙发脚后。他无奈地看着笔距离自己越来越远,只好走进去捡。维鲁特弯腰拾起这笔后,放在沙发上充电的手机响起空灵的轻音乐,他瞥去一眼看屏幕上亮起的备注,随后快速按下接听键,并揉了揉自己略显杂乱的头发。 先是他张口发出“喂”的声音,对面在听见他有气无力的一声“喂”,无言三秒左右后发出一声忍俊不禁,通过这放荡不羁的笑声,维鲁特甚至可以想到电话那一头的人露出虎牙、坐在某个不知名的咖啡店或是面包店中的靠窗小桌前,为一杯添了半糖的咖啡早起,接着坐在该店半个小时有余。 这声音的主人大清早显得有些兴奋,语速稍稍快了一些,但维鲁特还是能听清他的每一个发音,他拔下手机的充电头,另一只手开始转起刚刚那支捡起的圆珠笔,细长的笔身在他修长的手指中灵活摆动,他将自己的目光投回窗外的那片海,以蓝色的海为基本,他用想象与对面的人进行意识上的见面。 “我不说了,车子要来了!”那头把这几天的心得全部向倒豆子样噼里啪啦地塞进维鲁特的耳朵内,也不管对面是否能够接受这么大的信息量,最后连留给维鲁特说再见的时间都没有匆匆挂断电话。他面对已经回到锁屏页面的手机,本想从脑子里抽出一些空间留给他思考刚刚那段突如其来的对话,书房的门从外面被人敲响,不轻不重的三声,丽安娜夫人扭开了门把手,正巧看见维鲁特站在桌前,视线还停留在手机上:“维利,要吃早饭了。” “知道了,我一会下去。”维鲁特抬起头,对上妇人的目光,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早安,母亲。”清晨的时间随着太阳的升起逐渐流逝,那海也要回归热闹,晨光给它染上的颜色不亚于新生的光芒,薄薄的一层金足以让人浮想联翩,毕竟它美不胜收。维鲁特想到赛科尔的眼睛,柔软的睫毛给它打下一层阴影,但却如同渐变般在美轮美奂中渡出了灰蓝,那颜色像是海,又像是秋天的雾一样,让他分不清虚实真假。 维鲁特将手机放在桌上,整理了下自己的衣领,转身下楼。手机的锁屏始终是那张照片——洗净的天空下连着一片海,蓝色相交中海鸟展翅欲飞,蓝发的少年身着白衬衫,背对自己向前走去,海风吹起衣角时他忽然伸手拥抱清晨。维鲁特在他不远处,偷偷拍下了这张永恒的记忆。 他在自己的记忆里永不褪色。 你若是细心,便会发现这张锁屏照片与维鲁特摆在书桌前相框中的照片如出一辙——它们本就一模一样,而且,相框中的照片底角多了一行字:赛科尔.路普。娟秀流畅的英文勾出两个单词,组成一个人名。维鲁特打赌,赛科尔根本不知道他的照片被维鲁特装进了相框,即使赛科尔在过去进过维鲁特房间多次。可每次他来,这个木制相框便被维鲁特藏入了自己父母的房间,不论赛科尔在维鲁特的房间晃悠多少回,他永远无法发现这张照片,如同世界上无数物理学家吃不透这个世界的所有原理,哪怕它的存在与自己息息相关。 赛科尔对于维鲁特的含义,就像是物理界中水火不容的两大理论。他无法真正赋予一个定义给赛科尔,他永远徘徊于“量子力学”与“相对论”之间,维鲁特的脑子会因为这种不定因素导致死机,然后化为一张惨兮兮的蓝纸。 它本该是一张白纸,可白纸不知从何时开始被染上大海的颜色,此后开始了它长达五年的漫无目的飘荡,如一位孤独旅客穿梭人间,此等滋味真叫热刻骨铭心。于是维鲁特有时候会学民谣歌手坐在大学草坪的某一角边苦逼兮兮地唱:“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然后赛科尔在旁白苦逼兮兮地给他弹木架他,六根弦被他弹得铿锵有力,活生生弹出一种举步维艰的气氛,弹出一幅为情所困的痛苦。 然后大一的他们入学不到半个学期火遍校网,原因是这幕被校网宣中心部长恰巧看到,牛逼哄哄的学姐觉得苦逼兮兮的学弟们唱人生唱得是一个感动维尔哈伦,不送上热评区都对不起良心。 维鲁特由于忧郁唱歌的模样很快被冠以“男神”称号,赛科尔由于义愤填膺弹吉他的模样险些被FFF团团长收入麾下。 没有END。

晚上唠唠嗑,占tag致歉,你若是点进来看看,便当作我给你倾吐一番话,望你能不嫌我唠叨,听完它。 十一月的工作忙完了,目前除了准备期末考试倒也没其他大事了。怀一份清闲打开了word云文档,看见了不少被自己删掉的时之歌旧文,不觉心中感慨万分。一眨眼自己入坑也有三年了,时之歌发展了三年,看着这个一直不断带给我们惊喜的企业还在向前,我在坑底默默无闻地关注了它这么久,感情到了嘴边却吐不出一个字。该说的,想说的,都与大家想要表达的意思差不多,我便不多阐述。 当初入坑还是因为南国的末日派热舞,如今这十位的角色歌都已轮过一遍。人物的背景和性格都在不断完善(故此,我再看看当初自己只凭借四首国歌时期放出的几个设定一直往后衍生写出的文,觉得有些违和,但有有些怀念,每个人物的性格大体方向皆相差无几),添入了新人物,添入了新剧情,看着舜殿下还能和尽远呆在一块,便觉得岁月静好,毕竟当初我们为归一中舜殿下的失踪脑补过各种情节,有过死亡预警,也有过官方发刀最后奶活的情况,总之各种方案我都想过。后面因为高考,生活压力过大,发言也不多,淡了一年圈,回来时有些伙伴们都生疏了,熟人也有退坑的,这也是正常现象,我无法去挽回什么,只想大家都在,我还能看见你们,活跃在时之歌的圈子,或是其他圈子,你们都过得很好,就挺满足了。(别这么伤感啊...) 我产过的文大都不发刀,唯一的刀给了时之歌的舜远组合,(虽然文被自己删掉了,但这篇刀子我正在重修,估计近期会发出去)。文章剧情走向,简单而言就是将军已逝,帝王感怀时故人再现眼前,帮自己指点迷津的故事,文中,将军是尽远,帝王是舜。非我特意要队长领便当,我反复斟酌许久,结合自己臆想的剧情......嗯,并非我故意。故事想描述出一场生死之恋,感情藏在心中一辈子,最终也没能吐出,等到终有感慨时,想要告诉对方时,故人便与时光一道流逝过往,停驻忘川。帝王久居庙堂之上,当北国强敌来犯,满座喧哗尽是靡靡之音时,军队已不复故人在世时的英勇,我想,帝王或许会再次想起将军在世时打过的最后一战(军队颓废非国力,与前朝政策和朝臣有一定关系),漫天飞雪中唯有一枪孤勇,白衣策马,为国而战,故此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当帝王为战事烦闷,惆怅时,若将军能从忘川返回,为帝王指点迷津,从僵局中杀出一条枯木逢春、死而复生的路,我想帝王那一刻的心中活动绝非感慨、怀念那么简单,那种复杂的心理活动,是吸引我去写出这么一个故事的动机,再往后,便是故人回归后,他会对今人说些什么,以如何的心态才能做到淡然自若呢?窗外雪已有几尺深,和当初彼此心中的”死生契阔“如此相似,再一次见面,他们会不会将它摊开,从避而不谈到坦诚相见? 先讲到这吧,算作是个小预告。毕竟我也很少在lofter上写这么一长段话,平时都是发文后跑路。 其实挺想和圈内的老师们聊天和交流,奈何自己太渣...希望有一天这个梦想能成为现实。 也希望能收到圈内小伙伴们的评论,每一条评论对我而言就跟肾上激素一样,十分给劲。 夜深了,早些睡吧,晚安~ 感谢不嫌弃我的唠叨,看到这里的你。

离经叛道(3)

/舜远 搅拌水泥的动作随清晨的到来愈发快速,所有人赶早卖力干活,只求多拿几钱银两养家糊口,整片工地做出敲锣打鼓的气势,不少皮包骨都在呼出“嘿咻嘿咻”的拍子。 “我很好奇,这个悬赏是谁发出的?”舜多次把视线转向建筑工地,毫无顾忌地吐露心中想法,“该不会是个不堪生活重负、想要拉着老板一起陪葬的工人吧。” “我得提醒你一句,孩子,这和你没关系。”让伸手狠狠拍去沾在裤缝线附近的灰尘,它们扬起,飞舞在滚热的阳光下,如寄生虫一样寻找他处安息,期盼能够停下自己漫无目的的脚步,即使它们很快会再被人拍走。这便是无价值之物的待遇。一粒灰,没有人会关心它的去向,没人会像多愁善感的文人一样为它付诸笔墨——一个活得像灰一样的人,自然也不会有伯乐去挖掘出他身上的价值。 优胜劣汰,弱肉强食。八字法则是能够在这活下去的关键。更何况,在这生活的大部分人连仅仅维持着“活”都那么费劲,又怎么会和舜一样,会去分出一点精力,生出些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猜测。 “的确跟我没关系。”舜不咸不淡地说,背对阳光抬首,去仰视工地不远处一座外观精良、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他注意到有与租工打扮不同的人,昂首挺胸的走在租工附近,那批人穿了一件黑夹克,手中握住一柄类似警棍的长棍,大概比普通的警棍还长几厘米,恰好一个细成豆芽般的男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是被迫停下,手中需要扛起的重物变多,臂膀承担不起太多的压力,身体自觉做出保护措施——让男人脱手。重物猛的砸在地面,一声巨响惹来不少人的围观,还有那些黑夹克,其中一个黑夹克嘴里弹出的恶言恶意如炮弹砸在男人的面上,同时那棍挥舞出去,打在男人的腿上,仅此一击,男人哀嚎着倒下,蜷缩在黄土上,在下一棍打在身上前哀嚎着翻滚,狼狈地去躲避身体上遭受的迫害。 “看到吧。”让小声谨慎地说,他仅是瞥了眼,又收回了头,舜看清了他眸里透露的漠然,“这就是规矩,没有能力,就只能遭人迫害。”法律不会庇护这块土地,所有人活在君主制和奴隶制交合的体制下,有人是暴君,有人是奴隶主——因为总有人是被压迫者。 “快走吧。”让催促道,他可能怕舜会忍不住少年心性,凭一腔孤勇上前,企图救下那个男人,于是拉住舜的衣袖,强制将他拖离了原地,拐弯抹角地走到一处贫民窟的风口前,“这种事,还是少见为妙,不见就不会被认定为‘掺和其中’。” 舜没有接话,他目光还锁定在不远处的高楼大厦,外层整齐的正方玻璃堪比一道亮眼的白光污染。舜左顾右盼几番,观察起让带他来到的贫民窟,眼神锐利,手指摸上脱皮的墙,上面还张贴了不知挂了多久的黄纸通知,牛皮广告与色情服务百花齐放,长在墙上的每个角落,他凭自己找不到线索,只好向人求助:“问你个事,那栋大厦招什么人吗?” “......这个,说,说句实话,我也不常来这。”让第一时间结巴了句,舜背对他渐往里去,他一边扒下脱落的墙皮,让它们在自己手中捏为粉末,一边回忆方才那倒在地上的可怜人,是一份怨恨、一份无奈、一份苦不堪言,其三交织缠绕,抽打在人的身上。活到底是个麻烦事,是要由命定三分,而活成一个麻木的人,和死到底有什么区别。 舜在不知不觉中开始缓慢地摇头晃脑,这里的确和他家里太不一样,这里太过于死板,而他们家,活成一场勾心斗角的荒唐。他想起父亲坐在暗无天日的会议室中叹息的模样,所有人披那长衣马褂般的黯淡,围在男人身边,同麻雀、同无数个女人样叽叽喳喳,男人露出的疲惫严肃被整间屋子的光怪陆离渲染,锁定,它们顺着他标致的长相,将神色雕刻得一清二楚。他站在关上的木门前,隔着会议桌,与眼前的男人,无声地对视。 满座喧哗皆是背景。 舜发誓总有一日要将心中的恶言恶语扔在男人的身上,他打心底认定男人无能,从心里对他产生唾弃的心思,即使在不少学者的眼中,他和父亲会出现这样的结果,是因为特殊环境下人与人之间发生了不可避免的纠纷,他们乐于将处在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与父母发生矛盾的时期称为“叛逆期”。 “孩子的叛逆期,谁家都是这样。”不是这样。德高望重的女医生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用热情似火的红涂抹自己的唇,那红到滴血的唇,看向站在窗边的女孩和男孩,轻轻对空气亲吻一下,让气流带着这份外人的怜悯,去到孩子们的心里,而她的眼神,看向自己时——在舜的眼里,她像是个耀武扬威的妓女,这份耀武扬威的资格是凭借她比自己在父亲那更有话语权而获得的。虽然男人和女人并不是暧昧情人的关系,但舜还是会在心底诽谤几句难以露齿的话,他一边恶狠狠地看着女医生,一边将弥幽护在身后。弥幽不爱作声,她才刚满四岁,明明是正常的女孩儿,却像是个可怜兮兮的哑童——不是先天导致,舜知道原因,于是不待见父亲。父亲会出于责任为女儿寻个启发她脱离自闭的良人——但不该是这个目中无人的女医生。 “过来吧,弥幽。”父亲将弥幽从自己身后拉开,让她乖乖地跟女医生去了隔间,剩下一对父子站在孤寂的房间,“让我和哥哥聊聊。” 他们拥有许多能聊的机会,在每一个机会的撮合下,他们的关系或多或少会发生改变,变好,或是变坏。对于舜而言,一层不变才是最佳结果。 男人拥有再大的权势,可身后连一处避浪的港湾都没有,是位真正的孤家寡人。 “舜,陪父亲坐会。”那日夕阳西下,他们隔着几厘米距离,互不相靠地坐在私人医院的楼梯上,舜不情不愿地坐在男人身旁,目光投向高处向外敞开的窗户,透过打开的空挡,他看见外界生机勃勃的嫩叶,正随风摇曳叶尾 男人用开启一场普通家庭会谈的语气向自己娓娓道来年轻时经历的一些事,一些人,事他当作故事勉强听听,人他倒认得几个,例如一位一直和父亲关系亲密的名叫叶迟的人,他料到这俩人认识很早,偶尔叶迟会对于他们父子间的关系做出调和,他会劝解父亲,会安抚自己,这方法比那女医生自作聪明的行为会让舜更好受。 “我希望你将来能独当一面。”男人感慨道,他提及自己年轻时出去闯荡的风光,面色稍有好转,同时将大手手心盖在舜搭在自己膝盖上的小手手背上,“能够,比我更出色。” 舜静静地听他诉说陈年往事,话说到最后被他以对孩子寄望的结尾。从始至终,他的情绪没有被名为“叛逆”的心思扰乱,难得安静地待在父亲身边,感受手背上的温度,一言不发。 他不愿承认自己仰慕彼此依靠的温度,有姑娘家曾写一句话在网上,说无论你做什么都不会跟你分手的男人只有父亲,她大概生活在个幸福美满的普通家庭。这很好,舜想,至少比他的家庭好多了。 当前他眼前闪过一位长相凶悍、虎背熊腰的男人,留凌乱不堪的胡渣,穿洗到变色的旧背心,手中拿着绿啤酒瓶,摇摇摆摆地走在他的前方,他身旁跟了一个矮小的胖男孩,男孩抱着一箱废品,步伐小心谨慎地跟在男人身后——他们大抵是父子,男人用嗓门喊着胖男孩的名字,后伸手揽过胖男孩的肩膀,叨叨了些自己年轻时的见识,因为二人身高问题,他们走得十分不稳,忽高忽低地变化,让舜怀疑他们在迈出不知哪一个下一步时会猛然摔倒,与地面来个面对面碰撞。每位父亲爱同孩子吹嘘自己的青春,哪怕家境不同,每个男人年轻时心中那一点威风凛凛、一点快意盎然,都爱留给下一代人分享。 是一种家庭式的精神传承。舜忽然想,自己若是将来有了孩子,会不会也会将这一代的精神传承。但他很快打消了念头,毕竟他年龄只有十四岁。 “对了,你们这的快递公司或是外卖公司招不招童工?”舜回过头,去问始终站在巷口,默默无声的让。 悬赏处女人给舜的任务是偷取他们眼前建筑工地老板电脑中的一份代号“Shut”的加密文件,负责保存文件的U盘中有破解加密文件的病毒——U盘是在女人交与舜有关任务详情的图纸时,被一同递到了他手中。图纸上没有详写“Shut”的内容是什么,只提到这是一份对于工地老板而言是一份至关重要、甚至和他在此地身份挂钩的文件。若是舜成功盗取了这份文件,工地老板有很大可能会面临身败名裂的下场;反之,如果舜没能成功盗取这份文件,他的下场相比工地老板好不到哪去——据资料显示,工地老板背景并不干净,与道上的肮脏交易主有不少联系。 如何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身上获得最大利益?答案无非是通过人口贩卖途径赚取。 “嘿。”让同舜分开前,忍不住开口问,“你不会害怕吗?” “怕。”舜回答得实诚,他当然知道失败后的下场,与此同时他正在最后一边检查自己的装备,身上所带的钱交与了让一半后,剩下的一半被他又从中拆出一些,用去武器租借店租用两把他用的上的武器,一把蝴蝶刀,一把柯尔特巨蟒,还有几个弹匣。当然只凭两样东西无法防范全身,让注意到舜的腰带上挂有一柄类似登山杖的物品,这样东西从舜出现在他眼前时就一直挂在舜的腰带上,不算长,估量此物两尺左右,让心生疑惑为何少年会携带不合时宜的东西入内,这片地域以平原为主,手杖一类的东西除了老人和残疾人,几乎没人愿意去使用。 “你就凭这两样武器,闯大楼,盗取文件?”让的语气让舜明白对方对自己此举怀有“痴人说梦”的态度。 “对。”他用满不在意地语气回答,同时抬头,冲让眨了眨眼,棕色的瞳孔中闪烁出一丝明亮,叫他显得游刃有余,身上隐隐显出了些与同龄人不同的东西,十四岁少年拥有一份不败的自信,一份不羁的心性,这让他在气场上便更胜敌方一筹。让想起方才见过的几个在外巡逻、人高马大的保安人物,与眼前的少年相比,那些大人才是徒有其表的“矮子”。 “你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等工地工作结束后。”舜接着收拾装备,他将蝴蝶刀熟练地绑在自己的大腿上,巨蟒和弹匣隐藏在外衣下,那柄登山杖被他特意拿布包好,用绳子捆好,同时还在上面贴好一张事先写好的便签,象征此物是快递的一员,然后他套上从附近快递站顺走的外衣,带上太阳帽,将员工证挂在胸前——他摇身一变,成了快递员。 “我翻阅了他们电脑中记录,里面显示今晚有个包裹将快送到工地大楼,但不是老板的包裹。”舜核实过名字,并不是工地老板的姓名,大抵是送给在大楼内办公的某位,但他可以借机避开保安,成功混入大楼内部,“别再用这种复杂的眼神打量我了,很容易让人分心。” 让咽下口水,并倒吸了口凉气,他停驻原地沉默,半晌后才开口:“算了,我等着你......付我另一半钱。” “会付的。”舜回道,他再一次确定自己手中所有的武器都处在利索阶段,此时离傍晚六点还差六分钟,天空中夕阳西下,染红忙碌了一天的工人的背脊,他们汗流浃背,流下的液体像是血,一粒一粒地掉落在灰尘之中。白人轻声呼出一口释放压力的气息,对舜的背影投去一种淡淡的、像是期待的目光,目光中是否含有期待,他也弄不清,可能心中有一点意思,但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真实实地对这个少年有期盼的想法——这大概和他已经很久没有流露过这种眼神有关。年少不知世,早年的他虽出生于此,但还会对世界抱有或多或少的期待,对自己的人生、爱情、生活赋予未来可期的意义。当时,这种期待的目光是投向自己的。 活得不堪入目。让在心中嘲讽自己一声,就不再去想、去思考什么了,越是回忆过去意气风发的自己,越是感慨怨恨当下无能为力的自己。不如不想,对,不如不想!于是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吐出这四个字,去约束他愈发强烈的自我谴责。 一切归根于人的无能。他转过身拎起一袋代号牌,将它们摊开在桌上,一个又一个地摆正,上面每一个不同代码都代表每个员工的身份,舜转过身同他一道仔细寻找他们需要的那一块。 “我没想到,你还会这么多黑客技术。” “很早学会的,没想到还能在这用上。”舜顿了顿,想起他当初接触字符乱码在电脑屏幕上疯狂乱蹦时的心情,他的父亲站在身边,按住他想要离开的身子,少见地去用一种逼迫的态度强迫舜学习这项技术,父亲的原话他记不太清,好像当时他身上是发生了什么,他似乎正头痛欲裂,阳光被人打碎在地,那些遗落的光点着了他的眼角,泪水源源不断地顺着他的燃烧的眼角落下——舜猛然吸气,他难以置信,记忆中竟会出现一个莫名其妙的片段,他怎么会哭了? “机缘,不过是机缘巧合,我没想到能在这用上。”舜忽然结巴,待他反应过来,便狠狠地撕开脑中无缘生出的画面,他绝对不可能哭,哭、难过之类的感情,早跟十岁的舜·欧德文一起葬在了过去。 让注意到舜面上出现了片刻的茫然,从他眼角生出的一滴泪,正缓缓流下。 夜入鬼魅之刻,工地失了活人的生气,在煞白的探照灯下显得格外苍白无力,似死人偏爱的一角安生之地,总会叫人不寒而栗。巡逻的保安也不爱靠近那,值班的保安正在打今夜第十二个哈欠,他盼望早些去窄小温暖的床铺歇息,今夜有个主任的包裹等着送来,他负责等到快递员出现,但值班的保安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何主任偏要快递员临近三更送来,莫不是送来辟邪的东西? 保安脑中闪过少时听闻的妖魔鬼怪,不禁縠觫起来,慢慢转过头,试图用眼角瞥住那些抖擞的、在他脑中被臆想出的虚无鬼怪。他大抵心中真的生出害怕,于是裹紧了大衣,在心中念起他耳熟能详的宗教流派中的驱邪咒语,侧坐在门口,持着一副被好奇心折磨出担惊受怕的模样。 “不好意思。”保安听着门外黄沙掠过地面低吟,心中已不知将护身符咒念叨了多少回,一个少年人的声音不卑不亢地响起,他转身去探望,人已经迈入了大门,朝他挥挥手,算作招呼,并在自己摆出趾高气昂前拿出证明自己身份的代码和身份证,“有快递,请问主任办公室往哪走?” 下班后的楼层走廊熄灯富有规律,皆是一盏亮旁有两盏暗,远远望去,倒像是舞台上的聚光灯向下打光,舜孑然一身快步穿梭于一盏又一盏的灯光下,犹如穿越星际故事中的传送门,叫人有些喘不过气,他深呼一口气放松全身肌肉,并抬头看了眼正视自己前方的摄像头。 监控室中的保安正有一眼没一眼地瞧着各个屏幕,刚进门的快递员也核实了身份,他仰头倒在旋转椅上,忍住全身困意,给自己点燃一支烟提醒,火星在昏黑中明晃晃,他叼住烟,吐出一口对人间生活的无奈,又吸入一口受苦于此的安慰,一根烟短暂而快速地抚平他心中的杂念。他今日不敢偷懒,主任在下班前特意嘱咐他,夜晚可能会有不速之客到访,即使是给自己送快递的人,也要盯着他离开。 保安帮忙修理过不少来公司砸场子的人,于是信誓旦旦地答应主任。而主任长着一双慧眼,直接看出保安眼中的傲慢,她缓缓勾起嘴角,这回的笑与以往不一样,女人轻声、不急不慢地对男人说:“大意可不是优点,你不该轻视任何一个人,My Dear Gnome.” 女人说得话好似含苞待放的罂粟,主任的形象一直都是待人亲近,因为她说话从来都是规矩而温和的代名词;但今日不是,女人今日实在反常,话吐出来是带了寒意,对,是嘲笑,一种无声的嘲笑。保安感受得明显,于是忍不住后退一步,女人讪笑地见他后退,不失礼貌与他告别,随后迈小步款款离去。 优雅,不失风度,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保安难度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暴露在空气中的危险,想象力便给他的脑海添上更为形象的形容。 主任能有什么快递非得接近半夜送到? 保安越想越感到匪夷所思,他口中的烟燃了近一半,屏幕中的快递员正按照主任平日上班的路线,一直走向她所在的办公室。一个小鬼,能掀起多少风浪,还能拆了这座高楼大厦吗?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仍是发出不屑的声音。 人是天生傲慢的动物,故而有人偏爱展现自我能够对他人打压的方面,打压后,你便有高傲的资本,书上将这点用褒义词概括为一个人具有极度强烈的自尊,用贬义词论述为一个人性格傲慢且无礼。保安自认为年龄是最好的资本,他拥有维护大厦的实力,拥有阻止变故发生的经验,故而所有来毁坏大厦平衡的人,他自认为自己大部分都能应付,久而久之,潜移默化中,他便高傲且无礼地认为自己什么都可以应付。 人是天生群居的动物,所以也会衍生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道理。有人擅长傲慢看待他人,自然会有人擅长专毁傲慢待人家伙的资本和自尊。 屏幕中的快递员进入没有上锁的主任办公室,保安紧绷的神经由此卸下一截,他呼出一口长气,慢慢地抬脚原地踏上几声,算是卸下心头压力。他认为自己完成了任务,想主任多此一举,她装模作样地嘱咐自己小心有人夜来作乱,可如今一切风平浪静。“女人还是女人。”保安嘀咕一声,伸直手臂打起哈欠,他一直在高度集中精神,在神经放松之后,很快便泛起困意,哈欠连打了三个,然后这位自诩厉害的保安倒在椅子上,开始呼呼大睡。 两分钟后,主任办公室中传出一声破碎,大概是玻璃被摔碎在地。监控室中呼呼大睡的保安毫无察觉,仅是翻了身,将后背对着亮起的监控屏幕。 这声动静是舜传出的,他将要给主任的包裹放在办公桌上,根据白天里他和让研究的大厦分布图,主办公室的上端便是老板办公室。现在直接走楼梯太过费力,还有监控摄像头,正面走楼梯显得太过明目张胆;至于异能......舜怀着一份畏惧去面对一个成功率、风险率皆高的选择,尔后毫不犹豫地扑灭了这条路,他脑中过往的画面以飞蛾扑火的频率纷纷涌入,但又如饮鸩止渴,那些回忆都是模模糊糊地出现,带着自心而出的刺骨悲怆愤恨离去,恍然一瞬间他不再是舜·欧德文,他没有名字来束缚存在,他孑然一身行于天地之间,自生自灭。 傍晚时他和白人向导待在那间安全屋里,那间杂乱的快递中转站给他以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姑且让他称呼其为安全屋。他记忆中闪过不曾存在的画面,这种情况并非初次,被带去医院的人不止是弥幽,还有他,他不能控制大脑不去生出那些陌生的片段,而这感觉怪极了,舜常形容其为窒息的触感,片段响起时大都与枪声、夕阳、男人的喊声或者是黑夜、一轮明月、女人的哭泣等等。他时而认为这些记忆该是他过去发生过、且被他认定是熟悉的存在,但没有,每当他去回忆十岁以前的童年,混乱、破碎是那一时期回忆的代名词,舜甚至无法完整回忆出任何一小段记忆。因此,他引发了更糟糕的问题——无法控制住异能。 辛·欧德文发觉这个问题时,舜已经搞砸了一场宴会,他心血来潮使用异能想要助兴,谁知刚发动异能,一个女人尖锐的嗓音毫无预兆地坠入他的大脑中,撕心裂肺的吼叫好似亲身经历过世上所有恐怖。舜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所骇住,他瞪大眼,意识彻底沦陷。在他失去意识前,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异能开始对来访宾客进行视觉的迷幻——他将脑中的尖叫被臆想为一切恐怖的东西,呈现在每个人的眼前。 比他脑中更为响亮的惨叫前仆后继地响起,可舜已经听不到了。 意识的汪洋将他淹没。 他心里久违生出害怕,嘴里喃喃自语,随后暗处传来一声笑。舜没有理会这声笑,他犹如从未听见般低头细细思索,那笑声的主人说道:“打碎杯子这么清楚的声音,竟然还没人响警报,看来是该整顿下风气。” “小姐。”出于礼貌,舜蹙眉等待女士先调侃完,若在保安室内的的男人目睹眼前一幕,唯恐会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喊声,下午还在提醒他小心行事的主任,此时此刻正站在送快递的人身旁,根据面色推测她还打算与舜谈笑风生。但舜不愿接着和女人进行过多闲谈,他打碎玻璃是为了引女人现身——玻璃落地点与女人之前所站位置相差无几,他不过是付诸一个警告给对方。 “还在排斥和自己父亲有关的一切吗?”女士说话很直爽,挑起的话题成功让舜难受地皱眉,“那么你怎么不排斥自己呢?我小小的太子爷。” “闭嘴。”他轻声回道但没有愠怒,这位女士舜好似是见过的,在自己年幼时她曾多次进入他们家中替父亲传达一些有关生意上的消息,还有一次赶上了自己的生日,特地带了份小礼物给自己——或许这才是舜会记住她的主要原因。这个任务怎么会这么巧得碰见了‘父亲的人’,有些匪夷所思,他慢慢开始怀疑起父亲让他进入这里的真实目的,夜晚下父亲隐藏在黑暗中的面孔在他的记忆中变得模糊不清起来——可能是模糊不清。一个人越是想回忆过去的小事,过去的小事越是爱变得模糊,叫人分不清过去自己是否真的经历了这个片段。 “我没有排斥。”舜说,“我只是怀疑起他让我进这里来的真实目的。” “我也很意外,小少爷。”女士道,“我知道有人打老板电脑的注意,但没想到来的人是你。” “你也很意外?” “这个悬赏任务挂在悬赏榜处不是一天两天了,按理说,家族盘踞在此的力量会将这个任务给强制取消,可不知怎么,任务始终取消不掉,赏金还愈发多了。雇主也没能调查出来。” “所以你干脆在这守株待兔。”舜说出女士并未说清的话,雇主没有下落,对家族有害的任务还被人接了,也难怪她会在这守着人来。 “算了算了,这桩任务算是黄了。”舜无可奈何地说道。 “不,我建议你还是去老板的办公室看看。”女士拦住欲要离开办公室的舜,“你要是能破解那台电脑,窃取到里面的信息更好。毕竟老板不是我们这边的人,我只能算潜伏在这的一个卧底。” “你在这当卧底?”舜挑眉问道,他为此感到不可思议,这到底是什么公司,还能够让家族专门派人当卧底。 “不透露更多,为了你的安全,小少爷。”女士笑了笑,双手合十,做出一个恳求的态度对着舜。 舜看着她许久,终是默然地点了头。 他重新将大脑放空,如同他每次使用异能时,杂念扫荡无存才能将能力展现最大,他想要在监控摄像头前伪装自我,可能是一只猫,也有可能就是一个人,他不过是个快递员,如果是保安或者是更高层的人,如果是一个能够走到那扇门前还不会被引起怀疑的人,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了老板的模样,那个被黑白印刷在纸张上、微胖的中年男人。 老板深夜来访自己的办公室,谁的怀疑心都不会很大。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出了门,同时稳住心态,以免出现以往的情况。 “文件盗取出来后,我怎么给你?”临走前,他停在了门口,侧转些头问站在他身后的女士。 “奥莉安特,我的名字。小少爷。”女士伸出手指把玩起发梢末端,淡淡,吐字清晰地说道,“您若是将文件盗出,请送去距离此地不远处的一条名为uncharted的巷子里,找到与它同名的咖啡馆,进去把东西交给店长就可以了,那是我们的接头人。给他东西时报我的名字,那位店长会给你一笔价值不菲的跑腿费。” 舜本想拒绝,他在头未摇前又思索了有关自己现在所处的情况,最终还是应下了对方“会付报酬”的承诺。 舜推开门,隐约嗅到了一丝淡淡的夹竹桃味,女士站在他后方,偌大而空旷的隔阂无声无息地灌满他们,他开始萌生出不该有的警觉与害怕,甚至想她该不会是从落地窗外明亮的一弯月上坠下的人吧,毕竟这是不可思议的事,而她恰巧出现在这,在舜看来,是一件不愿承认的、已然发生的、符合逻辑的怪事。缘分,他唯有用这点来回答,这或许是他们过来人日日爱谈的缘分,人与人的相遇就是一场缘分,至于是好缘分还是坏缘分,那也是未来定下的结果。由此,他心情又变得好了些,没有那么急躁,也没有那么萎靡,至于异能,心情还不错,他也使用得稳定,出不了什么差池。 他希望不要出差池。 念头转瞬在脑子里闪过,他放空全身走到了老板的办公室前,心无杂念,并预备往里面去。 “是谁在外面?”门后传来一声中年男子的声音,舜闻言一愣,当下没有进而推开那扇挡在自己面漆那的门,而门后的人显然没有耐心等待外面的回答,再次询问了句,舜随即反应过来,并不害怕,他怀着份赌徒的心给自己壮胆,狠心推开了门。另一只手搭上腰间的包中。 “哎,老板,你这么晚还来这干什么?”舜出现在中年男人的眼前时,对方反而现出殷勤的笑,立即转身朝向舜,另一只手在他转身时呈现一种不自然的视觉传达背藏在男人身后,像是本该自然的画里出现了一丝不和谐的色调,动态出错并失去了本该存在的自然。 舜没有说话,他步调急促走向男人,男人显然意识到了什么,神色由殷勤逐渐转向凶狠,舜观察着对方渐渐转变为一只蠢蠢欲动的狼,将要露出藏在阴霾中的牙,而他的手始终放在自己的包上,没有离开半分——即使在男人的视野中,他也仅仅是把手放在自己裤子口袋的位置上,步步紧逼。 只要那个人拔枪。舜在心中数着节奏,他手臂紧绷,随时准备在拔枪的一刹那发出子弹。为什么一份文件能够惹来这么多人的注意,他同时冒出了这么个在当下情况中微不足道的问题,一个没名气的老板电脑中却藏着一份众矢之的,想原因是匪夷所思,但舜认为可能是自己对这带地方不熟悉的缘故。 他要拔枪了!舜咬紧牙关,眼神不觉露出猎鹰的锐利与凶狠,手腕将要发力。 千钧一发时,舜感到了身后本该寂静而凝固的空气中传出一丝不正常的变动,应该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对峙,做一场文件最终会落在谁的手上的死斗。但一切都变化了,可能只有一秒钟,舜之前都不能感到那个人的气息,而现在第三者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而且只是发出了几声呼吸,扳机便扣下了。 他该吹嘘自己感触敏锐,危机来临时的直觉与第六感让舜做出下伏的动作,他甚至来不及收住自己的枪,便趴在地上,翻过一个身,举起了手中的枪,枪口对准敞开的大门。 和他对峙的人没能逃过一枪子弹,一声不吭地倒下了,被那把装了消音器地枪夺去了性命。 舜的异能在一刹那消失,他无法在一心二用,更何况是高度紧张地对准一个刚要夺走自己性命地人。他的外表恢复原样,在须臾片刻,他也看清了朝自己的开枪的人,白日里看过的那张黑白照片就这么冲进了自己的眼前,一双在月光下照的通透而清晰的眼眸,冷漠地看着自己。两把冰冷的枪口对峙,舜凭借自己的记忆,下意识念出了那几个字。 “尽远......尽远.斯诺克。” 一轮明月倾斜清冷凉意,不慌不忙地染上了少年的眉眼——这成为舜对尽远的第一印象。 “他该是个怎样的人呀?”

渡一场灵魂负雨

/舜远好久没写原著向的他们,怀念。 每到初春,楻国总会迎来不停歇的雨。顺着枝蔓而落的雨水一点点落在泥泞小路上,掠过幻光花的花蕊,滋润万物。空气中弥漫多余的潮湿,渗透出水气,织起朦胧。尽远站在学生会门口,理了理被雨水弄湿的头发,随后望向远处一片雨幕,看得出神。雨到来后整片地都被连续不断的雾气环绕,耳闻淅淅沥沥的声音,慢慢也习惯了自然的轻吟,单调却不乏味的节拍有序间奏起,打在叶面的调子与打在房檐的调子也是截然不同。 “结束了——”学生会的临时会议结束,大门敞开后便有人依次走出下楼,尽远站在死角暗处,默不作声地继续听雨声,全然没有在意会议的进度。 “尽远哥?”尽远回神,见界海站在身侧,叫道自己,“尽远哥你又在冥想吗?” “不是。”他揉揉太阳穴,对界海报以礼貌的微笑,“只是在发呆。” “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没事就好,那我先走了。”界海对他挥挥手,转身离去。尽远朝他远去的身影挥了挥手,他今天是一种心不在焉的状态,故而对周围的反应皆是迟钝了些。迟钝对于他而言并不是一个好兆头,人的神经在一定程度内变慢,随之带来的手脚不利索或者是给周围人带来麻烦,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尽远想要看的画面。他试着将自己迟钝的源头给抛去,然后把未来可期的种种在脑中纷纷思索一番,他不肯对任何事物给予数据的运算,这在他看来古板而又毫无情调,像是一杯茶,每时每刻都按照同一等分量去调剂,最终味道会变得寡淡无味。他临走前在桌上泡了半杯茶,想来现在是完全凉了,他也不愿去品那一味了,多半和这春雨一样,是染了春寒料峭的味。按照每年的惯例,这雨只会一直下到月底,中途偶尔停了几遭,总之是没几天晴天。 没几天晴天,估计不少家中陈旧的木质东西要发霉。尽远抬头看了看学生会的牌子,学生会的总部建设在一棵苍天古树之间,而树藤顺着树枝蜿蜒向上,活活像蛇一般,挨着自己的依靠,卧居缠绵,匍匐而息,郁郁苍苍,雨水像是一曲清唱,叶子因其沙沙作响,它们从每一片叶子上滴下,在脚边溅起一泽水花。润物细无声,尽远从中感受到了一种来自生命的壮美,就像是每个人出生时的啼哭,在危难时对家人朋友名字的呼喊,他们说生命如此渺小,可你只是站在那,生命却如同母亲一样,从四面八方环绕着你,那种温和的触觉来自于意识深层的共鸣。 他忽然想起这场雨初来乍到之时,弥幽还在书屋收拾着被她从别处搬来的书,那些全从潜藏在书屋深层的收藏室中搬来,上面沉积了来自过去的灰尘,吹开后一股墨香便顺着书箱的缝隙间飘出;待他们打开这书箱后,里面呈现出的皆是蓝皮线装书,翻开书页后,一阵墨香更加馥郁,飘出了沉积百年的味道,不禁令人流连忘返。然后,他拾起了一本讲述茶道的书,同时,站在他身边的舜凑着上前了,他和自己挨得实在太近,还以一种不同寻常的眼神看着他——尽远脑中闪出曾在戏院观戏的片段,演员的眼神戏精湛到成了精,什么感情都能一目了然,他可不知舜何时也学会了这招,以至于他愣在原地,待他读懂舜的眼神后,猛然一阵慌神,失手落了书。只听一声清脆的碰撞,扰了一番书屋清净。尽远赶忙轻声抱歉,这间书屋只剩下他和舜两个人,弥幽已经下楼,他想弯腰捡起这本书,可舜先他一步,将手抖了抖灰,然后冲他一笑,道:“这些书怕是要晚些才能晒了。” 这是他为数不多出现迟钝的情况,后知后觉中窗外的雨便淅淅沥沥落下,春雨犹如应着舜这句话,乖乖降下了初春的讯息。 以他从未看过的眼神。尽远仔细回忆了一番,舜初次见到自己时,眼神里是带着一股隐约的兴奋,但又刻意压制,嘴上说着一些大人才会说得刻板的官腔,当时尽远心里觉这人有些小怪;后来,他们玩熟,舜心里的情绪再没有被他压制过,他总是肆无忌惮地向尽远展现自己的发现或是看法,大概是此人身边从未有个同龄人与他亲近,故而这人对自己比其他人总是要不同些。 尽远笃定地认为,他们只是亲切些,是属于朋友的关怀,像是他们前些日子去沿海码头见到的渔家少年郎,几家少年郎一同下海弄潮,关系亲切得很,他和舜站在远处遥遥观看,海浪起伏无章法,时而高扬时而深陷,少年郎手中拿住旗帜,就这么迎风而上持长风破浪之势。他看得入迷,海风夹杂浪花吹开几米之远,一直打到了他的额前——不是雪,不是他待在故国里挨上的雪子,阴沉不变,天上有一块冰得难以缝合的裂口,一直呼啸着吹出寡情薄意,吹出人情苦楚。浪花在几个弄潮儿的脚下显得热情而张扬,像是新生儿的朝气,而不是北方那无法驾驭的寒苦,像是历经沧桑的悲观老头,只会给每个人传达他的消极情绪,具有极强的洗脑能力。 思绪一直飘到了远方,冰刃盘旋于冻土的每个角落,即使是潜伏在深渊处的野兽,也一视同仁,容不得在此恶劣之地撒野。他最初想将自己缩为小小的一团,靠人身上散发的热气来取暖,奈何无济于事;他只好撒开手脚,尝试站起身,迎着暴风骤雪,而后,他将会短暂而光荣地走完生命的全程。父亲在他的前方,受外界影响,他根本看不清父亲的脸上拥有何种神色。雪是下到了他的骨子中,欲要冻伤他的四肢,添上一份刻不容缓的迫害。千钧一发时,母亲出现在他的身后,泪流满面,用瘦弱的身子拥住摇摇欲坠的他,用声音唤回他所剩无几的魂魄,远方的父亲在母亲出现的刹那间消散——他被母亲抱走,送到了春暖花开之地。 女人悄无声息退出了他的生活,和男人一样,就这么离开了。 这当然是尽远自己脑中构思作画出的幻想,以真实情况为原型,然后用他主观意识拼凑成一张画。雪地,狼嚎,还有朦胧不清的双亲,一遍又一遍在这张画中被描绘得愈发清晰而梦幻,像是嗑药吸毒后的诗人用生命和血液创作的绝唱,粉身碎骨也要刻画得一种意识,尽远一旦闲下,便会去想这件事,他不在乎这个被他刻意幻化的真实是如何千疮百孔,他无非是想将过去一遍又一遍的铭记。雪是无滋无味,故土的雪、双亲的背影,皆惨淡淡地融入了他的灵魂。 而浪花是热闹的咸味,一滴浪花无意打入他的眼角。尽远闭上眼,皱着眉,在刺痛时伸手去轻揉眼球,他这个举动显得有些异类,渔民和路人全赶着热闹向前跑去,他站在原地,单单揉着他进了浪花疼痛的眼。 “海水进了眼?” 另一只手攀上他的手腕,食指按住他的手腕骨,拇指抵在他的脉上,疑惑地问道。 “是,我揉一下就好。”尽远呵呵地回道,他试着让进了浪花的那只眼微微睁开几许,眼前的白茫茫进了天光,而后他快速闭眼,眼前所见都飞快地倒退重置,白茫茫是他前一秒的错觉,下一刻一切都恢复如初,弄潮儿的表演还未能结束,波涛汹涌的浪潮装有猛虎之驱,蛮狠、不知收劲,狠狠撞上了垒起的码头,向后缓缓退去。尽远放下手,惊叹于自然翻云覆雨的力量,如千军万马向前奔腾而去,吞云御雨。 “我们站高点。”舜将他往高处引,不远处还有个高台建筑物,似乎是战国时期水军演戏之地,分合江海源流,看尽潮起潮落、百舸争流的最佳观赏点。他们走上几百阶楼梯,愈来愈靠近浪潮的顶端,尽远敏锐地察觉到此处观潮的不妥:“太高了,浪随时可以打上来。” 舜回头给他一个不尽人意的笑,尽远见状,马上拉下脸:“跟我下去。” “就一会。”舜还拉着尽远向上走,不愿就此回头,他对这点将台早有打算,心中捣鼓注意许久,还是拉着尽远向上跑,“你不想站在点将台上,看看当年水军将领所见的滔天大浪吗?” “那也不该像你这样冒冒失失向前跑。”尽远无视舜的提问,他想用劲拖住舜前进的脚步,谁知这家伙便像是只海燕,偏爱迎上海浪,浪花卷起三尺千秋,他追逐那百里光阴,执意梦回当年古郡惊险之貌。 他们踏上平台,海水已经涌上了平台上,渗入脚下石板的缝隙之中,一点点满上,退出,再满上,如此波及范围愈发远去。尽远感到自己站在风口浪尖,不仅为当初训练水军的将领感慨不易,还为下海时遭遇不测风云时,勇敢归来的勇士报以敬畏,他想凶狠海兽偏爱挑恶劣天气出来行猎——和那些待在冻土深层的怪物一般,趁人不备,夺人性命。 “暴风雨就要来了。” 不对,今天没有暴风雨,只是阴沉着天。海浪兀自翻飞,海鸥不肯罢休,海燕紧接其后,一道翱翔于天际海边,似一道闪电,就这么窜进去,迎上浪花,迎上来自深海的咆哮,越飞越远。 这句话不是舜说得,舜什么都没说,尽远回过神,发现对方正回过头,打量着自己,身后一波浪潮方才后退,下面传来人们的欢呼声,他以吞天大浪、阴天为背景,无所畏惧地站在尽远的面前,勾起嘴角;尽远许久没仔细打量他的眼睛,是沉下千年的石墨,墨迹染上了风尘,化开在眼底,无形可捉,他看舜的眼睛,知晓眼睛是一人心灵的窗户,颜色如养了千年的墨,意志也同千年的墨一样,是养了千年的不动如山,分毫未变的坚定。 “小心!”舜背对浪潮,反应不来身后之变化,尽远受他影响,疏忽了他们身后的滔天巨浪快速地靠近。尽远来不及多想,他反手握住舜,在潮水星子即将挨到舜的身上时,将其往后一推,上前护住了他大部分的身体。 海潮的头即刻向下倒去,大批的水不仅打在尽远的身上,还危及被他护在身后的舜,二人皆被这浪潮淋了个满身湿,留下的海水聚集于他们的发丝末梢、衣袖衣摆、还有指尖,受重力引导快速落在地上。衣服粘在皮肤上的滋味也不好受,况且海风不小,这么一吹过去,凉意顷刻间便上了个档次,能与那初冬的寒意相提并论。 “呃......对不起。”舜认错态度良好,他察言观色的能力在一定情况下能以光年计算的速度满格,惹得周围人即使心中有火,但别人先于自己开口道歉,肚子里的气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能作罢,堪比吃了个哑巴亏,这个哑巴亏还是黄连的味道。 尽远抹了把自己额前面上的水,甩了几下手,心想这浪也够人任性,听它磕碰捉弄台下自然形成的石头,也就一次鼓起勇气翻起巨浪,还偏被舜给碰上它鼓起勇气的那一回。没有更多的话,他举目冷凛,瞥眼退下的浪潮,任其复返:“算了。”后眸中的冷凛消散了大半,他转头去看舜,对方说完抱歉的话,还在咂吧咂吧嘴,谁料不慎喝下几滴盐水,额发还在落下一粒粒水珠,他可能因此生出恼意,烦躁地揉了把额发,将那本平整、顺齐的头发揉成了个近似鸡窝的样子。 “噗嗤——” 尽远很不客气地笑了,即使他曾努力克制了自己的想法。 舜见他眼睛一弯,活像两抹月牙,笑得坦然,心中的恼意莫名其妙地消失。弄湿自己的水是凉的,但心是暖的。 “你真过分。”他用打趣的语气说道,身后一片淡紫、珍珠白的天色,它足以衬出那破云落下的霞光气势浩然。 “你真厉害。”春雨有“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之喻,它向来下得安宁,能生出一种安和的气氛,尽远坐在门口歇息用的长椅上,头靠在半开的窗边,细雨绵绵不休,他的思绪远远飘荡,直到出现在他眼前的舜出声叫了他,才回了一点神。 一点神不能让尽远平稳如常,他在起身时撞到了窗户,小腿撞到了椅子脚,声音一声比一声大,舜的眉头皱得一下比一下深:“祖宗,注意点!” “我知道。”尽远被碰疼两下后狠狠呲了口牙,他连忙扶正椅子,关好窗户,“别叫我‘祖宗’,这当不起。” “那可不是你说了算。”舜走近,在尽远还未反应过来时伸手轻拍了下他的额头,笑道,“陪我去楼下交张表格。” 又是这样,不是指舜拍尽远的额头这个动作,这种举动他从小到大做过不少,尽远早已习惯,他针对的是舜做此举后露出的笑意,先前在书屋里,他也是这样冲自己一笑。 然后尽远是怎么回应的? 他下意识退后了几步远,随意找了个借口,推开了门——落荒而逃,没有回应。 这是他唯一想到的解决方式,远离现场,在事情发酵成熟之前,他们永不提其中半句因果,熬到关系的终点。如此下去,他还有机会安安心心地待在这,不会在未来受制于人,不会让事情疯狂发展。且慢,疯狂这个词说得有些过分,他只是想夸大其含义,文人墨客都爱用的“夸张”手法,表达内心的感慨万千。 他偏偏不肯开窍,不枉被人称过“木头”。 “你听过对人灵魂的定论吗?” “听过一些,肉体是灵魂的载体,这是自古以来神学论者所信仰的东西,以至于许多炼金术师和科学家开始将研究方向转到此处。”尽远回应舜的问题,他缓缓走在舜的身后,舜以闲庭信步之态前进,他们穿过漫长的长廊,身后万籁俱寂,包括雨声都从他们的世界里渐渐远去。舜手中握住一把黑伞,这是尽远来学生会的主要原因,突如其来的雨打乱了所有没有为此做准备的人的计划,尽远没有接到舜的消息,但他记住了舜没有带伞,就主动来了。 “对,但是你想过另外一批人对灵魂的定义吗?” “哪一批人?”尽远站稳脚步,舜转头看了他一眼,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并冲他眨了眼。走廊无人经过,他们对话成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秘密。 “例如情感学家,还有哲学家。” 舜接着往前走,尽远紧随其后,他没迈出大步,去站在舜的身侧,若是他做了这个动作,这个动作会成为尽远对舜话题感兴趣的最明显的象征,像是矮孩子为追求天空的云彩,踮脚张望的表现。可尽远没有做这个动作,即使在舜说出这个名词时,他的思绪被迫打开,去不自觉地猜测、掂量对方说出此话的用意。 他很快发觉,自己比往日更敏感了些,发觉这点的同时,所有本该呼之欲出的心思仅出现了一秒,便消失了。他走到了舜的身旁。 “有些研究情感学家和哲学家认为,人会萌生情愫,萌生被我们称作爱情的情感,是源自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灵魂的爱恋,当他们相偎相依,就这样依偎。”话毕,尽远的手被舜从旁侧牵起,他从舜说的话中回过神,对方本就在了他身侧,一切近在眼前,舜轻握住了他的掌心,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被尽远的掌心捕捉——它在潮湿微凉的气候中显得太过珍贵,珍贵而温足。垂直来看,他们拥有八个厘米的差距,舜低下他的头,主动靠近了尽远。尽远咽下喉咙中不存在的痰,他知晓舜长了一双天生的桃花眼,那是招惹人缘的预兆、是安放初心的起因、是尽远念念不忘的回声。 “呃......你说的对。”尽远垂下眼帘,不动声色中偏移视线,窗外水声窸窣,雨打绿叶。 “怎么了?” “雨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抬起头,一双眸中藏有翡翠,此时此刻,有了难以泯灭的光芒,透过他的眼,欲要去穿透了什么,不顾一切去打碎什么。 可能无人能知。但尽远希望舜能知道。所以他会不自觉地回握舜的手,在舜可能会收手的前一秒,他义无反顾地抓住了舜伸出的饵,心中坚守的分寸在他身后拉出一段距离,他要去僭越分寸。犹如铁树开花,枯树结果,木头长出了新芽。为什么会这样?尽远不知道,他说不清,理不清,脑中丝丝缕缕的神经错纵延长,不知指向了何方。 漫长的走廊,光暗分明的空间,他们站在那,要度过一个世纪的沧桑。 “够了。”最后尽远脱开了舜的手,让沉寂的过去变出冷漠的现实,而他收敛了神色,一句够了不知对谁诉说,“是我越界了,他们对灵魂的说法很有道理,但我听完后,有些......抱歉。” 是对他自己说的,语气斩钉截铁,否认过去须臾的存在。 “这样啊。”舜笑笑,转身向前,缓缓迈出步伐。 一刹那,患得患失变为满盘皆输的恐惧。尽远望向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房,眉头一皱,抿起嘴,还是茫然地跟在舜的身后,有关灵魂的说辞他明明回答得更称心如意些,他大抵对此有多少感受,虽谈不上感同身受,但见解有一二。像是他们过去发生的隔阂,有人不屑置辩,认定他的心思险恶,接近舜是为了那群曾被驱逐的炼金术师的后代谋取利益,而且,当初舜和自己闹翻,不是因这个而生气。 他终究是害怕,不敢再去情景重演。 他们曾得机会去一趟艾格尼萨,去看利用珍贵资源挽救当下生活的圣地。周身风雪呼啸,惨白的光从阴沉灰蒙的云层的罅隙漏出,每个路过、对这感兴趣的北国人民会停下他们忙碌的脚步,抬起头,睁大一双眼,犹如接受神赋予人间的恩惠,可能他们之中无神论者也存在,毕竟炼金术是夹在神与科学二者之间的产物,是这些人的祖先费劲一生去研究、去敬仰的东西——也是奥莱西茵的祖辈。 “你信神吗?”那日,他遭遇过的、梦中出现过的魇魔没有出现,就连声音都没有出现,舜的食指一下下敲在旅店的桌沿,似要敲出一首小曲。他看见了那缓缓出现的光,然后突兀地问尽远。 “半信半疑。”尽远给他冲了一壶暖茶,然后推开了窗,他俯瞰街道,去细心观察每个路人的动作。他们爱用灵活的舌头表达情感,弹舌音、卷舌音,似一根被人拨动的琴弦;他们喜欢喝热腾腾的汤汁,打开锅盖后冒着白气,几勺便能盛满一个大碗,若是喝下半碗,人便能在这恶劣天气中温暖身子许久,以及甜到发腻的精致小吃,被摆放在层层橱窗间,用暖黄的光照耀它们;天空中踱过各式各样的云,或是宽敞的舰艇,那些舰艇就像是一片厚实的云,偶尔还会发出震人耳目的巨响;当地人偏爱穿戴从地下外猎来的动物皮毛,用其制成衣物,能过不知多少个冬。这些记忆在尽远的记忆里一直无比熟悉,但在久别归来的雷格因的记忆里,它们正逐渐变得陌生。 历时间洗身剔骨之变,人在无声无息中被模糊了曾经。 “是了,神究竟存不存在,谁知道呢?”舜却自顾自往下说去,尽远说出半信半疑,他似找到靠山般口无遮拦,“也许这个世界上没人见过神,古籍上的记载向来不可全部信任,至于帝王庙宇中的那套说辞......” “殿下。”尽远忽然开口,打断了舜还未说出口的后话,他清楚舜接下来想要说什么,不管说出此等叛逆之言的原因为了什么,他也不应该提出来,“注意分寸。” 舜抬起头,若有所思地观察着尽远,在他略带严厉的目光中,忍俊不禁,一声轻笑转为多声笑音,随室内源源不断的暖气一道回荡,谱一曲荡气回肠的气宇。 尽远不解,微微皱眉,但没有开口询问。 舜看懂了他的疑惑:“我在笑你,太过认真了。” “我知道。”尽远说,“但你不该随意提起这个话题,也不该将这个话题当作闲聊的目标。” “好吧。”舜妥协,他轻咳几声,伸手拿起桌上摆放的报纸,翻开几页,一边阅览上面的新闻,一边说,“那就不闲聊了,你有没有觉得少了什么东西?” 尽远挨近他几步,但没有站在他身边的位置:“什么?如果是眼镜的话,它正在你的手边,我今早刚帮你擦洗了镜面,至于热茶,还在后面煮着,时候未到,不宜灭火。” “我的手现在拿着报纸。”舜将报纸拿下一些,一双眼能被尽远品出望穿秋水的风韵,不是尽远自认为,而是舜正是用这种眼神向他说话,他只说了前言,后语全透过这双眼传达给尽远,一分不差。 “我......”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他站姿挺立于窗前,北方凉风阵阵入席,舜刻意在“你知道”后停顿一秒,后吐出话,前半段让尽远为之一愣,不明所以,略有猜疑,他在思考舜想从自己身上知道什么,毕竟他藏在身上的秘密早已对舜坦白,它们皆一丝不挂地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有过矛盾,才会有经历与成长,他们的关系天生具有周而复始的顽强,走走停停,这层关系终是熬过残酷,狠下一口气咬住了彼此的后背。他在这一秒中想了太多,谁料所有的想入非非,都败给舜的一句“我想要什么” 奇怪,他以前会想这么多吗? 尽远唏嘘一声,还是走到舜身边,伸长胳膊去够那副眼镜,待他将眼镜伸到舜眼前后,舜抬起头:“我没有手啊。” 尽远瞪大眼,用难以置信与不可思议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舜,对,那人挂着狡黠阴险的笑,满是趣味地回看他,视线的含义太过露骨。尽远忙在心里说不对,这不妥,不符合规矩,不成体统,他在心里说了多少个不,手中始终稳稳拿着那副眼镜。倏然间舜站起身,却不愿放下那几张该死的报纸,那束缚了舜的手的报纸。他们近在咫尺。舜用目光示意他,挑着眉,丝毫不管他心底燃起的焦灼和不安,在舜的挑眉下,屋内暖气顿时显得多余——尽远觉得温度从心脏开始,逐步沸腾血液,再让沸腾的血带动浑身上下的血管,脉络清晰流畅。 他将会不断变得犹豫并迟钝的预兆,自此初露头角。 “茶怎么还不到时候煮开”——他可恨地想。 “尽远。”舜用平常的声音唤回他,尽远猛的回神,撞进一湾涟漪,他想起他曾形容过舜的眸色似涵养千年的墨,千金难求,这不是寻常人能拥有的姿色,如今墨被研开小小一角,成了水,他从中看见了自己的脸,从那里倒映出他的失措。这颗心也失了方寸。 “别怕。”舜循循善诱,呼吸中的气息在尽远面前轻轻拂过,温和不燥,说明舜没有像他这般失了方寸,“这就像是你以前从我鼻梁上摘下眼镜,很简单。” 如今这两者不一样,也不是件简单的事,尽远深谙此点。 但他深吸一口气,强力压下心中喧嚣,微抬起头,直视舜的眼睛:“你......有些高,还是坐下吧。” 舜闻言坐在沙发座椅上,让背埋入柔软的枕头上,呈出一副后仰并享受的姿态,报纸还在他手中。 尽远上前几步,走得是平日在参与皇室重大会议的正步,放在当前情况下显得不合时宜,显出他身体的僵硬。舜满腹乐意,偏不愿指出这点,他一双眼直挺挺地看穿了尽远,从皮囊到心灵,无声无息地渗入。 尽远俯身,身后绑好的长发因他的姿势问题,落下几缕在尽远洁白的衣襟前,一根根打理好的发丝在舜的眼前晃啊晃,恍惚间晃进了他的心间,像荡秋千,一荡荡回了他少时记忆力那个白净、单薄、稍有腼腆的孩子,在他身边站得笔直,倔强地望向北方的苍穹,东方的启明。 尽远轻轻地把眼镜放在舜的鼻梁上,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摆正镜框,他正尽力调整自己的呼吸,眼睛不去看镜片后那双默默注视自己的眼,他告诉自己要冷静,运用平日冥想中锻炼出的无欲无求之淡然,慢慢放空脑中其他的念想,将是非杂念散去,暂且将自己当作吃斋念佛的僧人。 简单的事情本就简单,或者说“简单”与“复杂”本就是人们主观赋予世间万物的定义,若人没多余想法,没多余感受,这两种定义大概也不会出现。 但那就不是人了,人被神赋予了复杂的脉络,本就会比其他生物多出太多的“多余”。 简单的一个动作,却能扯两人不同的反应——这大概也是人不同于他物的“复杂”反应。在尽远看来,他成功稳住了自己的情绪;在舜看来,这一小动作便是挠了他的心,叫他想要抒发一些些、一点点被压抑多年、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欲望。 尽远收手,将要站直身子,一只手以压山之劲拽住他的手腕,将他身体的平衡打乱,他一个不注意险些跪倒在地。 而打乱他平衡的人不会让这种情况出现,舜借力搂住尽远的腰,以这种姿势停顿一秒,后他深深吸入一口气,头慢慢凑到他耳边,用气音渡话给他:“没事吧。” “没......”尽远费力吐出一字,剩下的“事”没能吐出,若他还有回旋余地,他会严肃地提醒舜分寸二字,若他没有杂念,舜的这个动作无非是个意外,为了避免他的跌倒才抱住了他的腰部。他还未说半句话,猛然间心情变得惶恐——舜用上唇擦过他的侧脖,那动作轻似一片羽翼落在万里湖泊、蜻蜓点在才露尖尖角的小荷之上,这感受若隐若现,似真似假,根本无从得知肇事者是否是故意为之。话虽如此,但上唇掠过皮肤瞬间的感触就是一根针,准确无误地扎在了他的神经上,所有血液为之再度翻滚,而他的大脑正对这件事的定义做出谨慎、快速的判断。 “舜?”尽远试探地唤他,他还是不敢乱动,即使舜已经放开了他,回了沙发上认真看报。 舜闻言应了声,他抬起头,见尽远用手捂住自己的侧颈,眉头微蹙,于是这双桃花眼涌现出无辜,尽远未料到,舜不仅是个心领会神的人,还是伶牙俐齿的人:“刚刚不小心的,真不是故意的,我给你道个歉,对不起。” 这语气诚恳,尽远还是听得出来:“没事,我去看看茶有没有好。” 然后他放下手,迷迷糊糊地将此事抛之脑后,去里屋看茶。他转过身的刹那,心中还有杂七杂八的东西,当然注意不到那个与自己最为熟悉的人,拿起报纸,目光仍锁在他的背上,眸中荡漾着一往情深的深沉。 这“意外”是鸟穷则啄的试探,一朝引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尽远努力去回忆起更多。他又站在了门口,还是在高大挺拔的树下,一口磅礴的雾与稀疏的雨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他的视线中,若是将二者结合,用心去品,他视线内的所有风景还真的像一张画,没有风雪洗礼他的身子,没有冰渣飞溅拍打在他的面前,大概这个国家总是过得这般令人安心,时间老人故意掐住了这里的秒表,他们过得这般缓慢——他们从不为资源着急,他们没有北方草原上的游牧民族走走停停、策马奔走的忙碌,他们被一片富饶的土地爱戴。他站在国家的心脏上,感受所有生命在此无时无刻的壮阔,这也是他们过得缓慢的原因,“生命”在这里并不是珍稀物种,富裕高大的植物成为“生命”最好的代言人,包括那珍贵的花,花是着了魔般疯狂扎根在厚实的土壤下,深入几尺,它们从来都是郁郁葱葱地生长、枯萎、再生长。 这里很好。尽远一直都这么认为,在这里的生活很好,泥土和雨露的气息钻入每个角落,将要唤醒冬眠一个季节的种子,将要唤醒冬眠了一个季节的生命,过不了多久,他就能看见那些新生的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发,像是一场大爆炸,席卷整个东国。多么惹人喜爱,还有这些的人,友好、自信、谦卑、带着半分礼貌半分客气的笑意——他继承不少,活得温和,笑得儒雅。并不是说北国缺少温和的人,但这儒雅就是东国独有的风气,是一方土养出一方人,别处模仿不来。 他不止一次想过一直以“尽远·斯诺特”的身份生活,这样很好,安于现状是每个人都会去思考的一条路,而他,他的现状,放在每个皇亲国戚以外的人的眼中,可谓前途不可限量。更何况他,他想一直走下去,走在泥泞、富有生机的土地上,走在舜的身边。 而遥远的故国圣地,对他伸出手,时不时入梦提醒他,叫醒他,用尖锐的嗓音呼啸,像是一个得了些疯癫、但清醒、温柔的女人,抓住他的胳膊,摇晃他,又安抚他,让他活在半梦半醒的深渊里,莫忘家族责任的纠缠。大概他待在东楻,从小到大,点点滴滴,就是一块单薄的玻璃,总有一天,会被现实击个粉身碎骨,然后“尽远·斯诺克”就......不在了。 他们就完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尽远固执地想。之后他细细回忆,无可奈何地发觉自己的想法全然跌入了一个死循环,绕来绕去,他始终围绕一个点走——最终都会走到有关舜的想法上去。 不能这么想,他摇摇头,将复杂混乱的一切抛之脑后,放空大脑,让它重新成为一张白纸。他们不该这样脆弱可欺,现实大不能轻易击垮他们的过去,这么说来,这块被尽远单方面认为地单薄玻璃,材质应该一种上好的金刚石。 像舜方才说的“灵魂”,无论去掉哪一个名字,他还是一个完好无损、独一无二的“灵魂”。两个灵魂的依偎,可以被认为是一段感情诞生的基础。 “......这不合规矩。”尽远默默抬起头,闭上眼,小声地自言自语,算是打击自己一句,不过力量微不足道,这个念想没有被他当场扼杀。 有关灵魂的说法,不久前他当着舜的面,亲自点燃其一角,结束了此类话题的深层讨论,索性火势不大,留了一层灰,如今再被他轻轻一吹,得死灰复燃的气势,成春风吹又生的典范。 在暗处小人的眼中,尽远·斯诺特曾对舜·欧德文隐瞒真相、欺骗皇子的信任、获得皇室的秘密,是个彻头彻尾的间谍。没有关系,尽远轻描淡写出心中的不在乎,毕竟他始终都是站在那个人的身边。他开始想象自己如尘埃融入这场雨,灵魂出窍后周围皆是茫然,随后毫不留情地落在地上,数不清的雨压在身上,完美演绎一场灵魂负重前行,这一滴雨是他的杂想,另一滴雨是他的回忆,叠加时增添更多的重量,压在他落在大地面一抹小小灵魂的身上,每个人的灵魂都会落在大地面,不论人生前是风华绝代,还是碌碌无为,逃不过黄土里躺。 如是,他心中的坦荡与满足多了再一点。 “你在笑什么?”舜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手中的文件不见了踪影,这说明他们该回去了,回该去的地方。 “没什么。”尽远心中是诧异的,他没有察觉到自己有露出笑。 “这雨来得真及时。”舜每年初春都会感慨一声,再是农业插秧播种的结果如何,雨下得不多不少,富足有余,种子与苗能吸取足够的水分。他们仅仅靠想象,便能感同身受田中一片生机盎然。 尽远撑开了伞,伞面挡住了绵绵细雨,沙沙声与别处的噼里啪啦混为一谈,重低音与浅声吟唱并非人为创作,自然是第一个发明这种搭配的创作者。舜的话没了下文,尽远也不会接话,他们悠闲地走在一处小天地,享受片刻的宁静,尽远在等候之余想得太多,大脑只想好好放松,他在欣赏一曲自然的馈赠。 “来,伞给我拿。”舜忽然握了他抓在伞把上的手,突如其来的手心温度顺着他手背上密密麻麻、微不可数的血管升华至他的心脏,他的迟钝再度现身,促使鬼迷心窍地点头,一言不发,两眼视线仍在风景中。 伞面被保持在原先的高度,他们接着往前走。 “你最近老是走神。”舜开门见山地说,他这句话总算勾回尽远瞥在外面的注意,“还不太敢正视我。” “是我长得犯了你的忌讳,还是害怕我?” 话太过直接,尽远垂眸忙道没有,匆匆中他的视线和舜的眼神擦肩而过,谁都没看见彼此的心思——是一个逃避一个追逐。 “那就抬起头,看着我。” 尽远心中唉声,马上抬了头,途中他仔细并快速地思忖,感慨自己也没做什么亏心事,何必如此待人,然后他多了底气。 “尽远,你是不是在怕我?”伞停在了一个点上,舜轻轻地问,轻轻地说,“怕我靠你太近。” 没有。他以同样语气轻回,当下还没有任何出乎他意料外的问话。 他等这一场问话,等了有一阵子。不是他刻意安排,他明白自己躲躲闪闪了舜有一阵子,以舜的性子,总会找他亲自询问原因。舜做人是坦诚相待一颗真心,尽远对他是知根知底定不负意。舜要刨根问底,他定知无不言。 “那好,我问你,之前你为什么收回了你的手?” “舜,那样做,失了分寸。”他答得冠冕堂皇,不失道理,舜听他此言,深吸了口气,目光凶狠了一刻,没能从他面上看出一个窟窿,尽远的眼中坚定如初,如一块磐石,他动摇不了,抓不到把柄和虚心。几秒后,舜收回了眼神,哼了一气。 尽远则在暗自松气,他这个回答算是万能,从小到大不知进过舜耳根多少遭,每次都是出言委婉地要他端住气,勿过了界,忘了身份。以至于舜听见这话,会不甘心地收敛心思。 舜每次听尽远用这话堵自己,就会下意识收敛了自己心里重重层层的想法。如今他心中有密密麻麻的藤蔓,背阳生长,近来生长愈发快,不停不休地欲要破开一个口,向外人展示它的蓬勃,临界而来的一场雨正应了他心中所需,因为他们能共处在一个狭窄的空间中。 昨日,弥幽特意提醒过他二人有雨将至,这不是她做梦梦见的,是云轩不知使了什么手段预测天气,结论可能是他夜观星象得出,总之他信誓旦旦地说明日定会下雨,而后弥幽一字不差地全告诉了他们。 会下雨。尽远和自己分开前还提醒了一句。他大概真的怕自己会忘记,他大概也清楚近来自己忙碌的东西不少,舜庆幸他还在时时刻刻地关心自己,不是以躲闪的态度避开所有与自己相关的事。不久前,他在书屋玩得一把眼神戏太过突然,尽远会被自己吓到,会开始避嫌,种种举动,他都能理解。 他望着尽远手中的黑伞,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走到别处,将擒在手中的伞,默默搁置于书屋的角落。 分开时,他特意走快几步,尽远落在他身后,那人不慌不忙,还是不慌不忙地行于人群。快要下雨的缘故,天空中响起一声闷雷,他们隔着几个人,舜还在暗暗瞥身后的人,一声雷好似一声哨音,给尽远提了醒,那本不慌不忙的人忽然加快脚步,欲要在摩肩接踵中跟上自己,他的目光扫到了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上,终是紧张地唤道:“舜。” 但他不领情,故意加快了脚步,在尽远唤出第二声时,走得更疾,以至于他们成功的分散在了茫茫众生间。 与此同时他心中窃喜,因为他断定那人一定会来给自己送伞,是百分之百的可能,不容置喙。 他们该好好聊聊,是脱去皮囊,脱去繁琐旧规,是站在空荡中,毫无顾忌地交流。时机会到来,舜来回折腾,在明枪暗箭中用小动作勾出自己与对方若隐若现的暧昧。说句实话,他挺享受这个名为试探的过程,正如在书屋任其慌忙离开——老天,这可减不了他想要说出的固执。 更何况,尽远用熟悉的招式堵他的话。 “此言差矣。”他们还未走几步,舜倏然唱出一不着前后的调,打得尽远险些乱了脚,“没人看到,怎么失了分寸?” “你怎么......会这么问?”尽远觉得他奇怪得很,可他也没了后话,一个不容反驳的揣测渐渐清晰,他不自觉地后退半步,踩在地上的积水中,舜未经允许伸手捞住他,以免他后背被雨水打湿,同时那把伞倾斜下塌一店,恰好从后方遮住了他们的侧脸。 一时朝夕相处的默契都短暂地成了过往云烟,尽远是定在了原地,而舜,他剑走偏锋、棋胜一招,抢得先机,抢在眼前人所有心思生出枝丫,开到自己的心房前,给了一剂生长素。 那是他灵魂无法承受的药剂,是致命而危险的。他的七魂六魄入了雨,染了尘,静了心,总算是安分,谁知被人以一个简单的动作打成了碎片,纷纷扬扬地出窍了。 出窍快,入窍便得了外界的雨气,惹得他鼻尖有些莫名的酸:“你......” 尽远是说不出完整的质问了,他快速捂住刚被舜以唇触及的额头,动作防备,唯恐这人再来一回。但舜皱着眉,吐出一个麻烦的词,不知是什么惹他嫌弃,他直起身,伞顺其动作重新归位,不再遮着他们的侧脸。 他萌生出仓皇离开的想法,即使外面雨下得够密。 “别怕。”尽远另一只手的手腕被舜拉住,被他温柔地牵起,那犯错的人低下他的头,凑近了尽远的耳边。而接下来的话,每句都被他赋予至关重要的含义,被他郑重地拿起,递给一颗对自己毫无芥蒂的心,许一场余生愿得一人心的未来。 “想想我之前对你讲得有关灵魂的说辞,我绝非儿戏,是要真心予你,你应不应?” “不管你是尽远·斯诺克,还是雷格因·奥莱西亚。” “孤向天地起誓。” 几滴雨临他们的眉眼而下,还有几滴落在了发间、湿了肩头。雨下大了,伞遮不住全部的水。舜刚说出的话,老天爷听进了全部,故而加大了雨量,稀里哗啦地倾盆而下,起一场淋漓尽致的水雾,他们的身影在雨和雾中淡淡隐去,远远望去是黑墨白水二人立,一切像极了一幅画。 尽远是有些颤抖,虽然这份“抖”只有一些些摆动的弧度,只是发现在他身上一点点察觉不到的变化。满天飞雨洒满他头上的伞面,敲打着伞骨,同他的心跳运动。他灵魂承着雨,不受控制地渡到了一方彼岸,岸上人朝他毫无预兆地伸出手,一双浸载千年墨的瞳深沉地望他,透过一副皮囊,直直望在皮囊内的魂魄上,犹如一场戏剧繁华落幕;可以说,早在他们怀揣一份见不得人、心照不宣的念头时,这场戏剧就悄无声息地开了头。 而心思是匹难以收缰的野马,两匹野马被时间利用,时间利用它们成功导演了一场众望所归的结局。 仅此一次,尽远没法完美收舜的场。他站立了很久,久到雨势周而复始地变小变大、伞柄不仅一次流下来势汹汹的水珠、舜撑伞那只手的衣袖湿了大半,他才笨拙地放下手,扑闪着自己历历可数的睫毛,冲眼前的人,会心一笑。 他们亲身渡过了一场雨,途中灵魂脱离苦海,野马放归南山,待云消雾散后,抵达同一个岸。

纪一场屈辱的过往

八十七年前的今日,她正浑身冻得不可开交,说不清是被外界的阴风骚扰至此,还是身心俱受折磨后得了病,总之她提不起太多的力气,去反抗,去为自己找一个神医医治,她踉踉跄跄地走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远望还未破晓的天。她咬起牙,想要再往前走一步,豁然间,一声子弹擦过她的额发,然后焦土化为无名尸首,她站在尸体垒成的平原上,麻木地回过头——她的病似乎有了些缓和,至少这病不让她感受自内向外的冷。她身后的城门轰然敞开,额上被子弹划伤的伤口流下斑斑血迹,落在她的脚边,从她身边经过的难民见到此幕,一同流下了嚎啕大哭的泪水。大批乌鸦涌入其中,用虎视眈眈的目光,注视着她的病体,注视着她身边来去匆匆的难民,注视着难民远去的南方。她捂住自己身上单薄的外衣,不甘而恐惧地发现,这只是个开始。八十七年后的今日,她走在车水马龙的大道上,一身病根精心料理多少个来回,脱胎换骨几十轮回,早已成为过往。她穿着得体衣裳,抬头望白云千载,这空悠悠的天令人放心,乌鸦被白鸽取代,满山绿肥红瘦中已是度过六十九年的春秋,从这六十九年中再取出一个四十二年的时间段,在这四十二年她走得更加自信,将一身锋芒毕露,此后贻笑大方,不逊当年汉唐风勇。而她赢得这锋芒,代价如何,她永不敢忘,那是她家人的鲜血打开的路,家人的命脉寻得的生,她苟延残喘,走过山河大川,梦见铁马冰河,嗅得硝烟弥漫,见过血肉横飞,听过一代人的夙愿——是“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仓皇与悲怆。她挺着身,熬过黑夜,迈过阎王府前,最终枯木逢春,迎得辉煌。从某种意义上讲,若祖国不经历这个开始,我们不会得到今日的国家,她拥有强大的国防实力,不输世界前流的科技,还有努力发展、奋发向上的科研人员,等等东西。这些,在八十九年前,这些都是当时的中国人所不能想象的东西。若祖国没有这个开始,可能我们还是活在迷茫里,人心惶惶中老百姓只求饱腹,政治家妄想一手遮天。经济、科技、国防、这些都不是那些号称“管理国家”人员能去考虑的,他们的目光便是一寸,等到敌人打到了门前,才想起来老祖宗留给这个民族太多的、被他们遗忘的道理。中国人的气节,民族的骨气,开始逐渐展露头角,从报纸上,从文人墨客的笔下,从政治家、资产家的演说中,甚至是戏曲、白话。九一八事件,对于中国而言,是不可磨灭的耻辱,是中国陷入被其他民族占领、统治、迫害的开始。它是中国人学会团结、学会自强不息、顽强到底的起始,是成就今日国家之强盛的原因。请,勿忘国耻! 2018.9.18

离经叛道⑵

舜远 十年前,这片地域有着年轻人无法想象的物质和精神,极度自私的行为和包括性命的交易在这里屡试不爽。舜将自己的跟踪器扔到了垃圾篓中,凭借自己少年的身躯混入了来往的人群中。 外来的人身份不同,有脸上透露出的表情各不相同,幸运值在这里少得可怜。阴沉的天像要狠狠包裹住浓郁的黑烟,黄沙卷起后枯草有气无力地为其送别,做样子摆弄了一会,很快它又被人踩在了脚下。舜和面前行走的白人保持一个不远的距离,对方强壮的身躯足以让他藏身在其影子下。 “有人说要钱。”人群里忽然响起枪声,硝烟的味道弥漫在空中还未散去,鲜血味道却已蓄势待发——亡命徒们开始躁动了。他们纷纷拔出自己的武器,朝周围的弱者攻击,不顾一切的狠劲让这里的一部分原居民感到不满和愤怒,他们同样拿出了枪进行示威。 第一抹红出现在眼前时,暴动便开始了。舜知趣地走到他们视线的死角处,清澈的眼里看不出一丝感情的泛滥,他身上带有不似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冷静,这场暴动,他不逃离也不参与。 反观对面的喧哗,小小的寂静之地显得更为庄严。 “小鬼。”被他跟了一路的白人找上了这,他察觉到有人跟踪自己,等暴动发生,男孩脱离人群,他才敢靠近对方,开口的同时低头用审视的眼神打量比自己低一个头的男孩,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冷笑着压低声音,像是在威胁他,“你知道这里的规矩吗?” 谁知舜反手抓住男人的胳膊,猛然用力后借用对方平衡力失常的刹那时间,拔出绑在大腿上的匕首,转身后用刀锋抵住男人的咽喉,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带有感情色彩的表情,一个阴险的笑:“自找死路。” “真是个叛逆的孩子哦。”即使被刀锋指住咽喉,男人还是呼出了声,他虽面色惊讶,但语气没有任何改变,“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是啊。”舜还是不肯把匕首移开,男人无视了这闪着银光的刀锋,继续往下说起条件:“你缺导游吗?” “啊?”舜疑惑地皱眉,男人举起双手以示投降,所以他正考虑是否该将匕首移开。 “我是这里的居民,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可以雇佣我。”男人用良好的态度和舜进行着谈判,从舜的身上,男人似乎能看见自己初来时候的身影,只是对方没有自己过去那般落魄罢了。 “你想要什么?”舜收了匕首,与男人隔开五步之外,他并不认为男人是无意找上自己,或许自己默默在其身后跟踪了一路的过程他都了如指掌。男人对舜怀有警惕,舜亦然。 “我只是想要钱而已。”男人伸出手,尽力让自己的神色变得真诚可信,对舜作了个邀请的手势。光明的大道上打斗仍在继续,阴暗的小巷中已经有两个人局外人谈起了生意。 “可以。”出乎他的意料,舜答得爽快,“要多少?” 在男人报出了一个数字后,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自己从家中拿来的一点钱财,把它们二分之一后,将其中的一部分放到男人手上。舜不像是乳臭未干的普通男孩,直觉告诉这个男人,眼前的男孩并不平凡,故而他不敢过多造作,收下钱后主动问了舜想去的地方。 “我带来的钱本就不多,如果要把剩下的尾款给你,身上的这些还不够,可能要去打工了。”舜解释道,他身上散发的杀气在慢慢褪去,即使面对男人开出的价格,也没有任何态度上的骤变,气息回到了最初那种给人以平淡无味,默默无闻,“所以,这个地方,有最快赚钱的途径吗?” “赌博,悬赏,格斗。”男人回答得干脆,这三类游戏都是要有性命作为担保的。 “带我去悬赏处吧。”舜对男人道。 “我是[Jean]。”他的向导给自己作了自我介绍。 “[Shun]。”他平静地报出名字,在向导起步时,和之前那样,跟着让身后的影子,进入深渊的大口。 “话说,你不是一般的孩子吧?”二人沉默地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从机械和普通的平屋交加的地方到逐步变得高大而构造辉煌的楼房世界。舜在他身后左顾右盼了一会,去记住几个醒目的标记点。 “又不说话了吗?”让用调侃的语气问舜,以为无果的他重新把视线移回了自己眼前的路。这里的大道相比之前稍稍干净,空气中难闻的气味渐行渐远——开始有点让人好过了。 “如你所说,我只是个叛逆的孩子。”舜接下话,“这里的孩子都挺可怕。”语毕,他将伸向自己身后的那把手枪,夺下后原封不动地还给自己身后比自己年龄小的幼童,笑着摸了摸对方的头,幼童长相凶恶,如一匹狼崽,舜夺下他手中的枪时,露出了拜年难得一见的发怔,即使舜摸了他的额发,幼童依旧一动不动。让只是站在一旁观看。 “你需要找些东西让自己冷静下来。”让带舜走到路边,推开一道暗门,“精神上也好,物质上也罢。” “我很冷静。”舜是这样回答,得到了让一声不屑的笑,他喜欢拿钱办事,却忍不住想给即将误入歧途的人提一两个小小的忠告:“自我冷静的错觉在这里是不管用的。” “那些天经地义的规格要求,在这里也只是被说为离经叛道。”让压低声音,舜听得认真。 “看来,我需要一个适应期。”良久,舜开口道,此时让已经带他来到了一扇被煤油灯照亮的木门前,“Open”的提示字牌挂在把手上,白色的漆面散失了很多面积。让瞥了眼后,扭开了把手。 “欢迎光临。”女人坐在正对门的柜台后面,慵懒地对上门而来的两位客人发出欢迎的信号,深红的唇色在室内昏黄的灯光下增添暧昧不清的味道,结合女人本身的容颜,是道不错的开盘菜——对于顾客而言,服务员带给他们的第一印象并不算糟。 “[May]姐姐,这位小朋友说想试着接个任务去赚自己的第一桶金。”让给女人介绍道。女人把视线看向让身后的舜,红色的眸里似乎藏有开启秘密的钥匙——女人盯得舜越久,她嘴角的弧度上升得越来越明显,舜心里越来越不安。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舜咽了咽口水,在感慨这乐土的有趣外,一边暗暗回避女人的目光。 “有趣的小孩子。”梅收回了灼烈的目光,招呼着舜,“到我这来。” “还是不了,您的视线让我有些难以招架。”舜拒绝了女人的邀请,但还是前进了几步,缩短了他们的距离。 “你觉得害怕?”梅嗔道,手上动作不停,她把抽屉里近期的一些资料都拿出来观摩,打算找几个适合这个年龄孩子接受的任务,“真是意外啊哈哈。” “这是第二个吧?”让在一旁回道。 “第二个?”舜皱眉问道,让却给了舜个眼神,意识他暂时避过这个话题,不要去接话。 “哦,之前也有个小男孩,和你差不多年龄吧,说我的眼神里藏着魔鬼。”梅倒是轻松地把话说出了口,细长的眼角边似乎还画上了几笔淡妆,深红的唇色在灯光渲染下显出水润,她站起身走到舜面前时,腰肌和大腿的弧线给她的美锦上添花——但舜仍是觉得,这个女人是将歌声渗透在表面的塞壬,他不能过多靠近。 “你想见见那个小男孩吗?”翻到某一页时,女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忽然开口问道。 “怎么?”舜抬头,再次直视了梅的眼睛。 “毕竟你们是同类人呢。”梅自顾自说着,把手上的资料递给舜让他过目,“冲突的过程应该会很让你受用的。” 舜接过了纸张,眼睛快速扫过上面简单的几句介绍和注释。 “怎么样?这个任务,报酬可不少。”女人往舜的方向靠近,待他们只有一步之遥,她蹲下身,伸出食指抬起舜的下巴,笑里透出几分殷勤几分贪婪——舜不敢轻举妄动,干脆也回了对方一个看似真诚的笑。 “那我就听姐姐的,接这个任务吧。”舜一边说道,一边不动声色地摆脱了女人的手,快速走向出入的大门。 直到他们走出悬赏处,出了暗门,让都没有再到舜身上找什么话题。出于安全他们当晚找了住处,让带舜去的地方是一家并不起眼的小旅馆。 “我还以为你小子会留在那里呢。”等舜把房门反锁后,让坐在二人间的另一张床上,低声说出这句感叹。 “什么意思?”舜奇怪地问。 让转过身面向舜:“毕竟梅姐姐的眼睛可是一份鲜美的毒药。”见舜不为所动,让往下接着说,“你知道梅的能力吗?” “她是个能力者吧。”舜肯定地说,让则是走到窗户边,观察完地面的局势,再将窗帘拉上:“是,她是能力者。她的眼睛,气味,身姿,都是一只蛊惑人心的魅,梅可以控制自己的气息,来达到魅惑他人的目的。” “那为什么你没事呢?”舜反笑而道。 “因为我不是她的目标啊。”让顿了顿,“梅只对二十岁以下年龄的人感兴趣,像我这种已经不符合她的狩猎目标了。” “接着说。”舜不喜欢故意卖关子的行为,想到刚刚那个女人几番在自己面前摆动姿态的模样,他便多了几丝嫌恶的想法。 “听说,去过那个女人那里的二十岁以下的少年,都被她吃得死死。”不需要再说出过多的暗示了,舜微微一怔,让则向他点头,并起身拍了拍舜的肩,“早点休息吧,我去洗把脸。” “我说过,这个地方没有天经地义的规矩,这里的人们更信奉内圈所讲得那一套‘离经叛道’,并乐此不疲地执行。” 舜躺在床上,把手上一直拿着的资料对着光再次阅读,悬赏处的女人给予了自己两张纸,一张印好任务目标的资料,另一张上有一张黑白照片,想来是她特意给自己的东西,照片旁边用黑墨勾出这张照片上男孩的名字——[Regin Thnock]。 是个安静如斯的名字。 舜随之静静看了这张纸几分钟, 光打量一张黑白照片,可能这张照片是偷拍的,男孩视线并不在前方的摄像头,而是抬头望向其他处,背景模糊了建筑物和人群。眼神,舜着重观察这处,对方眼神中流露出的茫然不少,但这是他第一眼的想法,多看几眼,这份茫然中极有可能是因为对方正在发呆导致,不如说这人的眼神是漠然。舜忽然想找到能够“回溯过往”的人,在脑内亲眼目睹当时的场景,哪怕几分钟。 漠然不止,在是非之地,喧闹人海之中,他的眼睛是向往着天光,从而荡漾出少许温和。故而,舜明白为何少年人看上去眉清目秀,不似土生土长于此地的人。 自己只需一眼,足以被他所吸引。 他吐出一口气,将两张纸收拾进自己的枕头下,翻身睡下。面容正对窗户,他未拉上窗帘,一轮姣好月色倾泻,抚上他的眼睫。 这里不被神所眷顾,清晨来临时没有鸟类的鸣叫点醒,换句话而言,神的信使不屑于来此定居,唯有机械运转的声音滋滋作响,一台上了年纪的机器如同破风箱,发出扰人清梦的噪音。噪音必然以噪音回馈,住在三楼的妇人打开窗,用自己河东狮吼的力量与那坏东西叫囔,市井脏话如算盘珠子打得飞快,噼里啪啦,不带重复,直到她将身边装了污水的脸盆哗啦倒下,机器才停止了运转—— 老气横秋的人出来瞥了妇人一眼,伸手关闭了定时开关,同时张口给了妇人一句骂,声音与他破风箱一般的机器别无二样。 舜早在妇人破口开骂前转醒,他睡得并不深,用耳围观了外面一场闹剧,待风平浪静,他悠悠坐起身,走去卫生间洗漱。 让比舜晚起一个时辰,他迷糊中推开门,舜已经在门口等他,背对墙挺直站立,手中两张纸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回。 “你这是......干嘛?” “练习站立,有助于静心。”让后发现舜头上还顶了本不知从哪弄来的书,红皮上用金文烫出书名,他仔细辨认文字,未能认出字形,或者说,这几个字不像是现下官方使用的文字。 舜发现了他的疑惑:“这是用外文书写的,看不懂很正常。” “上面写了什么?” “抱歉,我也不知道 。”舜平视前方,“我借这本书,只是想练习站姿。如果你想知道,我一会去询问那位女士。” “女士?” “大厅内的女士。” 让闻言向下看去,被上下楼梯切割出的一部分空间,吊灯灯光恰好能自上而下贯彻,坐在中央黑皮沙发上的人便是焦点一般的瞩目,让仅能看清她的后脑勺,其次是漆黑的 荷叶帽,漆黑的长发。对方察觉到有人正在观望自己,她以巧妙的姿势转头,露出了自己精致的侧脸弧线,是笑脸迎人的态度,不失礼貌,算是打了个招呼。 让退避三舍,可能是难得被女人这么看:“我回去收拾下。” 舜应下一声,接着靠墙练习自己的站姿。让推门入内,在关上门落锁的一刹那,舜忽然察觉一丝变化——周围环境微妙的转变,犹如偷梁换柱。 头顶的吊灯发出一声响,钟表转动的沙沙音开始灌入室内,周围犹胜一处人心的孤僻,自然是无人惊扰,光芒集中在一点,太阳隐入云层,光暗对比由此愈发激烈。舜没有动身,他不敢确定此物的来因,怕自己的随便走动,惹来叶公好龙的下场。 “ Now tell me what it is why we living to lie.”(现在告诉我为什么我们活着便要不断编制谎言) 楼下有歌声传来。它破开千万迷障,直入云霄九天之上,只带来一句无奈而悲哀的质问。 舜了然,伸手将自己头顶上的书取下,发觉上面的金文已经变为他可阅读之字——《Unfold》。 在他将书拿下后,歌声戛然而止,阳光斜入窗户,将周围阴沉击碎,焦点不再是坐在沙发上的女士。舜带上几分犹豫,心中挣扎片刻,缓缓迈步靠近栏杆,黑皮沙发中央的女士优雅地咬住烟蒂,点起一根小巧的细长烟,舒出一口气。黑色古典的面具全然笼罩住她的眉骨与鼻梁,唯剩璀璨的眼睛,灵活动人地关注世界, 并拥有米莱狄*的魅力。舜在心中如此称呼对方。 “你听懂了吗?” “我不懂。”舜漠然回应,他攥紧手中书本的扉页,和往常一样不愿向前踏出半步,这次他有了些勇气,敢于孤军奋战,于是多出了一句话:“你从出现在我眼前开始,一直都在质问我莫须有的问题,有意义吗?” 没有人回答舜,女士背对着他,不发一言,不说一句话。 须臾刹那间,舜听见了她一声的叹息,像是来自远处的温和,来自诗人歌颂的美好土地。他从女士的背影中,看懂了不能明说的熟悉感,从而这种意识一发不可收拾,在他脑内烙上痕迹。窗外的光芒彻底消失,依稀能感受到渐渐回响的潮湿,是水和泥土混合的气息,闷雷自上而下传达,象征女士心情的一次挣扎,舜又听到了一种感受,是悲哀和同情的声音。只有他能够听见。 “舜,你怀疑我,顾忌我,这便是我不能在正面见你的原因。”女士侃侃而谈,雨水仅有一刻的降落,而后又随云远走高飞,“这也是你来这里的原因。” 他全身的细胞随女士这句话浑然一惊,肾上素快速进行反应,那句话的语调语气被他倒映入脑海中,同时撞开在来此之前的一幕,发生点位于舜的家中,没有任何外人在的书房,只有舜和他的父亲,黑白两色装点出光暗,错落有致,窗外偶尔闪过行驶车辆的探照灯,无意钻入这间书房,他抬头一看,那夜的月亮大得骇人。父亲的神色不详,他的心中不安,人心惶惶,害怕和愤怒的情绪在他主观臆想中无限放大,将周围的所有泼上危险的色彩。 他不堪重负,摇摇欲坠。 “去那里,舜。”他看不见父亲的眼睛,父亲在他记忆中的形象是遥不可及,但因为一个拥抱,他们之中的距离感顷刻覆灭,只是因为一个拥抱,“孩子,试着像每一只雄鹰一样,去翱翔于天空,无所畏惧地展示自己的能力。” “我若是去了,你能告诉我,关于弥幽的事吗?” “......舜,人要知足前行,不能太过贪心。” “我明白。”舜毫不犹豫,将自己推离了父亲给予的怀抱,在他记忆力,父亲第一次会拥抱自己,“我会去那里,是为了能带回你想要的东西,同时,你要告诉我真相。” 这是他和父亲建立的许多赌约中的一个,并且是舜第一次向父亲提出了要求的赌约,以生死为筹码,像他父亲期望的一样,无所畏惧的要求。今晚月色即为见证人,十点钟声为喝彩声,周围所有物品即为观众,静静见证一场交易的成立。 “这是你的选择。”辛.欧德文说,“期限是两周,从明早七点开始算起。现在,回屋收拾去吧。” 舜不可思议地睁大眼,回忆如潮水澎湃,源源不断地将记忆输送到他的大脑前,血液因此有了一刻的喘息,放慢了速度,他的脑内空白如纸,一帧帧回忆被投影在上面,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好在他意识尚存,于是狠狠喘气,让进度停止在父亲说出的话后,他的反应之前,一切在呼吸之中,顺着须臾飘走,沉入他的记忆汪洋。他的举动招来楼下女士的又一声叹息,包含其中的感情别无二致,她不愿再同舜说些什么,于是起身离开舜的视线范围。 舜明白,从自己的异能觉醒至今,这名来无影去无踪的女士经常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落单的他面前,有时是哼着近来流行的小调,有时是诵读自己前些日子才看过的诗句,更多时候,她会向自己提出质问,没头没尾的质问就像是一块从冰山上脱落的冰,坠入了大海,了无音信——她提出的质问,舜总是记忆深刻,同时反思,为什么自己的大脑总会自主刻下这句话。关于这点,舜根本弄不清原由,女士也从未得到他亲口说给自己的答案,却总爱乐此不疲地找他。 像是妖魔鬼怪,缠上了身,乐此不疲地折磨自己的意志。 他还奇怪一点,女士从不在他面前露出真实面孔,永远以面具待人——想来是面容有损,不愿暴露自己悲伤的过去,故而不肯回头。这么推测,舜在心里也坐实了这名纠缠自己的女士是怨魂的想法。 “你发什么呆?”让洗漱完毕,推开门发现舜愣愣地直视前方,整个人有些不太对劲。 “我......没事。”舜强迫自己将视线转到手中握住的书上,上面本写有“unfold”的字样,如今又变回他所不识的金文。 所有都回归原样,他的失态和对话变为过往,片刻不留。 “我带你去目标所在地吧,你还要买些什么?”让询问道。 “没有,你带我去了解下情况就好。”他还有些心神不宁,那声质问的歌声堪称是塞壬的杰作,在他脑中久久不散,戳在心脏跳动的鼓点上,“我去,还书。” 楼下沙发上坐着的女士还未起身,她的周围没有烟头,和舜说话时也没有烟味从口中冒出,手上端着一杯果汁,哼着舜不久前在电视上听过的乡间小调,唱着阳光,清风,和美好的少年。借给他书的女士也并未佩戴面具,甚至兴致勃勃地向舜说起自己对这首歌的看法:“我觉得这首歌写得挺好,我要是有时间,也愿意谈着吉他去邂逅情人。” 这个人,不是阴沉、冷淡的她。 舜略略失落,向女士告别。 “小弟弟,你的纸掉了。”舜闻声回头,声音在喊住他的时候还带有朝阳和鲜花的活力,后一句话便如同在家收听娱乐节目,忽然插入一条紧急新闻时负责导播的主持人的声调,舜微微抬头,黑色的面具拽住他的神经枢纽,晕开了他的视线,将他的世界变为黑白。舜为之一顿,却没有太多意外,表情丝毫不变,漠然的表情到怀疑这人的面部神经已经瘫痪。 阴沉的女士还没离开,她手中有一张舜遗落的纸张,上面印了黑白照片,还有一个少年的名字。 “拿好自己的东西。”对方的出现,只是为了提醒他遗忘了一张纸。 舜停在原地,迟疑了片刻,他想这张纸可有可无,跟任务挨不到任何边。但对方愿意现身,用这个皮相帮捡起一张纸,交换给自己。 “谢谢。”他伸出手,抓住了那张纸的边沿。 “不客气。”活力的声音回到他的耳边。舜一边点头回应,一边将这张纸来回折叠成一个小方块,收入了自己的口袋中,拉上口袋拉链,谨慎地拍了荷包面三下,确定那个小方块在其中安然无恙。 在人海中,他抬起头,看向太阳升起的方位。 “真刺眼啊。” *米莱狄: 《三个火枪手》中的主要女主角,心狠手辣,容貌姣好。

离经叛道⑴

舜远,黑道背景 ,有原创剧情和人物 脑洞是去年产生,因为一些原因停止了后续,如今放出,纪念他们爱憎分明的年少相遇 忍受不如歇斯底里,安分不如大逆不道 [Thnock]失踪五天后。 这个结果出乎上层管理人的意料,对方没有给他任何一丝喘息的余力,所有想要探知的信息都被截到半路上。他将笔记本合上,屏幕上显示的数据在归零后自动进行删除,五天的时间里所有的一切努力都成为无用功。 “很意外吗?”舜站在办公室的门口,始终没有朝里面迈出一步,他的架势像是在隔岸观火,语气里有让人说不出的不满。 “我说过,当年你就不该带他回来。”今晚的夜空看不到任何一点星光,从天而降的气氛压抑得难受,管理人的脸色并不好看,对于在任务里私自断了通讯这件事而言,他已经对[Thnock]打上了“背叛”的印章。 “先生,放轻松。”舜终于走进了这间宽大的房子,冷气过多的聚集配上拥有者的脸色,实在让人提不起劲在这里说话,“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您可别这么说,我会折寿的。”管理人不屑一哼,从抽屉里抽出一沓资料,扔到桌上,“不过你终于提起一点干劲了。”他这句话说得随心,舜听后只是殷勤地卖给对方一个笑,拿起资料,无言地退出房间。 “是否要跟族长说一声?”二人的对话结束后,管理人的秘书从暗门出来,提醒着已经抽起一根雪茄的男人。 “……跟老爷说一声吧,太子爷学会自立了。”管理人瘫在座位上,闭上眼小作休息,舜那个殷勤的笑,让他开始不寒而栗。 “我明白了,过后我把那个区域的资料给他发过去。”秘书走到门口,关上门前善意地给自己的老板留下一句忠告,“老板,把空调气温调高一些吧。” “你说得对。”管理人答复被关在了门后。他看向漆黑一片的天,心里估摸着快要下雨了,“还真的不好伺候。”他冷笑道,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附件,利用桌上的扫描仪,传给了他人。 窗外传来一声闷雷,这场风雨终究要来。 机械运转的声音不绝于耳,越是接近于市区边沿,重金属和金钱的味道愈发弥漫,法律在这里的存在感几乎没有——这里是罪恶的乐园。舜乘坐城市内的最后一班公交车,悄然靠近了这片故土。他孑然一身,风衣的尾摆在身后勾起不小的弧度,用双眼仔仔细细地打量这片荒芜之地。 凭借记忆的指示,舜再次迈上了十年前走过的路。十年前,他因为好奇,不顾家中的阻挡,为了完成父亲的赌约,毅然闯入了地狱,十年后的他却摸不清自己的心情。 空气变得燥热而沉闷,舜抬头仰视天空,知晓快要变天,他必须快速找到一处避雨的地方,淋雨并不是什么好事。 “[Shun]先生,您的权限在[Hell]区的一些特殊地方无法启动,还请您多加小心。”通讯频道传来人工智能的善意提醒,舜听完后并没有急于关闭通讯,他开口道:“请帮我接入[Thnock]的频道。” “很抱歉,此频道已被删除。”舜默不作声地关闭了通讯蓝牙,将它塞进了口袋,以避免一些麻烦——例如被自己的父亲用导航系统来找他回家。想着老爷子平日里拿伯莱塔指着别人的脑袋的气势,舜倒有些无谓的态度。舜的小花样父亲能够一眼看出,而父亲的小花样舜也能立即察觉,他们的亲情一直在套路中滋生成长,相比普通家庭,这种亲情的构架太过淡薄,相对于舜而言,他十分享受与自己父亲的生存关系。 或许自己本是个怪人,不然也不会在十年前只因为好奇而来这种区域闯荡。 闷雷响起第一声时,舜刚刚折到大道上,他左右环顾一番,发现附近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他回来后不至于找不到路,机械与木屋的结合显得太过突兀,这种建筑风格到处都是,算是“民俗特色”。舜很快转向了一巷内,无视坐在巷子口抽烟赌博的大人们投来的轻蔑的眼神,快步迈进了更深处。 推开一家酒吧的木门,风铃声响起的同时,站在柜台擦拭玻璃杯的男人回过头,见到舜的时候,他叼着烟的嘴扬起了一丝熟悉的笑意:“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好久不见。”舜关上酒吧的门,男人本带有白种人特征的皮肤,在暖色灯的烘托下呈现出一些棕色,不知是否会再多了份迷惑人的颜色,舜用还算平和的语气打起招呼。闻言,男人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冲对方摆了个手势。 “你脸色看起来真糟糕。”男人呼出一口气,对于舜的差脸色,他没什么好的感想,十年前这个少年留下的残影还住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男人十年前因为利益与性命关系,所以和舜进行过一段时间的盟友。 舜坐到台前,食指轻敲桌面:“来杯伏特加。” 看样子真的不妙。男人转身去捣鼓东西了,舜从台旁拿起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自顾自点燃了烟头。男人拿着伏特加转过身时,舜手指夹着烟,低头翻阅报纸,感受到男人传来的视线后他轻笑一声,道:“这里竟然有报纸可以看。” “也就我看看,这里的人不会太关注外面发生的政事。”男人把伏特加推到舜面前,“这里的人只会关注金钱和性命。” “闲聊结束,我想买个情报。”舜把烟头拧灭,丢入烟灰缸,“五天前,这里有个毒枭死了,我想知道在毒枭死后,那个组织情报网里的一切信息。” 男人听完,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但了无敌意:“如果你需要的话,那可能要等一天整了。”男人不提价格,金钱在二人之间的存在感有些怪异,并不显得那么具有重要性。 “我可以等。但请不要让我等太久。”舜喝下一口伏特加,“借你这住几天,钱等情报到了,一起给。” “大款求包养啊。”男人学着网友的话打趣舜,从抽屉里掏出一支钥匙,递给舜,“收敛下你的眼神。” “我自认为这并不会带来太大的影响。”舜笑了笑,兀自走到吧台旁的木门,推开后快步走了进去,门后是一条通往二楼的楼梯,上面闪着光,仔细听似乎还有一些声响。 栗色头发的女孩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手指灵活按在游戏机的屏幕上,富有节奏性的提示音此起彼伏,随着少女的手速而跳动。 “好久不见。”少女在游戏通关的同时对来人招呼,传统的西区军服套在她身上显得有一丝宽大。 “好久不见。”舜回应道,“格洛莉娅小姐怎么会到这种地方。” “任务。”被唤作“格洛莉娅”的少女把游戏机往身旁一放,“不止是我,埃蒙也来了。” 舜挑了挑眉。格洛莉娅盯着舜看了几眼,又往他身后的楼梯望去,无果后收回视线感慨:“你家那位,怎么没和你一起?” 知道她指得是谁,舜轻笑一声:“我就是来这找他的。” “你的表情看起来真可怕,秋后算账吗?”格洛莉娅捂住嘴故作夸张的语气,却藏不住眼里打趣的笑意。遇见格洛莉娅,这种状况对舜而言的确十分意外,他坐到对面的沙发上,像是要作一场促膝谈心的对话。格洛莉娅弯下腰,把手肘搭在大腿上,微微朝前打量着舜的表情,舜随她来观察自己,中途换了个姿势,显得自己更为自然。 “来这抓人的?”格洛莉娅笑问,观察完毕后她将那份警觉收入囊中,女人一向对自己的直觉很敏感,但格洛莉娅不然,即使她没有再把防备露出表面,舜依然不能对其去除警戒。 “恩。”他回答得大方。 “要不要交易?”格洛莉娅勾起一丝真假未知的微笑,舜想这个少女最大的可怕处还是她的经商头脑,对面笑得狡黠,他却不得不对她放松,“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同意了。” “你想得到什么?”舜开门见山,低头看了眼手表,十点已过。 “给我一个权限吧。”格洛莉娅毫不避讳,“这里是你们东边势力的原距地,即使废弃后也有很多地方的警戒设备归你们管理,对吗?” 舜点头应许后,格洛莉娅接着道:“所以,给我一个权限吧,任务需要,从西面千里迢迢而来的人在这没人权啊。”说完,她已经对舜伸出手。 舜哼笑一声,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卡包,从中抽出一张白卡,交到格洛莉娅手上:“我有些好奇,你们跑来这干嘛?” “完成任务,我们那出了个叛徒 ,在你们这捅娄子。”格洛莉娅作了个禁声的动作,“其他恕不再透露。” “算你们的领导人聪明。”舜总结道。 “你想要什么情报?”格洛莉娅将白卡收好,满足后的她显得自己的态度更平易近人些。 “关于五天前,一位代号[Toxin]的毒枭的情报,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舜拿出几张照片,放到格洛莉娅面前。格洛莉娅拿起后一张张翻阅过,在最后一张模糊的人像照片时,盯了许久。 半晌,格洛莉娅把照片全还给了舜:“[Toxin]没死哦。” “果然是这样。”舜在自己的猜测被认证后,露出一丝胜利的笑,“不然,尽远不会不回来。” “明面上,[Toxin]五天前已死,被人暗杀在赌场,尸体在半个小时后被人发现。但是他没死,我差点和他撞见了。”格洛莉娅闭眼回忆了下那天的情景,“我是在他的医生宣布他死亡后的一天,无意碰见了他。” “接着说吧。” “关于他谎报自己死亡的消息,我不敢确定原因,或许是出于利益,或许是引蛇出洞……似乎在被刺杀时,他看见了对方的脸。”格洛莉娅顿了顿,“半个小时后才发现尸体,这种扯淡的话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信。” “以他的身份,身边保镖离开的时间不可能那么久。”舜若有所思,格洛莉娅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所以,这次刺杀行动,内部有鬼。” “多谢,我还要问一件事。”舜盯着格洛莉娅的眼睛,说,“你是刻意坐在这里等我吧。” “……对,我是在等你。”被说破后,格洛莉娅也仅是狡黠地笑道,她比舜早来这里一星期,酒吧的老板和埃蒙熟识,因而这里也成了他们暂时的收容所,“要问原因的话,是尽远告诉我的。” “哦?”舜笑问,他们彼此藏着真心,即使笑得自然,“你碰见他了?” “尽远似乎早就知道这次任务会失败呢。”格洛莉娅也不藏掖着什么真相了,她拆开茶几上早已放好的棒棒糖的糖纸,将糖果放入口中,“他说,这笔交易我会满意的,只要我愿意来见你,并给你指一条路。” “越来越有趣了。”舜站起身,今晚的对话应该结束了,他需要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你知道尽远为什么失败的原因吗?” “这个。”埃蒙从身后的楼梯上来,见到舜和格洛莉娅在谈话后,与舜点头打了个招呼,便往格洛莉娅的方向走来,格洛莉则娅卖着关子,等埃蒙坐到她身旁后,缓缓而道,“他说他被人在背后扼住了颈脖。” 屋外传来一声惊雷,暴风雨随之降下。格洛莉娅收敛了她的脾性,笑意从脸上消失了,她紧紧盯着舜的眼睛:“如果可以,就去那个有趣的赌场看看吧。希望你能从失乐园里把离了家的孩子带回来。” 这句话,让舜逆行了十年记忆。

不问归期

一次舜远之间的小矛盾,不像原著那样叫人揪心,只是一方面的担忧和一方面的不服输,之后互相反思,再重归于好。可以看作一个小日常。 当初只是想写他们的黑道生活,结果迈入了老年人回忆杀 听说归一马上100w~ 有人喜欢喝酒,因为酒能消愁,越是心中有苦楚、有伤痛的人,越是能喝醉。 弥幽是第一次进酒吧,她在一个小时前从家中偷偷跑出来,等到管家回房休息后,独自一人打开保险栓,推开大门,并从外面将大门反锁——她相信室内房门的隔音效果,管家一时半会不会发现她。云轩在公寓楼下等她,弥幽赶到现场时,他正拉起楼下保安的手心,研究着手相,嘴里念念有词,当真像个神棍。她面不改色地盯着云轩,直到云轩发现弥幽,她才主动向对方靠近。 谁知云轩带弥幽进了酒吧。弥幽进入这花红酒绿的世界时,首先就被头顶一道晃眼的灯光惹得难以睁眼,云轩见状将她往自己背后推去,周围不少穿着高档的男女,在云轩进来的时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而这份目光在看见躲在云轩身后的弥幽时,又变了个味,成了玩味。 “跟紧我。”云轩说道,一步步往里面走。 “舜哥哥在这吗?”弥幽问道,她低着头,默数黑白马赛克地板上的白格子,中途有两个男人刻意蹲下想去看她的正脸,同时吹了几声高调的口哨,调戏的意味太过明显,让弥幽不敢抬头。 “我看手机上的GPS显示是在这......在那。”云轩显然是听见了那声口哨,他回过头对远处的男人报以威胁的笑意,随后将弥幽牵到自己前方,指着坐在吧台上的一人的背影,道,“快去把他拉回来吧,趁他还没喝的烂醉。” “舜哥哥,怎么了?”弥幽临去前,见吧台上竖着的三个空酒瓶,忍不住问道。 “失恋了。”云轩不咸不淡地说道。 弥幽只好向前,扯着舜的衣摆,喊了他的名字,将正准备喝第四瓶酒的舜给叫住了。这人,有时候能放浪形骸,可见到几个特定的人后,便能循规蹈矩,本本分分地做一个老实人——这句话说得就是舜.欧德文。云轩在心底骂了几声,走近后发现这几瓶酒全都度数偏低,再来十瓶估计都不会酒精中毒,想这小子是不是根本没想喝醉,他对坐在椅子上的舜道:“你不是最喜欢借酒消愁吗,怎么不来几瓶烈酒?” “这句话是我五岁时候说的,你怎么还记着?”舜将还没开的第四瓶酒放在桌上,牵着弥幽往出口方向走,云轩见状只得跟上。 夜晚十一点的来临,拉开了“夜市”的序曲,舜来到的这条街算是东区的“夜市”之一,白天店铺紧闭,无人光临,冷清无比,夜晚敲锣打鼓,灯火辉煌,人来人往。这块地方同样也是东区的黑暗之一,许多见不得人的生意,都会在这里进行交易,暗娼管、毒药售卖点、地下赌场数不胜数。舜刚待过的酒吧,就是一处非法经营,跟其他店铺比起来,算是小巫见大巫。 “你走慢点。”云轩见弥幽快跟不上舜的脚步,忍不住出口提醒快步走在前面的人,“弥幽快跟不上你了。” 舜闻言,放慢了脚步,缓缓走在街道旁。后面干脆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暗自伤感,整张脸阴沉得不像话,哪还有平日里的淡然,心中想着什么全摆在脸上,这在道上即是忌讳,是极其容易被人喂枪子吃。云轩倒是悠哉悠哉地站在舜身旁,抬头观察起天象——即使天空没有一颗明亮的星都给他看。弥幽心急,也难过,一是实在不知怎么哄自己的哥哥开心,二是她这几日在家,也从管家的口中听见了几句传言,她当初不信,因为她前几日都不在公寓居住,也没见到人,谁知今天见了真人,她心里的担忧变为现实。 见兄妹二人全都低气压地站在自己身边,云轩单独瞥了舜几眼,心里想问他的出息,口上没说出来,话在他的脑中绕了几回,才被换一种形式吐出:“难过了?” “......” “要我说,你不如先回去,处理好眼前的事。”云轩说,他自知舜此时的心情如何,不然自己也不会从早上被舜的父亲叫来收拾烂摊子,再到晚上被舜的父亲拜托去寻回自己的儿子,从头到尾,他可谓是一刻都没停,现在还能站在路灯下跟舜做起心理开导,云轩也算是脾气也是够好,耐心也是够足,“尽远也不是真的跟你闹,他也没说和你断绝。年轻人,想开点,别脑补一些莫名其妙的桥段,自己吓自己。” 街角的灯忽明忽灭,周围的人群熙熙囔囔,云轩见他也没心情听自己的话,左思右想,无奈地笑了笑,说道:“要不回去?弥幽这么晚睡,不利于长个。” “还不是你要拉她出来。”提起此事,舜给云轩扔了个刀眼,意思很明显了:为什么要拉弥幽出来。 云轩这下觉得冤枉,他认为这件事情的责任不在自己,在舜身上。毕竟失踪了几个小时的人是舜,扔下事务不管不理、任性的人也是舜,跑到非法经营场所喝闷酒的人也是舜,他不过是受人所托前来寻人。况且,他若不带上弥幽,可能人还会接着在酒吧喝着,对自己的到来不闻不问,坐到天明。 舜不想纠结这个问题,带弥幽朝回家的方向去了,街边适当响起一首悠扬的大提琴曲,是一位流浪音乐人坐在路边,深夜卖艺赚钱,拉出一首适合每个人深夜惆怅往昔的曲,而舜坚定地往前走,脚步从容安稳,背脊像是一棵抽条的松,挺直得很。云轩掐指一算,想他最初见到舜的时候,这人也不过是棵刚发芽的树。 “但脾气始终没变。”云轩感慨道,转身走了与那二人相反的方向。 说起东区,每个人的印象大不相同,有人说这有这块地方养书生气,有人说这里有隔了千年而来的水雾,或是帝王庙宇,富丽堂皇。长久以来,在人们口中的东区最终与“神秘”二字挂钩,和整个国家的其他三个部分孑然不同,这个地方能够找到的现代气息实在少,例如西区的傀儡,北区的炼金,南区的工业,上三者在东区的占比例都不大。“上如标枝,民如野鹿*。”这里的管理人遵循着久远的道理,来治理当下的地域,也难免这片地域会给外人以神秘的印象。 但由于标枝野鹿的政策,东区地下生意快速发展,例如夜市、黑市等地的接连产生,带动了许多家族势力的崛起,而一部分老家族的实力也得到巩固并快速加强。对于这片本该平静的区域而言,反而带来了风卷云涌的变化——或者是一种世袭先人的权力斗争。 欧德文姓氏出自帝王,传承至今,算是整个东区势力深不可测的大家。而东区地下的生意网,被这个家族拿捏已久,早已控制了命脉,就算是东区上层出面,见到这个家族的人,也要恭敬三分。好比舜方才喝酒的这条夜市,私下是归欧德文家族管理,故而能在繁华区存在如此之久,就连非法经营的酒吧,也没有任何一位管理人前来问顾查封,更别提那些隐藏更佳的场子馆子。 “舜哥哥。”弥幽进房门前,叫住了舜,“你为什么要去那个酒吧喝酒?” “是不是和尽远哥哥有关?”末了,她还加上了关键的一句。 “是。”沉默良久,舜站在公寓客厅里巨大的落地窗前,远眺万家灯火,嗅着室内里余下的檀香,和一股生疏的冷清,淡淡开口道,他不会向弥幽撒谎,于是全盘道出,“那是尽远和我断开联系前,待过的地方。” “我现在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了。” 最终,他无声地倒在沙发上,头顶一束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眉宇眼睫,捂不热心中的后悔和伤情。那一通电话他的语气难得有了傲慢,事后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发脾气,语气尖锐,话语卑劣,平日里的涵养全喂给狗吃了。舜记得自己坐在公寓的沙发上,他前些日子查到地下有过量的毒品交易,独自去追捕时不慎让交易现场的头给跑掉,而且自己还中了一枪,在家养了几天伤,当时整天被草药味呛得鼻子难受,尽远在家照顾了他几天,几天内闷声不开口,舜觉得倒他这样子像是个古代大户人家娶进门小媳妇,不像是往日的尽远.斯诺特。今天早上,尽远给他通了电话,报出了自己的所在地点,轻言轻声,语气和缓,但说出了一句在他听来蛮不讲理的话:“我找到了头,不需要你的支援。” 当时自己是这么反应得?脑子里除了生气,舜也想不起当时自己究竟是何等面目狰狞,所有的争辩都像是流水,哗啦啦地没了,他如走马观花一般结束对话,后来他想尽远应该是压抑住了自己的声音,因为尽远的口气没变,可说出的话却与往常不同,全是故意说来气自己的话。而他,将自己心里的恼怒全部回给了尽远.斯诺特,导致最后对方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关了机。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是:“尽远.斯诺特,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吗?有你没你都一样,我都能抓到他!赶紧给我回来!” 然后尽远给了他一串挂了电话的“嘟嘟”声。 争吵的结果是后生可畏,但不能后悔的糟糕,电话挂断十分钟左右,舜开始在心底暗骂自己,手机无辜受害被他抛在了对面的沙发上,舜的用力一扔还扯动了自己还未好全的伤,然后他就和一根稻草样直愣愣地躺在沙发背上,抽了几口冷气,心中憋了许多话,想要自言自语,可吐不出半个字。他感受前所未有的荒唐,如一朝江海,涌入百川,一发不可收拾,而他只能任凭这前赴后继的难受晃荡于心间,说不出半个字的苦与悔。 以至于,舜忽略了尽远生气的原因,他只是盯着天花板发呆,然后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固执地把自己的手机也关机,独自一人出门,前往尽远最后报出的那个地址,一探究竟。他觉得自己足够狼狈,像是一只翱翔於天的雄鹰把自己的羽翼给折伤,然后站在悬崖石洞内躲避呼啸而来的山雨,一副懦弱的模样,实在好笑。 “哥哥要喝茶吗?”弥幽知晓舜近来头疼,每日入睡前,尽远总会给他泡上一壶安神的茶,谁知今夜尽远不在,舜也心有郁闷,独自僵持在客厅的沙发上,迟迟不愿回房歇息。她想起上回厨房里剩余的茶叶,在昨夜被尽远特意装在一个透明小壶的过滤器里,只要用热水温过,就算是泡好了一壶安神的茶。弥幽没等舜回答,自己迈着小步跑到冷清的厨房中,外面温和的光施舍几丝给了她照明,那茶壶就放在炤台上,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弥幽略微伸出手便能碰到,而热水瓶就待在茶壶旁边,老老实实、规规矩矩。 她有了一刻的发愣,然后拿起热水瓶,用热水冲进壶中,听水声潺潺,泡开了干枯的茶叶,将它们的滋味溶于水中,再平平淡淡地浮于每一滴水上,热气似云烟悠悠绕了几圈,并不见多——水温恰好,不烫不凉。弥幽嗅起熟悉的茶香,恍惚那人还站在自己身边,正在研究新鲜的茶叶,每次自己提出疑问时,那人定会耐心解答一番。 “哥哥早点休息。”弥幽将茶水倒入舜的茶杯中,递给了舜,见他喝下几口后才放心回了自己的房间。 黑夜像是一道潮水,在波澜起伏中动弹,与窗外的点点柔和白光相得益彰,有了海上生明月的臆想。此时屋内灯光全无,舜将台灯关上,只是想独自想些东西,他喝了弥幽倒给自己的茶水,尝出味道后想这水定是被那安神的茶叶过滤,而这茶叶是尽远留下的。他想起不久前,云轩还对自己说的一句提醒,明里是安慰,暗里劝自己冷静——尽远没说和你断绝。仔细想想,他们虽是口角冲突,明面上用伤人的话的人是自己,尽远从头至尾,只是最初那一句“不需要你的支援”恼人,接下来他想要说出的话都被自己先人一步得扼杀,就冒出了几个字,没了下文。这样想来,也难为尽远会忍受不了地挂了电话,还关了机。 整座城寂静了下来,星光在人们歇息的地方展露少许头角,照下半份怜悯的姿态,今夜是个上弦月,待空中的云成为过眼云烟后,它就大大方方地出现了,舜抬头正好能瞧见它,它清冷而无声地与舜对望,光却是明亮,恰好能罩住人间千万,犹如知音一语道破心中玄机,那是真实而清晰的提醒。舜望得出神,直到夜间的寒意染上了他的脚踝,才滋生出多多少少的知觉,明白了身体的需求——于是他拿来一条毯子,盖在自己身上,仍是坐回沙发上,背对着门,固执地望天。 他如今心中什么节外生枝的事都不敢想,唯有那直觉是固执得可怕,他坚信尽远会在天亮前、亲自打开这扇门。 舜记得清清楚楚,他和尽远初次见面,没有任何事先提醒,这个人就和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一样,平平淡淡地进入了自己的世界,当时正逢一个清晨,朝霞照破山河万朵,夺人眼目,而这个男孩似一阵清风,轻轻拂过了他的眼。那个时候,尽远和自己闹了个乌龙,接了同一个网上的通缉任务,结果目标被自己先一步杀死,之后尽远被他人所陷害,成了那片区域的通缉犯。他知道原因后,认为自己不该见死不救,于是主动帮助对方,逃出了那是非之地。 “你为什么要帮我?”一抹霞光点亮了城市的新生,而这个还没有自己高的男孩颤颤巍巍地扶着石头,尽力站稳,可语气是坚定的,不容收回的。 “没有为什么。”舜回答得理所应当,不容置喙,可尽远的神情带了固执,宛如一颗顽石,他认为自己若是不回答清楚,恐怕这个男孩会一直追问下去,于是添上后面的话,“我抢了你的任务,所以你被人陷害,这是因;你陷入困境是因为我,我帮你逃出困境,这是果。现在因果了结,你我不欠。” “你的父母呢?”舜想起自己和父亲的赌约也到了期,休息妥当后,他也该回家。 “......”对方深深低下头,手指微微蜷起,浑身却不知名的起了颤抖,与方才的他截然相反。舜立即反应到说错话,他听过祸从口出,如今这话显灵在他身上,想来他真是不能不听老祖宗的教诲。 “父亲不在了,母亲不见了。”良久,尽远抬起头,一双眼中闪了点光,荡着他从来未曾变过的平淡,此时像是稳稳地盛了一盆水,多了流转其中的悲伤。 这是舜第一次看见尽远露出软弱的一面,即使这双眼只是多了些泪光,没有一滴泪落下,但那张清秀的脸却不能有这样的表情,挂上后,就像是他在电视上见过的那些悲情人,是痛到心里的伤,结到骨子里的霜,是令人不能忘怀的苦命人儿。早晨的风是凉的,更是容易吹得人清醒——明白自己的苦上加苦。 尽远说完这句话,泪光在他眼中闪了几下,消失殆尽。舜见他恢复成平淡的神色,对方伸手拍去衣袖上的灰尘,最后检查好自己的武器,转过身,要对他道别。小时候的舜想,这人实在是坚强,若不是看见了他的泪光,大概会被外人看来是薄情寡义的孩子,没有人间烟火的风尘。而他反应也快,在尽远要走前,拉住了对方,硬是不肯尽远就这么离开。 后面的对话,无非是安慰别人,开导思想的工作,他软磨硬泡,口里说不能放尽远这样离开,万一那群人不肯善罢甘休,尽远肯定是凶多吉少。“那你说,怎么办?”最终,尽远也被他说得态度软下几分,肯开口询他的意见。 “你跟我走吧,我想跟你做朋友。”舜说得斩钉截铁,尽远闻言忍俊不禁,噗嗤一声,失笑出声,他当时用手背堪堪遮住嘴,但一双眼弯成月牙,眼神中满是打趣。 他们第一次见面,尽远少见的伤心,尽远的笑意,二者皆因他而起——前者是抱有歉意,后者实在不亏。多年后的舜不止一次地回忆起他们初次见面的情景,然后在心里斩钉截铁地说四个字,每说一遍,他觉得自己胸有大气,有吞云之势。 后来,尽远就真的和舜成了朋友,关系自然发展,顺水推舟一般顺利。族中长辈查过尽远的背景,从北区弄来了蛛丝马迹,再将这些找来的线索拼在一块,找人核实确定后,也不再为二人在友谊上多费口舌,而舜,他找到这种在他看来莫须有的背景以及势力,无非是满足自己的好奇,他不问,尽远也不会说,一向如此。得知了又如何,这并不影响他和尽远的交情。 随着舜的年龄渐长,他意识到一件事:尽远并不属于欧德文家族,他有他的家族,有他要承担的责任。换句话说,尽远迟早会离开自己,离开东区。 这个意识让他心生愁苦。多年来,尽远几乎与他寸步不离,不论他走到哪,完成什么任务,即使是面对突发情况,这个人总有办法找到自己,联系到自己。但是,从将来的某一日开始,这些情景都会消失,成为他的回忆。 因此,心事重重的舜跑去和云轩聊天时,那活得潇洒的人挥挥手,对舜道:“我前些日子,到山中寺庙里走了一遭,寺庙里一颗树上全挂着红绸布,全是求姻缘的信,望神灵保佑自己的幸福。据说很灵,你要不要去拜拜?” “我去凑这个热闹干嘛?不去。”舜摇摇头,是肯定不会去拜的意思。 “你不去拜也无妨,我还听过一句词,是戏本里的,‘好姻缘本是前生定,这月老一线一线早穿成’*。既然月老早给你把线穿成,何必去求神灵呢?”云轩也是拿话出来闲聊调侃,他这几日无聊得快要发霉,舜愿意主动来找他,便是要把心中那些鸡毛蒜皮都倒出来给对方散散心,这个话题结束,他还伸手在舜眼前挥了几下,冲对方道,“我跟你讲闲心事,是想让你放松放松,你瞧你眉头,皱得和什么样?尽远呢?” “昨天刚刚解决一笔大生意,端了对方几个码头,他为这件事忙了两个通宵,正在家休息。” 云轩对这事略有耳闻,听舜又一提,他又见对方两个眼袋,知晓这人也没休息好,于是劝他在自己这躺着休息会。舜又摇摇头,他对云轩说:“我不困,不然也不会来找你聊天。” “那你是心中有困惑,不能找我,要去找庙里的方丈给你解惑。”若不是清楚云轩的为人和个性,舜险些以为那寺庙是给了云轩多少盘缠,打广告打到自己面前了。想是想,他可不敢说出来,再给云轩摇了摇头,给了云轩“他今日是吃了摇头丸来见自己”的错觉:“我是想找个人谈谈心,放松放松。” 于是,云轩也不赶他去睡觉,他接着把自己上山遇见的人和事跟舜分享,这人讲话谈心,总会不自觉带了股茶馆说书先生的味道,抑扬顿挫中将人间悲喜给通通点了遍,云轩不是自诩,舜也明白这点,从他记事起,云轩是持着这样的面孔见自己,他长了十多年,这人容貌依旧不改,实在神奇得很。若是换了旁人,会对此人敬畏三分,舜反倒和他聊得更多,在他的认知中,云轩活得够久,见识够多,给自己在道上的作为指点明津,能受益不浅。与这样一个人长久联系,并非坏事。 “我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明白吗?”云轩戛然而止,他这次聊了姻缘,聊了在山上碰见的善男信女,聊了寥寥云烟中自己看穿的灵物(对于这点,舜一直是抱有半信半疑的态度),在讲到这灵物的时候,他拍了拍舜的肩膀,“你为情所困,找我也解不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得你自己琢磨这个问题。” “你刚刚讲的那对男女,怎么就确信他们是同求一物?”舜不急着回答云轩,他慢悠悠地摆动自己衣袖上解开的纽扣,拇指摩挲过纽扣的面。 “这女子看样貌,看神态,明显是豆蔻少女还怀了春,而那男子,从进了寺庙,跟那女子擦肩而过,眼神就盯上人家的背影了。” “我以为你又会说,天机不可泄露。”舜被云轩耿直的回答逗乐,笑了几声。 “这个是有讲究的,不是什么都能用天机二字来解释,有些人总会在特地的时间进入你的世界,这个强求不来。”云轩右手作拳撑在自己的下巴上,挑挑眉,他不用回头,也知晓身后黑夜中明灯几盏,而它们一览无遗,是足以震撼人心的一簇微弱的光,“今夜是鬼节,所以注定会有人放灯为家人祈福。这便是因果关系,有人走进了你的世界,让你不能忘怀,这也是因果。你要是还不清楚,我再点你一下,你看窗外虽是灯火阑珊,但总会有光,引着你向前去看。你要是一直踟蹰不前,等光自己飞远了,消散了,还有谁会记着给你引路呢?” 云轩不经意的一说,令舜久久不能回神,他站起身走到了窗边,一盏盏纸灯随风而来,如同天际吹开人间万里山河的仰望,微微灯火,却灿若星辰,不失为天空中最为耀眼的一笔。 “起风了。”舜喃喃道。 云轩终是没有过问舜心中的因果,他翻开杂志中的一页,闲来无事看去了文章——悠闲在这个人身上永远有多。有时,舜会羡慕云轩身上独有的闲,他没有杂念,没有尘世纷扰,便是兀自一身独坐青崖的淡然,做事则随心,无所顾虑。“学我可不好,我反倒羡慕你,能去喜欢一个人,执着而沉默了数年,死不悔改。”您瞧,这人又看穿了自己的想法,正用玩笑的口气打趣自己。 “你有什么羡慕我的?”舜反而不解。 云轩难得露出一丝疲惫,他换了个姿势坐,坐得规矩,而后带了半分无奈,轻声、虔诚地说:“喜欢一个人,像是风走了八千里,不问归期*” “你说得?” “杂志上写得。”这份虔诚瞬间不见,云轩拾起手边的书,在舜面前摆了摆,用教训的口气对他道:“年轻人,要多读书。” “……” 现在他大概能理解了一二了。 素不知自己是怎么撞在了舜的枪口上,尽远本来有一半理智和一半感性,他还想自己该在心里念几回冷静,结果对方越说越令人生气,最后一半理智也被感性消磨殆尽——尽远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立即关机,头也不回地进了目标所在的包厢。 如果您认为尽远.斯诺特是要去和人算账,那您就大错特错;这人气来的快,去的也快,等他走进包厢后,仍是端着笑迎人,用来消除毒枭警惕的话和动作恰到好处,他做出的种种行为,单凭包厢中其他人的简单一眼,只能将这个新进来的小伙子和“瘾君子”联想到一块。眼界稍高的毒枭自然还有几分不信,但在尽远朝他耳边报出一个价格一个人名后,毒枭改换了态度,阿谀奉承,主动拉着尽远往包厢更里层走去。 “欧德文家族能庇佑我们这种小本生意,自然是幸运的。” “小本生意?也不尽然吧。”尽远上下打量了这人一番,在瞧见了他身上几个高档牌子后,勾起嘴角一笑,“我听闻你可是这行里的暴发户,怎么会是小本生意呢?” 毒枭闻言一顿,而尽远看见了他将要引自己到达的目的地——这包厢内还有个小门,他兀自上前,拉开了门把,通过这扇门,似乎能到另外一个空间,他站在门口等候毒枭将包厢内的人全部撤走,留下自己的贴身佣兵。 通过这扇门,能到达一间空旷但不失格调的房间,只是鲜有人光顾,房间少了生气,犹如冷宫。“在这谈生意,没有摄像头,不会被其他人抓到把柄的。”毒枭笑脸迎人,两只手交合在一块,来回摩擦,显然是激动不已,尽远轻微一瞥,不由想起乞乞科夫*买卖死魂灵时的嘴脸。 “的确很方便。”尽远走进屋内,在毒枭令人开灯前,自己已经拿出口袋中的打火机,点亮了摆在桌上的一盏做工精巧的烛灯,他点了五根白蜡,随后惬意地坐在沙发上,“别开灯了,免得灯光惹得外人来。”他意有所指,这间房内还有一扇用来通风的窗户。 “都听您的。”毒枭坐在了尽远对面的沙发上,而他身后的保镖上前,拿来早已准备好的两杯装有冰块的杯子,每一杯倒了一点酒。毒枭从口袋中递来一支烟,作势要给尽远点上,而他反手一推,语气淡淡地说自己戒烟,毒枭只得给自己点上,吹出紫烟缭绕的气魄,寻寻绕绕在二人的视线之间,成了一道迷雾般的朦胧。 “先生受伤了?”即便如此,尽远还是看出一点端倪。 “前阵子在码头受的伤,对手太狂了,要不是我身边这个小子,让他吃了枪子弹,可能我就要栽在那里了。”毒枭说话的间隙,一个瘦长身子的少年向前一步,长得一副狼崽的模样,朝尽远微微一笑,露出他的一口好牙,两颗虎牙尖利得能咬断敌人的脖子。尽远不自然地一皱眉,点头算作回应毒枭对他的赞赏。 “就是他开的枪?” “是啊。”毒枭又抽了口,同时拿出几根烟递给他身后几人,作着阴阳怪气的强调,“反正我们干这行的,总不可能事事风顺,遇见这种事是迟早的,如今家大势大的地方不少,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啊,我可不是在说你们了。” 尽远拿起面前的酒,小啜一口,苦涩的味道即刻化开在他的舌尖,令他浑身险些打了个寒颤,这酒并不是好酒,也只有非法营业的地盘会拿出来混人耳目。他心里总怀有几分不快,不管是舜给他的那几句话,还是更远时候,他坐在舜的房间里,帮对方处理那血流不止的伤口,这两点都在他心头挥之不去,还有酒精味,他闻了一天的酒精味,亲自把子弹从对方的手臂上取出,猛地冒出的血腥味也叫他血管里的血凉了半载。结果当事人没心没肺,说是自己疏忽大意。尽远不爱听舜说这种话,他同这人一起长大,明白对方的心里想的是什么,舜说自己疏忽大意,完全是拿来搪塞知情人的借口,他不会改悔,想必还有下回。 尽远可不敢再看下回,这次子弹没伤到大动脉,下回呢? “讲的挺好。”在毒枭将自己和对方的合作利益全部说出后,尽远点点头,他难得有了些急躁,且这感情正不可抑制地放大,让他有了将一个小小毒枭看成敌对势力的boss的错觉。罪不可赦的词不是他这种人有资格说出口的,而对面这个人,论资历也不如他,若是说罪不可赦的程度,尽远远在他之上。 他想到了妄想症,一种生于脑内,使人产生另外一种自我意识,让人活在自我世界的定义。他妄想了种种,从舜出事的当天,他妄想到迫害二字,并引发出土崩瓦解的焦躁;再到现在,见了罪魁祸首,他只能用“想入非非”来形容自己。 “那合作?” “合作?”尽远笑了笑,他始终将酒杯抓在自己手中,金色的液体和冰块在里面荡漾,“最初我还挺有兴趣的,但是,你最开始的一句话害了你自己。我们的少当家,前阵子在一个码头被人所害,好像和你说得地方,是同一个地方?” 他眯起眼,笑得温文尔雅,还未散去的烟雾从他们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中徐徐腾出,一缕缕,如丝绸般,朦胧了尽远的面色,对面的人们人手一支烟,一点星火还显眼得很。尽远话说得不重,轻轻地咬字,保持着他一贯的风格,同时,加入些他都没能收敛住的厉色,转而发酵成了杀气。 “我们的少族长向来不喜高调行事,只能委屈几位消失几日。”他缓缓起身,手中不知何时露出了一把枪。“砰——”一枪穿云,烟雾染上了点点红斑,它就此消末了。 从始至终,尽远的眼睛都是清明如澈,似藏了一汪泉,波澜不惊。他十分冷静。 尽远从酒吧的后门离开,后门直接面对了一条羊肠小道,周围是居民小区。此刻斜阳照晚,彤红似火,成了火烧云,周围的居民小楼亮了几盏灯,尽远下意识看了看腕表,发觉已经是晚上六点有余。他从早上出门后,查清毒枭的位置,再到现在,已经忙活了整个白天,期间没有吃任何东西饱腹,除了方才喝了一口的酒,也没喝一点水——他实在拼命,这个想法是他后知后觉的感慨。秋天的晚霞来去匆匆,他不过穿过羊肠小道,来到大街上,这晚霞已经消散了大半,方才动人的美已经不复存在。 他拿出关机的手机,盯着那黑屏,还是不想开机。 尽远漫无目的地流浪,中途他感到一丝疲倦,干脆进了家店,给自己买了杯拿铁咖啡,加半勺糖,在咖啡店中看了一本杂志,上面登载了篇他喜欢的作者的文章,为此他停驻了许久,咖啡一口未动。值夜班的服务员趁着人少打扫店铺,一个家用机器人跟在他身后,帮忙吸去地上的灰尘纸团。 “先生。”尽远闻声,抬起头,服务员冲他抱有歉意的一笑,指了指柜台上的钟表,“我们要打烊了,这杯咖啡我帮您重泡一杯,打包带走吧。” 尽远从未听过咖啡店还能免费给人重泡一杯的道理,他愣了片刻,灯光像潮水一样漫上他的眉眼,波折起伏:“......麻烦帮我再泡一杯吧,我会再付钱的。” “不了,这杯算我请您的。”服务员拿起尽远未动一口的咖啡杯,冲尽远一笑,这是个扎了麻花辫的姑娘,天生是一张笑脸,招人喜欢,她转身去了柜台后,将冷掉的咖啡倒掉。尽远走到柜台前,抬头去看被写好的价格表。 “您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女孩一边倒下咖啡,一边询问道。 “算是吧。” “跟身边的人闹了矛盾?” “......”尽远将目光投向前方,女孩还在摆弄着咖啡粉,并将它们放到玻璃壶中,“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答案?” “是我猜的。”女孩按下开关,得空朝尽远露出一个笑脸,“您刚进店的时候,面上挂着失落,可能您自己也没发现。现在好多了,可能是您看了杂志的缘故。” “是吗?”尽远抿了抿嘴,将手放在柜台上,眼色略有低沉,他说不出心中的苦涩,就算是被人说挂在了面上,也没法认真回忆他们在数个小时前发生争吵的所有细节,他致力于认定自己无错,咬定了这个结果不放,像是三岁顽童,“算是这样。” 女孩没有接下这句话,她将打包好的咖啡递到尽远面前,盖子还未盖上,上面画了一个白的爱心:“愿您早些解决矛盾,拥有一个好心情。” 他们之前有过争吵吗?尽远不敢说一个都没有,他记得刚见面时,舜便抢了他的目标,他当时也不好生气,因为别的事,他们还是吵了一架,舜当时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说话没轻没重,他多半也是想气自己,惹得自己发脾气,然后掉头就走——如他所愿,尽远忍不住骂了舜一句,转身离去。后来他被人围困在小巷子里,来者显然是和自己的父母有恩怨之人,得知了自己的身份,要找他的麻烦;而舜,这人气走了自己,如愿以偿,却又跑回来寻他,帮忙解了自己的围,带自己离开了那是非之地。 那日清晨的风实在够大,他站在风中,颤颤巍巍地扶住大石头,危机解除后才发现自己的体力消耗太多。当时朝霞就这么破开了云层,照在两个少年人的身上,慷慨给予了些微薄的温暖,他张张口,冲舜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没有为什么。”他跟自己一般大,懂得因果道理,说起来并不是毫无道理,但还是有些牵强——因为尽远对舜的第一印象并不好,现在的印象说不上好不好,他们彼此拉扯着从鬼门关出来,到站在这颗大石头面前,也是拼尽了血性,付出了真心,才能共渡难关。叫尽远当舜的面,说出一句他不好的话,尽远也没这个底气。 后来这人实在过分,提及父母,惹得自己落泪,提及朋友情谊,惹得自己笑。一来一回,谁都说不准是非对错,舜也固执了起来,偏要让尽远和他回去,他聪明得很,知道放尽远回去后,接下来难以安身,干脆伸再手帮他一把,真诚地表了朋友情谊,还保了他的人身安全。 “你们家族会查到我的背景,我跟你回去只会给你添麻烦。”尽远听到舜的姓氏后,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欲要甩开舜拉住自己的手。 “你别怕,你以后就跟紧我,肯定没事。”舜死死拉住他的手腕,对应他的摇头,这双手就和强力胶一样,根本甩不开。 强力胶......可能真的是强力胶。尽远细细想,舜有时候真的像强力胶一样,任性的脾气和胶水一样黏紧了他,还有那双力度很大的手,从来都不会注意力度,脾气上来抓着自己,犹如胶水贴上他的表层皮肤,任凭尽远怎么甩都甩不掉(当然,尽远不想用力甩)。他闲庭信步地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手上拿了杯打包好的咖啡,将他和舜从小到大的丑事想了个遍,尤其是吵架,可他们相处至今,真的没有很多吵架和矛盾,上回他们起了矛盾还是在回了那个是非之地的时候,自己处于特殊原因玩了失踪,被舜找到后,那人将自己挤在角落里,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一双桃花眼要给他瞪成杏眼。“你眼圈红了。”最后,他低声细语,握住舜撑在墙上的手,道,“好好休息,我不会离开了。” 刹那间,对方如负释重,便向他露出个难看的笑,不发一语,样子却叫人心疼。 哦.....那自己现在关机,不让任何人联系上自己,这种举动不是在打之前说这句话的人的脸。尽远站在门口,迟迟不肯拿出钥匙开门,他的记忆追溯至此,顿时心中多了难堪,舜的记性不差,他说得这句话,这人肯定还有印象。到头来,他仰天叹息,思路绕回原点,自言自语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答案他清楚无比,不过是难以开口,于是装聋作哑,算作演戏。 在门口徘徊有三分钟有余,他喝了口温热的咖啡,当壮胆,再次拿出钥匙,打开了门锁。“咔擦”一声,钥匙只转开了一道锁,他忽然反应过来,房门没有和平日里一样上三道锁,连保险栓都没上,显然是有人特意给他留了门。 他推开门,迎面而来的夜风再次将他灌了个满怀,原来窗户也没关全,怪不得室内的温度和室外相差无几。尽远轻声带上门,将手中还没喝完的咖啡提稳,蹑手蹑脚地向前走,客厅的落地台灯还亮堂,落地窗的窗帘没有拉上,对面楼房稀疏的灯火皆可映入他的眼帘,还有星星几粒。舜靠在沙发背上小憩,已经睡着,毛毯没盖住他的全身,这人只脱了件外套,里面用来取暖的线衫还未离身,手机上还闪着几个信息,尽远因此看见了时间——“1:07”。他俯身拿起舜的手机,用自己的指纹解开了他的手机,见发来消息的皆和近期发起一个项目有关,且发出消息的人都是该项目的负责人员。尽远点开他们的聊天框,发现全是发来咨询舜意见的草稿方案。 这个项目的发起者是他和舜两人,尽远看了眼在睡沙发上的舜,于心不忍叫醒对方,索性自己将这几人提来的方案看完,深思熟虑后,再回了这几人消息。等最后一人的方案确认结束,他再轻手轻脚地把手机放至茶几,一杯装了少量凉茶的玻璃杯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应该是弥幽给他泡的。” 尽远轻声说时,嘴角已经染上了一丝笑意,舜向来不会自己泡茶,和自己置气的时候,更不会主动碰和自己有关的东西。他认为舜还没气消,于是将咖啡放在茶几上,自己折身回房拿了这人的被子来,俯身要给他盖上。尽远手脚放轻,和执行任务时候的力度一样,只不过落手的时候,温柔和舒缓取代了往日的狠厉。这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的待遇。 “还知道回来?”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尽远的手腕,“强力胶”的猛然出现让尽远猝不及防,他之前只顾得看舜的面色,谁知对方早已有了小动作。这人皮相长得好,也真的害人。 舜微微睁开眼,见尽远被自己当场抓获,笑得胜券在握、得意洋洋,他如猛虎下山,持着一股狠劲起身抓住尽远的肩膀,几秒内将这人压在了沙发上:“云轩找到了那个毒枭的尸体,周围还有他的跟班,一个个都是一枪毙命。”舜每说出一个字,尽远手腕上的挣扎便少了一份力度,最后干脆不动,活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羊、砧板上的鱼。 “私自行动,违背任务方向,没有特殊情况失踪。三条大罪,在族中若是换了旁人,准要你吃半年的禁闭。” “......”尽远无言以对,舜列出的三条都是有白字黑字规定的,他根本没法反悔。 “惹我生气,惹我担心,惹我胡思乱想。这也算三条大罪,你说怎么办?” “什么?”尽远的手腕即刻动了下,整个人似要鲤鱼打挺般起身,舜早有准备,没能让他逃开,“这三条——” “这三条是我加的。”舜理直气壮地说道,气势上丝毫不让尽远,“是你犯规在先,我无礼在后,论公而言,也是你有错在先。” 这怎么又成了他的错?尽远不由怨恨起上一刻还在担忧舜会着凉,特意跑去他房里抱来被子的自己,就如今的情况而言,他定是说不过舜的,规矩面前,他也只有认罪的份,可舜借机加上的后三条,他反驳也不是,认下也不是,就这么抿着嘴不肯作声,直愣愣地去瞪眼前的人。 “你别这么看我。”舜横下心是要跟他算账,哪怕尽远用责备人的眼神瞪他,他也不后退半步,像是一头横冲直撞的牛,就这么硬着头皮跑到底,“禁闭我可以不让你吃半年,但是一个星期也是要的,不用去小黑屋,就在家里。至于惹我生气那些,就罚你......罚你被我折腾一星期,你不准还手。” 尽远还是没忍住,小声但急切地说道:“我看这子弹打错了位置,应该对准你脑壳打,这样你就能清醒点。我惹你生气?你这是本末倒置。” “你承认你因为我受伤而生气了?”舜欺身压下,在尽远耳边笑道。 “......”尽远马上抬手想去拍舜的后背,但被人算准了后招,没能成功。他实在想不通,怎么今日舜把自己吃得死死,根本没有能商量的余地,不知是心里作怪还是人不逢时,他懊悔地啧了声,“你既然知道,怎么还好意思说我惹你生气?简直无理取闹,快起来。” “我很高兴,尽远。”舜支起自己的上半身,故作平淡的语气也掩盖不住他心中涌出的感情,他说得字字真切,“我被夜风吹了一夜,回忆起很多,关于你的,关于我的,很多事。我也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对不起。” “胡闹,这个时候被风吹得生病,不是一时半会能治好的。”尽远没去纠结他的三字道歉,只顾上感慨对方还是和孩子一样,做事太不谨慎,一时是非对错不再如此重要,谁先惹是生非,谁又胡搅蛮缠,这根本讲不清,“你先起来,我不跟你纠结对错了,你快回屋里睡去。” “云轩给我看过一句话,‘我还是很喜欢你,像风走了八千里,不问归期’。”舜的眉目沉寂在黑暗中,黑暗是潮水,漫上了他的脸,唯有棱角分明处受光的庇佑,衬得出他英朗的气宇。尽远不做声,他静静地看着舜,且知自己向来如此。 “我不喜欢给人施加束缚,但我也懂得不在自己掌控外,患得患失的感受。过去你不止一次消失在我的眼前,你每离开一回,失联一回,我便不能安心,像是有什么东西,就这样从掌心溜走了。” “我在风口坐了很久,我总是在想你,想你就是一阵风,时时刻刻都在身边,可都不是真实,是转瞬即逝。”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家族,而且迟早有一天,你会回到那去,担起属于自己的责任,到那个时候,我不会拦你。”舜顿住了,他唠唠叨叨说了许多,都是掏心话,全部剥开了外壳,暴露在尽远面前,入了他耳,可越往下说,他的感触越来越多,如决堤般一发不可收拾,呼啦啦地倒下大半城墙——全是他平日里有意识、无意识中压抑的产物。是他年少一意孤行做下的决定,使得尽远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以至于,他至今都没能回到他自己的地方。 “我的意思是......是......”此刻,他哑口无言,滔滔不绝的话全给自己泯灭了。 尽远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舜的胳膊:“你一直是这样,关心则乱,越是想要表达的东西,越是说不出口。”他知晓舜意欲何为,是每个人都会去萌生的情愫,即便到了海枯石烂之地,人们都愿意为之付出。何其有幸,尽远不敢出声,他头次品味到“三生有幸”这个词的分量,风能吹八千里,可舜人生不止行走了八千里,他有八千里路云和月,一一算过,云月之下,总是成双。 他们总是一道度过。 “你说风走了八千里,不问归期。”尽远轻声道,他微微抬起上半身,用唇擦过舜的眉峰,蜻蜓点水般掠下涟漪,他用着无比小心的力度,是温和,还有认同,“我没有风那般自由,天大地大,能安身的地方唯有两处。人说百善孝为先,故而父母是第一处,那第二处便是你,也只能是你。” 舜微微睁大了眼。 “我若有日不辞而别,你不用害怕,不管你去了哪,我都会回到这。”尽远抬起未被舜抓住的那只手,揉了揉舜的头,眸中笑意盎然,心里情之所钟 ,俨然是从少年人便有的风骨和心思。 舜了然,于是伸手抓住落在地上、尽远给自己拿来的被子,用力一提,轻如羽翼得盖在了二人身上。客厅的沙发勉强能睡下两个人,舜不想回房,他抓住尽远的手转而去环住他的腰腹:“就这样吧。” “窗户还没——” “让它。”舜闻言皱眉,他根本不会让尽远离开,除非现在有紧急情况,不然尽远必是要跟舜挤一宿。 尽远的几声抗议和借口全被舜予以拒绝后,他憋了片刻,没有说话,后小声骂出口:“幼稚。” 舜只是将环上他腰间的手,拢得更紧。 从此往后,不问归期。 * 好姻缘本是前生定,这月老一线一线早穿成:原句出自京剧《梁红玉》 *喜欢一个人,像是风走了八千里,不问归期:出自微博博主@菊平姐姐说你好,原句「我还是很喜欢你,像风走了八千里,不问归期」 *乞乞科夫:人物出自俄国讽刺小说《死魂灵》,唯利是图,狡猾无耻

De l'aube下

上篇 黑道paro 少当家维X杀手赛 有赛赛长发,注意避雷 有舜远,尤诺友情出场 原创剧情,ooc注意 De l'aube:法语,意为破晓 前文:The Mask 番外:人间 8. 夜晚的别墅并没有像死一样寂静,而是处处别有风声。一楼的休息室中仍有几名贵客待着,他们向人要了一副扑克牌,便围坐在一块无所事事地打起扑克,按照南区黑道上的大部分家族的风格,葬礼是不需要耗费太多时间的,今天早上所有宾客向约克老族长告别,神父行祷告和礼仪后,就可以安排下葬了,第二天律师进行遗嘱的讲述以及约克家族与各位来宾在日后往来上的安排。最后,葬礼就算结束了。 这回葬礼偏偏撞上了杀人案,所有宾客都不能离开别墅,教堂也被特务组给封闭,葬礼是不能如期举行了。 四人坐在桌前打牌时,也是心思重重。其中一人一不小心出错了牌,然后一位强壮的男子便猛然站起身,将自己的一手牌丢在桌上,用蹩脚的官腔狠狠喊了什么,与他相熟的同僚立即做手势让他噤声,窗外的雨势似乎有要加大的趋势,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受屋内灯光的影响还能看见窗外倾斜的树枝,正在张牙舞爪地独自作舞。 四人里另一位略显瘦弱的男子朝外面喊了句,一位女仆应声进来,这名瘦弱男子要了四杯红酒,她应下后走到酒柜,从柜子中拿出一瓶有一定年纪的红酒,开始为四人倒酒。 她默默无声地倒酒,并不代表身后人也会默不作声地等待,沉默中的第一声爆发总是格外响亮,带着压抑而痛快的呐喊,倾泻而出。 “我早说了这个葬礼就不该来的。”那名强壮的男子艰难地吐露心腹之言,“当初我去医院里见老族长时,他就跟我说过,不要来参加他的葬礼。” “别说了!”另一位脸型偏长的男子打断了他的话,他当然也记着当初去见约克老族长时候的情景,此时正颤颤发抖。 “你们当初去见约克老族长时,到底发生了什么?”瘦弱男子奇怪地问道,可对面二位迟迟不肯开口。 “别想了,约克老族长给你们的东西,带来了吗?”四人中一直没有开口的一名长裙女子忽然开口问道,她的一双丹凤眼打上绛紫色的眼影后显得格外妖媚,抹着深红的口红,她环视着四周的人,用低沉的声音对其余三人问道,相比于前两人的担心害怕,她显得反而更为稳重。而那位瘦弱的男子用复杂的眼神环视了这三人,最后对那名女子发话道:“珍妮,我该陪你一起去的。” 被唤作珍妮的女性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仍是停留在另外二人身上。 “你说老族长的那封遗书?”强壮的男人试探着问了问,他们不远处正在调酒的管家手上的动作却多了一刻的停顿,然后再将杯中灌了一半红酒。 “是的。”珍妮道,她轻声道,“带来了吧。” 那二人对视一眼,互不做声,尔后那脸型偏长的男人从自己的口袋中抖抖索索地拿出一封信,放在众人面前,上面印着属于约克老族长私人的火漆图案,此时这封信正大光明地摆在四人中心的桌上,灯光闪过火漆的凹凸面,像是在上面又镀了一层金,辉煌满堂。“这是大伯......大伯那天......给我的。”脸型偏长的男人期期艾艾地说,低下头,不敢去看其他人。 当长脸男人话音刚落,珍妮忽然捂住自己的嘴,微笑出声,虽然她的举止端庄同一位淑女别无二致,但她看向所有人的眼神却已经完全变了风格——像是胸有成竹的秃鹫看见了将死之人的眼神。 “请各位都去陪老爷子吧。”珍妮猛然站起,眼中厉色大起,瞳色变为金黄,而她对面的三人眼神中全然是茫然,连一丝震惊都在对方的能力压制下完全抵消。珍妮挥了挥手,撕下了自己精致的面容,她棕色的长发逐渐显露,而一直藏在沙发底下的猫头鹰飞上女孩的肩头,亲昵的叫了几声,之后猫头鹰低头着梳理着自己的羽翼,在外人看来这鸟栩栩如生,完全找不到属于傀儡的半点痕迹。毫无疑问,这人便是owl。 将面具撕下后,owl回首去看还站在酒柜前的女仆,柔声道:“夫人,都结束了。” 女仆伸手从自己的鬓发处撕下一张人皮面具,面具之下赫然呈现的是属于约克夫人的容颜,她神色并不像自己管家传达给格洛莉娅一样的憔悴,反而像是精心打扮后的一张雍容富贵的面孔,而这张脸上正挂着温和的笑意,她侧身靠在酒柜上,淡淡地说道:“动手吧。” owl从沙发后的枕头里拿出一把装了消声器的手枪,对准对面的一人,在看向瘦弱男人的时候,她露出一个怜悯的笑容,轻声开口道:“你的珍妮也在上帝那等你。” 她握枪的手愈发稳重,手指欲要扣下,笑容便多了一份残忍。 谁知灯光就在一刹那熄灭。owl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她便受了来自自己前方的一击,那一拳像是男人打出一样,狠狠打在自己的腹上,硬是将她打在了沙发上,三秒之内痛的连大气都不敢喘出。她咬牙将疼痛压在喉咙间,那只猫头鹰忽然展开翅膀,发出了尖锐的叫声,同时它的双目如火,成了两个手电筒一般,照亮了owl视线的前方。owl急忙翻滚下沙发,单膝支撑着自己的平衡,随后一枚子弹持破风之势朝自己的面前飞来,呼啸而过——闻声,她急忙俯身避开那枚子弹,身后的窗户应声破碎,之后猫头鹰以破竹之力朝前冲去。 单枪匹马下owl并不占上风,她面前的二人并不畏惧黑暗,刚要往前一冲,似乎下一刻便要将她斩于马下。顷刻间室内的灯光恢复,owl一时闪了眼,眼睛急忙去避开头顶刺眼的灯光,而她身上带着那只猫头鹰并不畏惧此物,却是发出了一声更为锐利的叫声,它只身如一颗炮弹一般往前撞去。 “还真是一只听话的鸟。”一声轻哼对着猫头鹰,待owl适应了光芒去看前方时,却空无一人——被精神控制的三人皆不知被谁已经击晕在了沙发上,而本来放在桌上的遗书也不见踪迹。那宛如炮弹的鸟没有撞到任何人,吃了个哑巴亏,只撞到了门扉,一时有些晕头转向,站在地上左右摇摆。 来犯之人显然是通过她眼前大开的门逃走,owl很久没吃过这样一个大亏,一时气冲双鬓,也忍不了咬牙切齿,她狠狠拽住自己的衣袖,半晌也吐不出任何一个字。那封遗书才是她的目标,她和约克夫人苦心经营半年,都是为了这个,如今却被外人搅乱,近在咫尺的成功活生生变为一场空。 “怎么样?!”约克夫人从外面急忙赶来,方才就是她出去开了室内的灯,才没有让owl的处境陷入僵局,当她看向桌上已经消失的遗书后,神色也顿了一刻。 “被人拿走了。”owl冷笑一声,道,“可能我和您的事,袭击我的人也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你对对方有什么头绪?”约克夫人心中慌张,险些有些没站稳,遗书一旦暴露在众人面前,她就再没有翻身的机会,自从老爷子身体抱恙,她步步为营,才取得如今的地位,誓不能毁在自己的父亲手里。 “我倒是奇怪了,你和自己的父亲赌什么气?”owl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架起一只腿,满眼趣味地打量着脸色难看的约克夫人,“杀了他都难解你的心头恨?” 约克夫人抬眼看去,那位脸型偏长的男人正倒在沙发上昏睡不醒,而她却心如火焚,猛然想自己拔枪对着他的太阳穴来上一枪。她不忿地道:“他从来就不看重我,我何必对他忠心耿耿。只要这封遗书解决了,我以后就可高枕无忧,再不用担惊受怕。” “可真是悲剧。”owl笑了笑,她倒是不在乎约克夫人究竟能不能拿到那封遗书,包括对方让自己千里迢迢去西区杀死一个与约克老族长交好的朋友,这都不是她会在意的事情。这时她忽然想起了在教堂外偶遇的故人,于是开口道:“对了,你记得不久前同你讲的事吗?” “你见到了赛科尔?”约克夫人蹙眉,当初赛科尔叛逃时,她出动大量人手却寻不到这人半点消息,最终只能无奈作罢,“你这么一提,我倒想起来,我当初在Eden事后见到了一个长相像他的人,可那人却是克洛诺少当家的情人,我不好下手,就此作罢。他要是真有胆子来这个葬礼,落在我手里,我定是要他生不如死。” “省省吧。你能奈他如何?”owl轻声说道,但眼神中不缺半点嘲讽之意,“我还是奉劝您少自作主张,在自己房内等我消息好了。这回特务组来的那俩个头就是西区的工会高层派来这里逮我的,可能还要调查下你;东区欧德文的少族长和他的心腹你也给惹了,虽然这场葬礼上他们两位并没有献身,但我怀疑他们已经乔装打扮混进来了,随时都有可能取你性命。” “至于那封遗书,我觉得很有可能就是西区的那两人拿走的。黑暗之中能完美躲过这家伙的攻击还对它一番嘲讽的人,可能就是那位拥有‘傀儡之心’的大小姐了。”owl摸了摸站在自己肩头的猫头鹰,忽然起身要向门外走去。 “你去哪?”约克夫人问。 “我去帮你找遗书,我的夫人。”owl靠在门扉上,侧身对约克夫人微微一笑,“再帮你扫平障碍,当然你也要帮我一下,多派些人找内鬼,虽然效果不大,但总比我单枪匹马有效率。” “哦对了。”owl一拍手,她声音忽然提了一倍,咬字清晰地对约克夫人道,“我帮你给那个叛徒留了个诱饵,可他迟迟不上钩,就只能我亲自去收网,将他带给你了。” 窗外的雨似乎迎合着她的这句话,加大了势力,欲将一场你死我活的好戏上演到高潮阶段。“那我可,恭贺佳音。”约克夫人拔出一直贴身安置在自己腿上的手枪,对准倒在沙发上的脸型偏长的男人的太阳穴,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让约克夫人趁机逃出去是格洛莉娅和埃蒙的失误,此时雨幕下他两位的脸色也并不好看。格洛莉娅站在后门的房檐下,将手中的狙击枪狠狠朝地上一磕,以泄心头窝火。随后他们面前走来二人,正是维鲁特和赛科尔,赛科尔手中拽着一物,正是方才那人放在桌上的遗书,趁着黑暗之中赛科尔独身掳走了这封在整个局面中起到关键作用的遗书。 “约克夫人现在已经是气疯了吧。”格洛莉娅摇摇头,她气来得猛,但去的也快,终究没有多大事,此时还打趣这在脑中想约克夫人气急败坏的模样。 “差不多了。”赛科尔接话道,在目前的局势之下他还是想去找尽远,多一个人也省一分事,即使对方是自己的雇主。他将遗书递给了维鲁特,意思再明显不过——叫他保管这份遗书。格洛莉娅和埃蒙必然是owl最先怀疑抢走遗书的人,而赛科尔的身份极有可能已经暴露,遗书放在他们三人之间都不是安全的。 “现在我也没法子了。”格洛莉娅神色稍有沮丧,赛科尔尽他的努力帮他和埃蒙找到了owl和约克夫人,并且和维鲁特一起帮他们熄灭了那间房间的灯光,以方便他们的行动,“除了等对方主动出击,而且我和埃蒙对owl的能力根本没有任何直接的影响,说白了我们仨人撞见,就是正面对打。” 赛科尔沉默了片刻,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抽出那张印刷体的指令,隔着这张纸,他犹忆当时被owl强行卷入她的意识空间的感受,当时他并非没有怀疑owl是否是受了约克夫人的指示,对自己发出警示,可进入了owl 的意识空间后,对方并没有对自己做任何伤害行为,而且还平安地放自己回归现实——这不像是她的作风。所以赛科尔才会以‘暂时没有任何危险’的借口将维鲁特敷衍过去,同时让自己心里得个安慰。 倘若,owl从一开始就没想杀害自己,而是想引自己上钩呢。 “只要你能找到尽远,你的处境就不会这么艰难。”赛科尔开口道,他可不认为尽远已经离开了这座房子,而且维鲁特也告诉了自己关于他和尽远会面的过程和内容,尽远向维鲁特承诺过会暗中帮助他们,与此同时维鲁特也要帮他到最后。有这样一个承诺在这里,尽远不可能凭空消失。 “他也在这?”格洛莉娅始料不及,怪道;同时,埃蒙也将视线看向了赛科尔,“如果我能找到他就好,可我没有时间......owl随时可能出现,我们不可能为了减少自己的负担而去放弃owl出现的机会,谁也说不准她什么时候会再也不出现。” “所以,我给你们争取时间。”赛科尔道,他回过头看了眼自己身后的维鲁特,对方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这样说,眼中出现了少许惊讶,然后他接着道,“owl想引我上她的套,那我将计就计,不仅可以引她出来,还能给你们拖延时间。况且,那封遗书在维鲁特手上,她若是不拿到手,也不可能离开。” 大雨滂沱,雨水疯狂冲刷着他们挡雨的屋檐,然后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山风同山雨惹来夜间的凉意,杂音繁多,但赛科尔口中的每一个字音却清楚无比。“不行。”格洛莉娅下意识脱口而出,她虽然知道的不多,但owl不可能无缘无故给一个人下套,赛科尔一人独去会owl,无异于是去鸿门宴,这即是凶多吉少的兆头。 “我也不赞同。”维鲁特随后说道,他伸手抓住赛科尔的手腕,“赛科尔,在你的任务里,owl不是你需要去理会的人,约克夫人才是你的目标;而且,你碰上她,胜过她的概率有多少?你是否掂量过?若是胜了还好,若是输了,你的下场会怎么样,你比我更清楚。” 虽然他心里一瞬间闪过的想法是反驳对方,但一个“不”字迟迟开不了口,隔着雨声囔囔,他一直紧绷的弦开始出现一丝迟缓。后知后觉里,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以及一晚上出现过的不少失态,赛科尔混迹道上多年,扪心自问从来不会出现这种自导自演、异想天开的想法,他不会去想自然不会去付诸行动。即使早年他有过凭着性子独来独往的行为,但在恩师的指导和经历的磨砺和敲打下,这份性子已经被他深深掩藏在骨子里,再没有出现过。 而如今,这份性子却是有浴火重生的趋势,而且越烧越烈,几乎要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冷漠焚烧殆尽。 “你说得对。”赛科尔选择应了对方一声。维鲁特闻言松开了他的手,然后说道:“另选方式吧,我们可以试试擒贼先擒王的方法,约克夫人的房间在三楼的最里间,将整栋房子的电源切断,然后黑暗中速战速决......” “你说的不错,可切断电源的中途对我们也是极其不利的,若只是在固定的空间也还好,可约克夫人的房间在三楼,房屋电源总闸在一楼,这种情况下必须有人去守住总闸;况且你身上还带着一封炙手可热的遗书,所以你在这场行动的地位举足轻重,不管是把你安排在一楼看守总闸,还是跟其他两个人上三楼,都不稳妥,谁都不能保证owl不会趁机袭击。再说,在格洛莉娅和埃蒙刚才对owl袭击失败的情况下,约克夫人肯定也会加强人手去保护自己。”赛科尔顿了顿,接着说,“你方才还说我,但是你掂量了自己的实力吗?就算你的个人实力再厉害,一人难敌众人的道理你也清楚。” “我们必须有人做出牺牲,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赛科尔道,他将声音放轻,呼之欲出的负担此时却像鸿毛一般落在心头,“你深谙这个方法是最有效也最有可能成功的方法,为什么不去尝试。你们必须联系上尽远,眼下你也找不来支援,而且尽远的实力也不容小看。” “舜.欧德文不会留他一人在这龙潭虎穴中。”维鲁特接话道,他抬起眼,认真地看着赛科尔,身后路灯的光芒照亮了方圆几里内的所有东西,余晖洒落在赛科尔的眸中,此时此刻像是海面呈了一片晚霞,带着不可言喻的美,以及他心中不可动摇的坚持——和不久前他展现在自己眼前的害怕截然相反。此时,他顽强而不屈。 “你说得对。”赛科尔朝维鲁特笑了笑,他们的讨论已经有了结果,于是他径直向雨幕中走去,并接过了维鲁特手中的黑伞,撑开它,站在倾盆大雨之中,露出了一个孑然和无奈笑,道,“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他没能如愿。当初他的老师曾一遍又一遍的告诫他,杀手不需要拥有过多的感情,好比戏子无情,婊子无义,杀手无情无义也该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年少无知,认为自己不会对任何一个人抱有特殊的感情。可在许多年前的那个雨天,恩师被情人亲手杀死于屋顶时,他再不敢轻视这份感情,并在心中发誓不会为任何人动容,自此之后他将心沉入海底,熟练运用老师教给自己的一身技艺,学会伪装身份,学会糊弄人心,以老师的名义。或许是缘分问题,他被老师带走不久后,异能便觉醒了,竟和她同出本源,都是和影相关的能力。“唉。”那天老师看着窗外的细润小雨,对他无心念叨,“可你也不能像我,我年轻时候没有听自己老师的话,没有练就一颗杀手的心,这便是我的软肋,也是我的死穴,终究是要付出代价。” 当时的他以为这只是一句家常,和老师开了几个玩笑,惹得老师开心了,以为这话题就过去了。但事与人违,这句话如同梦魇,在她死后日日缠在赛科尔的心头,如毒蛇一般咬住他的所有神经,然后将毒一点点贯彻他的全身,像是着了魔一般,使得他一颗心终是跟着沉寂了。 为此他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告诫自己,无情无义,无畏无惧,方能保全自己。 事到如今,赛科尔才发现老师的这句话也是诅咒,他没能摆脱七情六欲,即使他有作为杀手的能力,作为杀手的头脑,但他没有作为杀手的心。 “我若是无情无义,无畏无惧,该多好。”他看着路边的灯,不由想起那人温和的眼眸,在黑夜中,注视着自己。然后,他自嘲地笑了声,踏着地上的雨水,走向了别墅的大门。 意料之中别墅的大门没锁。赛科尔扭动把手,推开了这扇大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挂在大厅中央的约克老族长的画像,在他过去所有的记忆中,还是有关于这个老人的一小部分记忆,在老师带走自己的时候,约克家族之所以没能对自己下狠手,这位老人似乎也在暗中帮了不少忙。赛科尔听自己老师说起此事时,曾想是否这就是一个老人突如其来的怜悯之心,或者他知道带走自己的人就是自己曾经的合作伙伴,所以不愿追究。不管如何,赛科尔能脱离约克家族的追杀,这位老人功不可没。故而,他怀着三分感谢,还是拜了他。 赛科尔合拢雨伞,慢慢向前走去,鞋跟落在地板上地声音清脆,回响在安静的大厅之中,他没有任何犹豫,此时倒像是神色平和的人,迈出轻松的步伐,好像在悠哉散步。雨水顺着伞骨落下,留下一地痕迹。 待他以这样的步伐走到约克老组长的画像前,站稳后缓缓转身,视线直视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之下的人。来者肩上立着一头小巧的猫头鹰,正用着炯炯有神的双瞳打量着赛科尔,而她只是抿嘴微笑,不愿主动开口同赛科尔对话,像是面上敛了一丝害羞之色,但心中却有此意。 “我不同你废话,你引我上钩,究竟为了什么?”赛科尔将伞头支在地上,问道。 “你心里不清楚吗?”owl一愣,然后露出惊诧的神色,她心里有理有据,是有备而来,但面对赛科尔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时,心里起了一点火,语气不觉也冲了许多,“你明明是背叛了我们的人,为什么还一副不知悔改的样子?” “我背叛了谁?”赛科尔反问道,对于owl的话,他不觉有些好笑,面上仍是端着。 “......”owl被他一言激得无话可说,而她肩上的猫头鹰敏锐地察觉到了owl的心情变化,此时正跃跃欲试,随时准备变身为一枚武器,向赛科尔冲去,“想来也是,最初我见到你时,就知道你心向来自由,即便是杀人,也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他人。你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是背叛,我也无话可说。” “可你还是想引我出来。”赛科尔从口袋中搜出owl之前在教堂刻意留给他的纸片,将其揉成一个纸团,扔到了她的脚边,“为了你的主人?” “你可以这么理解。”owl伸出脚踢开了那个纸团,总算是露出一丝微笑,“但我也想见见你,这么多年了,我都没发现‘影杀’就是你,可真是眼拙。不过我想你也是聪明人,主动褪去伪装,自投罗网,想必是知道躲迷藏没用了。” “我没必要和你们躲迷藏。”赛科尔淡淡地说,他换了个站立的姿势,同时他怀疑通往自己所在地的两侧楼梯处皆没有埋伏,也就是说,owl极有可能是一个人来见他。如果owl被自己牵扯在此,那么至少最难缠的人物不会去给维鲁特他们惹麻烦,他们的找人的时间应该是可以缩短一些。 “在想什么呢?”owl问道,她漫不经心地挠了挠自己的头,边玩弄自己的发梢,边朝赛科尔道,“你要是还有什么问题,赶紧说,我也不想和你光扯嘴皮子。” “我也的确有个问题。”赛科尔看着owl,然后开口淡淡地说道,“为什么约克夫人要对上一代‘影杀’动手。”他暗中调查多年,发现老师的死并不是毒蝎一手造成的,以毒蝎的智商,想要暗算她还是嫩了些,而且整个计划下来,一直到老师身死,很明显是有人给她下了圈,进行了诱导,然后步步为营,成为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毒蝎杀死“影杀”的目的很明显,是为了自己心中的不痛快和报复,简单而无聊的理由——而她确确实实是死在这样简单而无聊的理由之下。 “当时约克夫人已经在清理老族长的一部分势力了。上一代‘影杀’,是和老族长处于长期合作的人。夫人曾经试探过她,谁知道她并不吃夫人这一套,而且她和老族长承诺过只接他的委托。”owl勾起嘴角,将心中的怜悯和嘲讽放大,使得它们呈最大程度展现给赛科尔看,“你说,一个不听自己话的人,留着何用呢?若是留在今日,弄不好还是个祸害啊。” 赛科尔的眸色黯淡了几分,他没有说话,将伞摸摸拿在了身后。owl见他这样,又是噗嗤一声笑出,道:“我也赶时间,我们速战速决吧。”话音刚落,她肩头的猫头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赛科尔的眼前冲去,而赛科尔轻轻一侧身,便躲过了这一击,同时他举起手中的雨伞,朝猫头鹰所在方向挥去,势必一击打下这只宛如炮弹的傀儡。 owl也非等闲之辈,几步之内一跃上楼梯,然后甩手出了招,俨然是暗器。为此赛科尔不得不放弃对傀儡的攻击,收手向后跳了几步,闲庭信步向后退,却已然过了几多阶楼梯,落在二楼的口上,收手时行为信手拈来,还伸手收了owl几枚袖珍暗器,并回抛给她。 owl只得去接回这几招,那只猫头鹰似乎有些招架不来,毕竟赛科尔扔出的几招中也有几枚袖珍是向着它去。这只炮弹一样的猫头鹰只好狼狈地躲避快如离弦之箭的暗器,然后摇摇晃晃地站在主人的肩上。 “和我正面相对,不是你的强项吧。”赛科尔笑了笑,他学笑是与生俱来的熟练,此时摆出一个友好的笑意,也不知是作何打算,嘴角一勾,没露出自己的虎牙,这笑则像是有了点怜悯和对对方不自量力的劝解。 “以前是,现在可不好说。”owl不理会对方的话,她朝赛科尔一看,眸色变为耀眼的金色。赛科尔心中暗道不好,立即转身不去看她的眼,同时闪身去了暗处,匿去自己的身影,就这样消失无踪。owl不敢轻易上前,只好向让傀儡向前探查,发现久久无事后,她明白赛科尔是想同自己拖延,并没有恋战之心。她走向二楼的扶手处,从口袋中拿出一个遥控器,一刹那二楼便变得灯火通明,犹如夜明珠的灯泡亮彻整个走廊;owl并非半点准备不做,赛科尔的异能很有可能是和影子有关,既然如此,她只要不给赛科尔留任何一丝喘息的机会就好,当四周都是光芒万丈之时,影子能够生存的空间便被挤压到很小。 她看了眼站在地上的猫头鹰,给予了这家伙一个眼神,猫头鹰立即和owl朝相反的方向飞去,她始终没有收起自己的异能,即使这对自己精神的伤害十分严重,但赛科尔绝非等闲之辈,可以说,他们分别数年,对彼此的能力都无法彻底知根知底,如今都是盲人摸象,然后再凭借自己的经验去攻击对方。 她小心翼翼踱过走廊,四周挂着装饰作用的作画,其中还有一扇又一扇的房门。owl并不担心接下来她和赛科尔的对峙会惹来出来看热闹的客人,客人之中该除得已经除去,即使有漏网之鱼,也早已派人在他们所饮的茶水中添了安神散,此刻那些人必药发昏睡,不到黎明时刻不会清醒。 owl左顾右盼,只希望对方能找上自己。不知何时,期待盛满了她的心间,她对和赛科尔的你死我活之争感到兴奋。想起最初她在赌场中度过的日子,她向来不在乎生死,认为人生尽兴即可,即使刀锋挥舞之间,鲜血四溅,血肉横飞,她也不会为之失态。久而久之对这种感受产生了依赖,甚至在没有任务时,折回自己出身之地,与那些角斗场中的怪物斗上一斗。此时此刻,她心中的兴奋久违地达到了高潮,并为即将到来的厮杀持有享受的态度。 这就是她和赛科尔的不同,世上千奇百怪的杀手,没有任何一人心中所想所念会如出一辙。虽然他们心中所想,对自己的实力也起到很大的影响。 “咕——”她听见了猫头鹰的叫声,急忙朝那地方奔去,离声响越近,搏杀的声音也愈发清楚。而迎合着那份搏杀之声,则是owl心脏的悦动。 她转过拐角,猫头鹰显然没能抵过赛科尔变化莫测的攻击,已经落后赛科尔一个半节拍。尽管它十分想跟上赛科尔并对他发起骚扰,可赛科尔每一次都灵活地避开了它的攻击,即使这只猫头鹰发出能叫人难受的声音,赛科尔却像是毫无影响一般,猛然从身后抽出一把短刃,甩向猫头鹰的位置。 猫头鹰未能反应过来,受了这一击。然后应声倒地,比起格洛丽亚和埃蒙配合得天衣无缝的攻击,赛科尔更偏向随机应变,没有任何规律可找,倒是一种剑走偏锋的打法。这猫头鹰是傀儡,无法分析出赛科尔的走势,在他宛若游龙一样的身形下只会逐步进入下风。 owl见自己的傀儡受了一击重创,脸色也未见到半点变化,她站在原地不动,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插在傀儡核心处的短刃。赛科尔见这鸟已无还手之力,也是奄奄一息,于是抓住了连接短刃的绳索,轻轻一扯,那短刃便回了他的手中。owl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并非“短刃”,而是一把“短刺”,造型极像刺刀和冰锥的合体。 赛科尔微微抬头,没有急着向前去攻击owl。二人对视一阵,仍是由owl发起攻击,她袖中藏有暗器,不全部用上一遍实在不尽人意;赛科尔则每每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在她发动异能时掐准时机,巧妙地避入影子,实在难缠。owl知晓这将会是一场拉锯战,她心中闪过一刻的急躁,而赛科尔却显得不慌不忙,游刃有余地侧身躲开owl掷出的暗箭,随后像要杀死那个傀儡一样抛出了自己的短刺,同时后退两步,伸手抓住绳索快速在手掌上绕了两圈,颇有悬崖勒马之势——他将自己和owl之间距离计算得妥当,将短刺扔入owl的近距离,与其说是这短刺给owl带来了不少麻烦,不如说是他准确的计算,若是得手便能一招定胜负,owl的下场就像是他们身后的、那只已经被破坏了核心的傀儡。 owl与那把短刺擦肩而过,锋利的刃刺破了她的一缕长发,并且快速回到赛科尔的手中,一来一回,也叫人难以找到破绽。与她之前疯狂的攻击不同,赛科尔却显得冷静无比,使得招大都是她不多见的偏门攻击的法子,可谓是剑走偏锋。 owl不甘示弱,她从自己的上衣中抽出一把手枪,对准赛科尔将要消失的身影射出一击。可惜这个攻击还是慢了一步,而后反应过来的她连连向后退,果不然她方才站立的地方出现一团黑影,赛科尔从中献身,短刺之后另一把长刺显出身形,被赛科尔左手持住,朝owl的方位准确无误地刺去,一击欲要刺向对方的头颅,取她性命。 owl急忙下蹲,随后枪口对准赛科尔的腹部,连开三枪。赛科尔松开握住短刺的右手,向旁侧移,平衡不失,稳当地避开了一击,右手手肘则撞向owl;趁着owl躲避的时候,赛科尔又是抓住长刺,向前再一挥击,刀锋掀起一阵杀气,险些削掉owl的额发。owl深知自己不能再退,可被赛科尔近身后她就再无主动机会,眼下赛科尔正挥动短刺,再往前一探。owl虽是避开,可脚上功夫却没赛科尔好,不慎摔倒在地。 赛科尔怎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伸手按住owl的肩膀,短刺抓在手中,眼神中带着他一直以来的冰冷和寒意,他举起手时,这短刺的方向直朝owl的心脏。他明白只要一刀,一切就能结束了。 “赛科尔。”猝不及防,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却不敢放开owl,只能微微侧过身去瞥一眼身后人。意料之外,他微微瞪大了眼睛,有了一秒的愣住,他看见维鲁特忽然出现在二楼,正一步步朝他走来。 是陷阱!他迅速反应过来,手中的短刺即刻刺下。 “砰——” 短刺未能取到owl的心脏,离刺破她心脏上的衣物只差几厘米,这把短刺停住了,随后无力地倒在一旁——随它的持有者一起。owl挣扎着起身,看了眼倒在自己身旁的赛科尔,见他紧闭双眼,再上前探了他的呼吸,才松了口气,缓缓站起身。 千钧一发之时,她抱着半死的心发动异能,对赛科尔进行强行的精神催眠,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存在她扭转局势的可能性。目前,她的状态也不太好,脸色苍白,由于精神力透支太过,耳边嗡嗡作响的声音如同无数小虫爬入她的大脑,实在难受。owl捂住自己的耳朵,晃了晃头,她还是小瞧了赛科尔,如今他的攻击方式和思维逻辑都与以前的他不同,应是完美继承了上一代“影杀”的衣钵,并加以了他自己的特色。 脑中的嗡嗡声还未消退,身后又传来了一声躁动,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弄得这么狼狈?” “和他打,肯定是会狼狈的。”owl勉强站起身,回过身去看赶来的约克夫人,冲她很是真诚的笑道,“他本来就不好解决,就算是单枪匹马,也折损了我不少精力。”若不是赛科尔心中有那么一丝微小的罅隙,可能她已经命丧黄泉,死于刀下了。 “他还活着吗?”约克夫人走近了,低头去看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沉声问道。 “我用的是麻醉枪。”owl从赛科尔腹部的衣物上拔出一个小针头,“过一会就能醒了。” “遗书在他身上吗?”约克夫人问。 owl蹲下,伸手朝赛科尔衣服里摸去,摸了所有的口袋,发现无果后道:“没有。” 约克夫人只好作罢,对自己身后的几人使了个眼神,几人中走出两人,伸手拉起昏迷在地的赛科尔,架着他离开了。 “把他的长短刺给我。”owl忽然开口道。 “你想干什么?”约克夫人从身边人的手上接过长短刺,朝owl问道。 “演一出请君入鳖。”owl接过这柄长短刺,勾了个高深莫测的笑容给约克夫人看,“帮你找那封遗书。” 她本以为赛科尔心中的那个罅隙会是他故去多年的恩师,谁知会是她都预想不到的人——维鲁特·克洛诺。owl在心里默念了几回这人的姓名,便拿着这柄长短刺下了楼,临走前嘴里还哼着一首听起来轻快的小曲,虽是不成调,但无可厚非的是她心情确实有些好转。 她抬起自己手上的腕表,看了眼时间,后自言自语道:“才刚刚过十二点,不急。” 对owl而言,一场新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9. 待赛科尔离开后,格洛莉娅引着另外二人来到一处不易觉察的隐蔽之处,然后轻手轻脚地扒开了用来遮挡的灌木树枝,向二人展现出一扇门。“无意中发现的。”格洛莉娅道,她似乎早有准备,拿出一根铁丝想要去撬开门锁,她对此类东西的内部结构已是熟能生巧,片刻间便撬开了锁,然后扭开了房门。 “好暗。”格洛莉娅发觉这只是个仓库,似乎许多年没有打扫,也没有打开,她随处一走便踢到了一个箱子。埃蒙从自己的上衣口袋中拿出手电筒照明,这时箱子中的东西才重见光明,格洛莉娅伸手拿起一张,吹开附在上面的灰尘后,奇道:“只是陈年的报纸。” “等等。”维鲁特伸手捏住了报纸的一角,泛黄的报纸就此到了他的手中,借着埃蒙打来的灯光,他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文字报道,然后对格洛莉娅道,“拿下一张报纸给我。” 维鲁特看完第二张报纸后,对比了两份的时间,两份报纸皆是去年出版,可月份却隔了一月有余,再看了看二者的排版和落款,可以确定是来自同一个报社。格洛莉娅自然没有关注过南区的报纸新闻,她见维鲁特似乎有所发现,也不打扰他的思考,转身又找了另一个箱子,发现箱子里同样是装着一打报纸,她看了看日期,发现日期显示这份报纸来自前年。 “这是什么意思?” “应该是有人特意整理了这些报纸,将它们安放在这里。”维鲁特伸手抹去箱子上的一点灰尘,道,“这个地方有一阵子无人问津,报纸上的报道都和南区道上发生过的大大小小事件有关,有人特意将它们收集起来。”维鲁特拿起一份报纸,指着其中一则报道上道,“这是一栋大厦然起火的报道,起火原因不明,怀疑是电线老化引起火灾。大厦建成也有十多年,最初建成这家大厦并在其中办公的人是道上的一个年代久远的家族,起火时候他们家族因为被人匿名举报了家族黑幕而被特务组进行了打压和查封,许多产业链都遭到了封锁,钱财亏损和裁员等一系列事情弄得当家人没能抗住,犯了心脏病,就这样走了。后来又起了火灾,这栋大厦中的许多资料和秘密文档都被毁于一旦。一个家族彻底陨落。” 然后他又拿起第二份报纸,与这场火灾隔了一个月有余,上面的报道是关于某个家族被特务组查封、以及家族黑幕的报道。 “这些报纸,可能都和南区的道上纠纷有关。而收集它们的人,应该就是约克家族的人。”维鲁特道,他将两张报纸放回纸箱内,“只是不知道收集这些报纸的到底是谁,可能是约克夫人,也可能是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收集这些报纸干什么?”格洛莉娅不解,她走到另一扇门内,先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定没有任何脚步声后,再次拿出铁丝准备去撬开这扇门的门锁。 “这个地方只有三个箱子。”维鲁特拿走埃蒙手中的手电筒,借光四周打量了一番,发现这个房间除了三个纸箱子,空空如也,除了他和格洛莉娅发现的两个箱子外,还有一个纸箱子摆在一旁,他上前打开,发觉里面也是报纸,而日期显示的是今年。与另外两箱报纸不同的区别,装有今年报纸的箱子里在数量上明显少于另外两箱。维鲁特伸手翻弄一番,拿出箱子里的所有报纸,一张张翻过,最新的一张报纸的日期截止于半年前。 半年前......维鲁特眉头皱起,心中的猜测愈发坚定。 随着一声清脆,格洛莉娅撬开了门锁,对自己身后的两人轻喊了两声。 “你怎么了?”埃蒙发觉维鲁特眉头紧锁,似乎心事重重,出口问了句。 “没什么。”维鲁特摇摇头,他将手电筒还给埃蒙。虽然他心中的想法只是推理出来的,没有证据,但按照这个想法一直推理下去,所有的事情就都能有了解决——这三箱报纸,可能和尽远一直在查的真相有密切联系,甚至能涉及到外人一直流传的话题:约克老族长和约克夫人的父女关系并不和睦。 “我们该去哪找尽远?”格洛莉娅问道,她不敢轻易上楼,三人此时正站在一处偏僻之地,虽不是大厅所在位置,但也算是一处偏厅。 这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虽然说是要找到尽远,可他和尽远分开时,彼此都没有留给对方可以联系的方式。虽然尽远说会暗中协助自己,但如今火烧眉头之刻,谁都不知这人是否会及时出现。维鲁特从自己的口袋中拿出那张尽远给自己的纸条,心中想来想去,也没想好是否要再动用一次异能去探明有关尽远的蛛丝马迹。 而一声鸟鸣却打断了维鲁特的思考,鸟鸣似来自楼上之处,一声鸟鸣后又来了三声规律的啾啾鸟音,像是误打误撞飞入屋内的小鸟正不知所措地发出声音。 “什么意思?”埃蒙警觉地握紧自己身后背负的重剑的剑柄。 “我们上三楼。”维鲁特却反应过来,率先上了阶梯。格洛莉娅和埃蒙见他快步而小心地踏上一层又一层的楼梯,即使满腹疑惑,仍是跟在他身后一道小心上楼。 待二人上了三楼,见楼梯口站立一只白鸟,和一般的鸟相比体型肥硕,头上还有翘起的一根长羽毛,那鸟面色高傲,想必在它的主人那是享受皇太子一样的待遇;还会开口说话,和那鹦鹉有得一比:“你们来得真是慢,还不快跟本鸟来。” “这是?”格洛莉娅转头去问维鲁特。 “欧德文家养的鸟。”维鲁特轻描淡写地介绍,说话时语气格外放轻,刻意没让前方带路的鸟听见他口中之词——不然这鸟定会同自己闹上一闹。 也不知尽远是有什么本事,竟能躲过约克家族的追查,还安然无恙地坐在三楼的偌大的会客厅之中。维鲁特推开门,后看见坐在沙发上的舜.欧德文后,他心中所想就已了然。他不卑不亢地向前几步,坐在舜对面的沙发上,面色严肃,道:“我差不多能推出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但还是缺少几个证据。尽远看见的视频中被害的人应该是约克老族长,而幕后害他的人就是约克夫人,你们安排在约克族内的暗线是和你通了暗报后相继被害,说明那个时候约克夫人已经开始在全面警惕并在找族内的内鬼了,她这么做得目的,是为了站稳自己在族中的地位。之后对你们发出邀请函,不管你们来去与否,与她都没有关系,因为欧德文家族并不在南区,天高地远,早动晚动没有任何区别......” “假如我们偏偏赴约来取她的命呢?”舜没有好气地问道,他自然对约克夫人故意远道而来送来一封关于约克老族长葬礼的信的用意有所猜忌,况且他这次偷偷进葬礼也是费了一些很大的功夫——约克夫人的防范工作做得十分到位,也让他吃了不少亏。 “你是不是被约克夫人派来的人给阻挠了一阵子?”维鲁特问,“比如把你们家族在南区的生意网搞得不得安生。” 舜没有作声,姑且算是默认,可脸色阴沉得实在有些骇人。尽远将手中的面包弄碎后放在碟子中,递给一旁已经犯饿的白鸟,然后端起五杯泡好的茶,轻声放在茶几上后,分给了坐在沙发上的另外四人,他神色平淡无奇,和他往日的面色一样。维鲁特看了眼自己眼前的红茶,想尽远这人难得心大,简直是把这给当自己的地盘样。 舜捧起尽远递来的茶杯,小口啜了口温水,脸色以可见的速度好了半晌。尽远坐在舜身边,没有说一句话,自顾自用小勺摆弄杯中的茶叶。 “这个女人未免自信过头了。”舜平日里也不说什么带脏字的话,即使气到极致,也是以一副嘲讽嘴脸示人。约克夫人将他安放在欧德文家族的暗线一个个拔出,还以报复的手段将他们弄死,甚至发来了视频给他和尽远看,虽警告意味明显,但挑衅的意思更胜一分。他心中自然气愤,但他处理了近一个月关于南区生意网上出事的问题,却一点进展也没有,反而愈发严重。 “我建议你先不要在生意网上进行反击,以保守为主,不要和约克家族硬碰硬。”维鲁特放下茶杯,对舜提议道,“约克家族在南区的根基深厚,你想让他们吃亏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况且欧德文家族在南区的影响力不如约克家族。” “行吧,你接着说。”舜只好放弃了自己想要吐出的气话,对维鲁特摊了摊手。 “约克夫人也知道你和尽远会来取她姓名,所以也做好了一手准备。对你们生意网的打扰算是一种,这样的话,你和尽远肯定会有一位去处理自己生意网上的问题,那么她只要再到其他地方玩弄些手段,再引开另外一位,自然这场葬礼你们都出席的概率就降低了。”维鲁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但这里出现了问题,因为她为了铲除不利于自己将来继承族长之位的人,派自己的杀手去西区杀了一位地位重要的人,这惹来了西区高层的注意。这也算是她给自己找了一个意外的麻烦。”所以,她未能再给欧德文家族添麻烦,尽远因此得了空,趁机伪装成了他们家族内部的人员。 “约克老族长不打算让约克夫人继承他的位置吗?”舜挑起眉,他虽听过外面传闻的关于约克家族的父女不和的消息,但他认为这其中的可信度并不高,可刚刚维鲁特说出的话里,约克夫人是明显是制造了自己父亲死亡的凶手,“当初,约克夫人代理人的位置,也是他亲身给予的。” “谁能保证未来没有矛盾?”维鲁特反问道,他也知道约克夫人代族长的地位是约克老族长最初亲自赋予的,“他连遗书都没给约克夫人。” 舜没有发言,他低头再次喝了口红茶。维鲁特接着道:“你是不是遇到过暗杀?” 舜闻言一愣,本要放下的茶杯在空中停顿了一下,而后才缓缓落在茶几上。尽远朝舜的方向看去,二人对视了一眼,舜再将视线转回维鲁特身上,然后解开了自己袖口的扣子,将衣袖向上卷起,卷到手肘的位置处——他手肘以下被大绷带缠绕好几圈,一股苦涩的药味飘出,这里显然是伤的不轻。 “刚缝了针,前几天被一个人划伤的。”舜不咸不淡地说道,“杀手被我击毙后,身份没有查明,应该是类似于死侍一类的存在。” 维鲁特点点头,算是听清了:“虽然这种情况下,你应该以养伤为主,但还是得麻烦你出手助我们一臂之力了。” “怎么讲?”舜给维鲁特投去一个嫌弃,但口上问话,便是答应了的意思。 维鲁特没有作声,尽远却露出了领悟的表情,于是道:“约克夫人有位杀手,异能以精神控制和催眠为主,你的异能可以对她起到一定的缓解作用。” “要我帮你们解决那个杀手?”舜问道,见维鲁特点头应下,他也未急着开口,自己垂首沉思片刻。维鲁特在一旁似无意开口道:“这人可以算是约克夫人的左膀右臂,若是将她解决了,约克夫人的实力也会大减。” “......好。这人现在在哪?” “赛科尔......拖住了她。”维鲁特语气不自觉地快了些,提及这件事时,他本来心里存了份安稳,加上刚刚舜答应了自己的要求,按理说都不该心中有不安之感。可方才心中却是像是凭空多了个洞,患得患失的滋味油然而生。 正当舜想要再开口说出什么话,尽远却突然将手横在舜的面前,他感觉有人正闯进了他设下的结界之中——来者不善。 蓦然间有人敲响了众人所在的房门,来回三声,室内的无人发音作响,唯有茶几上盈盈缭绕的热气盘旋于空气中,窗外雨水洗刷玻璃之音。寂静之中,似有云间暗雷惊起跌宕,而屋内人心紧张,无人不握住了手心,任雷起风动,他们皆无动于衷。 舜和维鲁特对视两眼,维鲁特主动起身,轻声走到门口,而那把一直没有拿出的手枪已被他握在手中。维鲁特的直觉下,这声敲门是应和了他心中不安,顷刻间这份不安被人故意放大,他虽面上八风不动,心中如琴弦一般,自知方才三声敲门音是乱了谱曲,而今他正在收稳心弦。每前进一步,他更是小心翼翼,依着墙而走,同时伸手握住那门把手,心中默数三秒后快速拧开门,枪口对准前方,手指拿准了扳机。 “那人离开了。”尽远开口道,他起身也朝门口走去,探明情况。维鲁特听他一言,放下手,他身形顿了一下,后俯身拾起地上之物;走来的尽远自然也看见此物,他神色一凝,再向旁边侧了身,将维鲁特手中之物亮给其余三人看。 “这是赛科尔的?”舜立即起身走到维鲁特跟前,维鲁特手中出现的是赛科尔形影不离的长短刺,如今此物出现无缘无故出现在门外,赛科尔的下落是一目了然。“还是晚了步。”维鲁特轻声道,他像早知此局面,索性低头带有歉意地自语道。 短刺上有着一张纸片,维鲁特将其取下一看,上面写着地点,且带了一句附言,要求维鲁特带上遗书,孤身赴会。 “你自己一个人去?”舜看到维鲁特手中的纸片,对方既然会寄来此话,意义十分明显,无非是让维鲁特以遗书交换对方手中的人质。舜从尽远的口中也听过有关维鲁特和赛科尔的一二传闻,在上回的Eden事件中,有一个男人也透露过一些他对二人的感受,二人像是被一种暧昧不清,模糊不透的关系包裹。他为此还心生猜测,现在维鲁特就这封寄语而展现出的反应和神色,更让他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你想好了?”舜问道,他自不会拦他,可在维鲁特走前,他还是要确定下彼此之间的想法,以免对方出其不意,乱己方阵法。 “想好了。”维鲁特说,他将长短刺并列放好,用连接二者的绳索绕上几圈,递给站在舜身边的尽远,“替我保管下。” “我们彼此手上都有筹码,我想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维鲁特将手枪放回上衣内侧,道,“刚刚的敲门人估计就是owl,格洛莉娅和埃蒙去找约克夫人的藏身地,随机应变,能一直跟着她最好。” “我和尽远与你一道去。”舜在维鲁特还未开口时主动提及,他既然刚刚答应了维鲁特要帮他解决约克夫人的得力杀手,便不会食言,如今猎物主动送上门来,他岂会放过这等机会。 “这样最好。”维鲁特道,心中此时似有明镜如水,纵使窗外雨打风吹,却惹不了他心里一丝涟漪。他行事小心谨慎,事缓则圆,一直以来皆是如此。要是有日他因为什么会自乱阵脚,这倒不像他了。 owl敢大张旗鼓地来,怕是自以为胜券在握。但她忽视了一点,要解彼此的围城之困,她并不如维鲁特擅长。且,自古兵家对决,最忌讳骄兵——这点,约克夫人也没有意识到。 10. 三楼最里间的房间是家主的房子,老管家服侍了这个家族有近60多年,一向遵循三点:勿看,勿听,勿想。他在十分钟前听到少家主的招呼,从外面拿了一杯冷水进去,之后又叫他去找医生进去,来回两趟,他脚步飞快,不肯耽误了房间里的人的时间,算是尽心尽职。 等医生进去后,少家主出乎意料叫他回房休息。老管家一边往自己的房内走去,一边低头看表上的时间,他虽觉得今日的少家主与往日不太寻常,但作为家仆,多余的事情不是他该想的。 “老先生。”老管家听闻半路有人喊他,转过身发现是与少族长少有来往的一位女子,“夫人在房间里吗?” “在。”老管家道,与往日不同的是,这名女子肩头的猫头鹰不知去向。 “多谢了。”那女子道谢道,向里间走去。 owl敲了几下房门,里面有人问话,她报上自己的名字,门才开了一条缝。医生给她开门,神色动作中尽是鬼鬼祟祟,她忍不住嘲道:“瞧你这样,做贼呢?” “你也知道现在房子内不安全。”医生给她让出进来的通道。 “就算再不安全,他们也没本事一口气杀上来。”owl打趣道。她走进室内,一没注意便踩到了一个注射器,细小的注射器躺在她的脚底,被她拾起看,认出了注射器上面的符号后,她扭头去问不远处的约克夫人,“你这是给他用了多少量?” “三支。”约克夫人坐在床沿,道,“放心,死不了。” “也是,他要是死了,我也没办法给你弄来那遗书了。”owl转过身去看约克夫人,发觉对方脸色并不太好,话题巧妙一转,出口成了安慰他人之语,“消消气,他当初就没有想要忠于你的心,自然也不会给你好脸色,别人的心可不是你能强求的。” “你这算是给他求情?”约克夫人将脸色摆给owl,眼神投过宛若冰霜,但又带着不屑,她听owl无缘无故说出这话,像是良心大发欲要悔改之意。 “算是吧,但我是为了提醒你,别下手太狠,把人给弄死了。”owl往约克夫人房内的密室走去,“我去和他叙叙旧。” 密室没有多大,一盏油灯足以照亮此方黑暗,赛科尔双手被手铐反铐,被固定在一把椅子上,owl走进时便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果不然地上有几处沾着鲜红,看样子是没少受皮肉之苦。刚给他打下的药剂虽不会害他性命,但也会让他生不如死——这便是约克夫人的目的。 “还醒着吗?”owl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一直垂首不动的赛科尔。 “咳——”对方低声咳嗽一声,然后睁开了自己的双眼。密室不大,但并不能起到保暖的作用,整个室内凉意四起,如同深秋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而来,侵入他们的四肢,欺入骨髓。 “我就是想找个人聊聊,反正你我接下来都是生死未卜,不如就讲给你听。”owl开门见山,也不忘给赛科尔补上一个事实,若他不能逃走,那么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我知道。”赛科尔咽了口气,自从他醒来后,约克夫人就没停下折腾他的手,如今他精神不济,已是虚弱无比,手无缚鸡之力;再者,异能也早强行吞入腹中的药物给阻碍,如今他体内是一点异能都调动不起来。此时他脸上挂彩,嘴角青紫,身上虽没什么大创伤,但被衣料包裹的里面定是有不少青痕,衣料破开的地方都能看见细长而鲜红的血口,处境也是狼狈不堪,“你去找维鲁特了,然后提出拿遗书交换我?” “对。”owl顿了顿,惊叹于赛科尔身陷敌营,已是自身难保,竟还能冷静地分析当下外面的局势,“我知道他一定会来的。或者和他一起来的还有那个来自东区的黑道少当家。” “怪不得,你也拿不准自己,是否能活到最后。”赛科尔听出他话中有话,借用气音推出一个长句。 “是啊。我本来是想和你进行一场厮杀的,可和你对决完后,我并不尽兴。”owl似乎没有为不久前的死里逃生感到庆幸,反而提出此事,语气中有指责对方之意,“你心里有了漏洞,哪怕只是那么一瞬间,它都可以致你于死地。” “你想和我,不动用异能,然后一对一拼杀?” “就像我在那个角斗场里一样,什么都没有,所有的成就都是靠自己的双手赢来的。”owl怀念着自己最初在角斗场中的感受,虽然没有自由,没有异能,死神的镰刀随时可能落在自己的脖子上,然而,她在这种情况下,磨炼出了真正的自己,“我对血,对杀人的渴望是永无止境的,它能让我兴奋,并疯狂。可当我离开那个角斗场后,我不能找回最初自己在角斗场中所经历过、感受过的一切,虽然目标中也有几个厉害的角色,但他们无非是会熟练运用自己的异能,一旦他们没了异能,对我而言就是几只羔羊,只能任人宰割。” “我看过,你以前在角斗场的,视频。”赛科尔艰难的开口,断断续续地吐露话语,“都是在对方出其不意下,给对方一击,然后割喉,致人死地。” “你想说什么?” “你没想过,为什么约克夫人会选你为杀手,而不是接着在那个角斗场里拼杀?”缓过一阵,赛科尔还算能正常说话,即使话中仍有气音,但语气仍是坚定的,“因为,你无师自通下,学会了每个杀手都必须掌握的基本——以小动作扰乱对方,再一击取人性命。在后天的训练和培养下,你的异能和实力,都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了你的风格。所以,正面对抗并不适合你。” “......”owl哑口无言,她低着头任凭留海遮住自己的眼睛,赛科尔讲的一字一句都像是一柄刀刃,狠狠戳上她的脊梁骨,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实战能力的确不如赛科尔,能在角斗场取胜,大都靠着她能够与敌人迂回辗转,并且咬住对方的死穴,快速取人性命。倘若对方耐力胜过自己,实力在自己之上,且自己未能找到对方的突破口,最后她也只有死路一条。 赛科尔看着迟迟不说话的owl,他忍下剧痛,没把让它从自己的嗓子眼呼出,腹部最深一道的伤痕正尽心尽力地撕扯着他的精力和耐力。他还是没能说出一句总结,owl实则是自欺欺人,她所渴望得厮杀终究只是如蜉蝣一梦,不可能实在在她的身上。可是,话说回来,不论是在角斗场,还是在每一场任务里,谁都在和死神打交道,鲜血和死亡是他们的家常便饭,日积月累下,他们都在慢性完成一场厮杀。 “咳咳——”倏然间,他感到了来自脑中的剧烈疼痛,一阵攀过一阵,虽只有短短一瞬间,但铺天盖地而来的疼痛却叫他未能忍住,倒吸了口冷气,难堪得很。 “药效差不多要起了。”owl听见赛科尔的声音,口气实诚地对赛科尔道,“她给你注射的药剂,是一种毒药,由东区的一些稀奇草药做成。若只是一针,对人的伤害不大,但她一次给你打了三针,虽量不至死,但也够你难受好一阵子。” owl说完,缓缓抬起了头,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出现在赛科尔的视线前,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这个初出茅庐的女孩看待四周的眼神,眼中只有好奇和兴奋,完全不像是位能动刀的人。赛科尔脑中能用来形容她的词只有“人畜无害”。现在再一看,便知全然变了味,虽然她表面是如此表现,但内在仍是溃败了。 “我走了。”owl走出密室,对约克夫人道。约克夫人坐在床上,手中拿着一支烟管,已是点上燃火,悠悠吐出一口青烟。 “你要带他走吗?” “要,我和对方提出的是‘交易’,肯定要带上筹码。” “我和你一起去。”约克夫人站起身,又吸了口烟草,走近去看密室内的情况,赛科尔始终咬着牙不肯发声,比以往稍重的呼吸仍将他药发的信息透露给了约克夫人。她难得满意地一笑,道:“你不介意吧。” “请便。” owl约维鲁特在一楼见面,当她走到楼梯口时,见大厅中央有一位白发西服男子,如松一样挺拔地站立于大厅中央,由于背对着owl,她看不到对方的面容,不自不觉中她放慢了脚步,轻声下楼,想要靠近些看清对方的动作。奈何她还未走到楼梯正中央,那人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到来,转过身,露出的是一张好皮相,神色沉稳,一时间看不出他内心所想。owl见自己已经暴露,便停下脚步,站在了阶梯之上,冲维鲁特点点头,算作初次见面的招呼,“久等了,随我来。”owl对维鲁特道,然后原路返回 ,维鲁特见状,快速前进几步,与她相差几个台阶的距离,离了有一段距离。 owl引他到了二楼一处房间,打开了房门,里面的空间比外面想象得要更大,虽是用一扇小门当作进出的媒介,但里面却是样样俱全——贵族沙发、吧台、摆放酒品的木柜、小巧精致的玻璃杯、台球桌。维鲁特微微皱眉,他对这种室内搭配一向不太喜欢,不仅奢华,还有不少靡靡之音的象征,很是一副无声胜有声的气派。 “请坐。”owl自顾自坐在了一处沙发上,维鲁特坐在了她对面的沙发上,从外面走进了一位面无表情的保镖,暂且给他们充当酒保。他打开了酒柜,从里面拿出一瓶红酒,当二人的面开盖,并各自斟上半杯,再站到了一旁。维鲁特发现这人带有耳机,衣服的外套上有一枚格外显眼的扣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耀眼。他冷笑一声,他明白自己不可能和owl真正一对一交流,可没想到还会被迫处在监视状态,不知是对方过度敏感还是过度害怕才会出此策略。 “您是想先谈生意,还是先给您解惑?”owl先喝下一口酒,问道。 她口气不小,自己先提出了解惑一说,平白无故却愿意主动给维鲁特解答心中疑问。“你知道我的疑问?”维鲁特反问道,面色依旧不改,说话似水流风过,语气平平淡淡,坐在他对面的owl从他的话里抓不到任何漏洞。 可谓是“无懈可击”,owl信誓旦旦地说:“我是知道一二的,给您解决了疑惑,我们之间的谈判才会更真诚。毕竟我们只是第一次见面,彼此都不熟。” 维鲁特靠在沙发的背上,十指相握,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道:“你们大费周章地请了这么多人来这,但却在老人的葬礼上行凶,为什么?” 他回话果断,owl也不敢怠慢,道:“为了继承权。老族长最初让夫人代替他整顿家中产业,料理族中事物,也是为了锻炼夫人的能力,观察她是否能够继承族长之位,谁知夫人料理族中事务只有一年,老族长和夫人在事务上的工作越来越多,最后算是闹僵了,要不是老族长病发严重,得入院观察,恐怕夫人也不能坐到现在的位置。可老族长入院前便有了准备,他将自己的想法、想法、甚至是一些东西,给了他的熟人,且不说熟不熟、与约克家族的关系密不密,光是持有老族长的信物,这一条,就足以让人担惊受怕。所以,为了以绝后患,我们必须把信物回收。” “所以去一个个杀死?” “詹姆斯不仅是老族长的熟人,同时也是拿到了信物的人,他手上持有保管约克家族机密的钥匙,这是历代族长才会有的东西。”owl认为自己把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上,对方应该有些反应,可维鲁特至今仍是靠在沙发的背上,神色自若,右手的拇指在左手的皮肤上无意摩擦,整个人面色闲暇,好似他进来的地方并不是谈判桌,而是家中的某一处空闲地,他兀自坐着,全凭发呆解闷。 半晌过后,她摸不透对面男人的心思,奈何想不出任何借口去撬开他的口。索性放软神色,将自己的高傲主动撒开,换做一副无可奈何的姿态,道:“至于第二位被杀的歌舞小姐(Miss Dancer),她和约克老族长是志同道合的艺术伙伴,来往密切,老族长在给她的信中有许多对夫人不利的......语句。她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而死在花园中的——” “点到为止。”维鲁特向她做出一个手势,他看着对方,在描述前两位死者时,她的语气是欢快而雀跃的,犹如向长辈炫耀着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刚刚我在想,你奉命去取他们的性命,是因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在约克老族长生前,他们或多或少都与老族长有联系,而且拥有让约克夫人无法在族长立足的东西。” “说得不错。”她笑了笑,算作对维鲁特聪明的赞赏,“您还知道什么?” “你跟我谈的条件,不只是交出遗书,可能还有我得性命。”维鲁特微微侧过头,他满不在乎地扫过一眼站在窗边的侍从,嘴角勾起弧度,像是嘲讽着自己对面的人,“想拿我的命谈判,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owl一直没能弄清对方的想法,对此绞尽脑汁想要让他露出一丝马脚,谁知维鲁特却稳如泰山,没让她看出一点破绽,因而owl不敢轻易使用异能去强行夺回在维鲁特身上的那封遗书。直到刚刚,维鲁特露出了笑后,她才发现,这个冷漠的男人如同蝮蛇,小心翼翼,默不作声,却能在万息之间、须臾刹那夺人性命。她以赛科尔为人质,引他来同自己见面,再找机会取他性命——这最后一步,她竟开始不敢下手。 “您试探我,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害您?”owl握紧双手,她拿不准欧德文的少当家是否在此处,若是莽撞出击,怕是要打草惊蛇,惹得自己处于不利之处。 “你大可试试。”维鲁特的态度至始至终都没有发生变化,他虽平静,但语气强硬,并伸出了食指,让指尖平行滑过了自己的项下颈,“就朝着这里。” owl觉得自己心中似有一串火光闪过,然后眼前鲜红刺眼,那想象的色彩几乎勾起了她整个人的兴趣,她的大腿上绑有匕首,刀锋尖锐无比,但她迟迟不肯拔出它——既是自己心潮澎湃。“您很清楚我的杀人手法,事先查过我吗?还是‘影杀’告诉你的?” “不敢当,我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可你不是‘黑客’吗?在信息获取方面,你们这个家族可是行家啊。”owl不太相信是赛科尔主动告诉了维鲁特有关自己的信息,在她的印象里,这人对谁都是假热情,没几个人没见过这个人的真性情;但,如果眼前这个男人对赛科尔而言不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那么他怎么会成为赛科尔心中唯一的漏洞。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在owl的脑中构成,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整个人涌上激动的情绪,于是放肆地笑出了几声,道,“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 维鲁特看着她自言自语,并不作声。 “克洛诺先生,您想听听‘影杀’是怎么败在我手上的吗?”owl笑够了,开口向对方问道,但并不留给对方回答的机会,接着说道,“本来他都要赢了的,可我对他试了精神诱惑,将他心里最害怕的东西幻化在了他的眼前,让他——犹豫了。您要不要,猜猜那个人是谁?” 维鲁特左手的拇指停在左手屈起的食指上,顿了顿,开口问道:“......是谁?” owl伸出手,拿起酒杯,以敬酒的姿态向前倾,一字一顿道:“是您啊。” 听她言,维鲁特本在敲击自己膝盖的手指停下,他抬起眼,即使面上不作色,但他的注意力很明显已经转移在了自己身上,如果说之前这份态度里还带有一份肤浅,如今这份肤浅被认真取而代之。但这不是owl希望看得一幕,她颇为无奈地道:“您,不会害怕吗?” “我为什么要害怕?”维鲁特反问,“我不害怕,但我今夜缺少耐心,我和你来这是为了交易,而不是聊天。” owl明白维鲁特的意思,但维鲁特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推到了他之前展现在自己面前的冷漠,此时他的语气偏急,声音也比之前大了几分。她本来打算慢慢将这个人心中的弱点打击出来,谁知他却主动展现在自己面前,让自己迅速急躁,像是主动敞开怀抱的人将自己一颗热烈的心脏送予锋利的刀锋。 她久违地沉默了,不知道怎么回话。 “我猜,你在怀疑我是不是在诈你,我之前的所有表现都无限可击,但却在你料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变卦。而你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对我下杀手了。”维鲁特见她这样,开口道,然后他将手伸入自己的外套内侧,缓缓抽出一封信。这封信出现时,owl的眼神有了一刻停顿。 “回归正题吧,我要见到人。”维鲁特没有急着将信抽出,而是再次放入了自己的外套内侧,他这番举动就像是钓鱼,将鱼饵深入池中一半,但又蜻蜓点水,快速收回,纯属惹一惹池中鱼,探探动静。 owl和侍从对视一眼,当着维鲁特的面点了点头。侍从拾起耳机线,按下了上面的一个按键,与对方低语几声,随后又抬起头,对owl摇头。“什么意思?”owl皱着眉,问道。 “夫人说,她要求克洛诺先生先拿出遗书。” “这和我们事先说好的不一样,owl女士。”维鲁特明显是拒绝约克夫人的要求,他态度坚决地说道,“大家讲究平等交易,约克夫人想必也知道这个道理,怎么,现在想反悔?”一边说着,他慢慢眯起自己的眼,露出了自己压抑已久的危险气息——像是一阵风拂过,但留下的感受即刻钻入心底。 侍从将维鲁特表达的意思再次传递给约克夫人,之后没有带话给维鲁特。双方都不再多说一句,沉默下来时,窗外淅淅索索的雨声才被允许进入这个宽敞的空间,与前一段时间相比,这雨势明显下滑了许多。 直到一声机关转动之音打破了宁静,这雨声便留不得在此,悻悻然退出了舞台。约克夫人的身影出现在了owl背后的墙壁里暗藏的密室中,她迈着快步走到了owl身边,坐在她身侧。维鲁特见状也没有要和她开口的必要,眼神丝毫没留给自己眼前两位,反而转向玻璃窗,态度十分明显。 “克洛诺先生,别怪我没提醒你,这里是约克家族的地盘,不是你的。”约克夫人狠狠说道,而owl的神色也转好了少许,方才她被维鲁特咬得死死,叫她险些进退不能,如今约克夫人亲自出面,态度也十分明显——威胁这个男人,或者就地将他处决。 维鲁特闻言,将视线转回二人身上,但他的气势不减,态度不改,并轻声抿嘴笑了一声,在owl看来这笑可谓阴阳怪气,然后这个男人不慌不忙地开口道:“这点我自然明白,但夫人您也需要遵守下道上的规矩,毕竟您还不是真正名义上的继承人。而且,你们二位似乎没有协商好,就给我递来这么一封邀请函?” “你——”约克夫人发出短促的一声,直接从沙发上站起,双目含刃,似要将眼前人千刀万剐,但维鲁特不动如山,就算是对上了对方的视线,嘴角的笑意甚至一点没减。 “我明白,您想赊账,对吗?” “我也明白,你就是想见个人。行,我让你见。”约克夫人学着维鲁特的话腔,接下他的话,然后朝侍从挥了挥手,侍从立即走向门外。维鲁特这才收敛了自己咄咄逼人的气势,恢复常态,嘴角的一抹待人讽刺的笑意也主动消失。 不多时,那位去的侍从便敲开了门,他身后还跟着一人,等走到维鲁特的视线范围内后,那后进来的一人松开自己的手,任凭自己手上擒拿的人掉在约克夫人所在沙发的旁边,随后约克夫人发出一声冷笑,她弯腰抓起那人的头发,将对方狠狠提起,然后露出他的脸——维鲁特的眉头不可控制地蹙起。 是赛科尔。即使他的心向自己喊着冷静,大脑牢牢控制着他的意识和神经,但怒气仍是从心底滋生,上了眉头。赛科尔的脸色十分不好,在约克夫人拉着他的头发并按在茶几上时,他还在咬着牙坚持不让自己呻吟出口,被拽住头发虽不是他真正难受的痛源,但约克夫人的举动毫无疑问让赛科尔大脑深处的疼痛再次加深,本一直在大脑神经上作祟的痛苦顷刻间放大,叫他几乎要昏迷。 “他怎么了?”赛科尔的意识几乎要出窍而去,犹如半梦半醒,一边抑制着自己将要决堤的痛苦,一边集中注意用耳听取周围的动静,维鲁特的声音像是隔着山海云烟,就这么飘到了他的耳畔。 “被我打了三针药剂。”约克夫人瞧了眼赛科尔的面孔,微微一笑,对维鲁特露出了傲慢而得意的笑,她送来了掐在赛科尔头发上的手,坐回了沙发上,道,“想起来,最开始在Eden里面时,我就应该反应过来‘影杀’就是他。我真的好奇,你和他什么时候有关系了,瞧瞧你的样子,真是担心的很。” 维鲁特始终没将视线从赛科尔身上移开,他虽没有动作,眼神却真实无比,在场人若是一个明眼人,肯定看得出其中的意思。约克夫人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添上了后面的一句。 “我担心他,您也不是在担心我身上的遗书吗?”维鲁特淡淡地说道,他收回了视线,明白应先突破眼下这个局面。他将眼神转向了站在窗边的二人,然后又快速回到了约克夫人和owl身上,他身上只有一把枪,赛科尔伤势过重,不管怎么计算,最终都是他陷入死局。 “你带了吗?” “我来这里的时候,发现了三箱报纸。”维鲁特岔开话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您为什么收集三箱报纸?” “有句话叫,‘好奇心害死猫’,你不知道吗?” “我和owl对话的内容您肯定知道,我既然知道了之前的那些事,那么再让我知道一件又何妨?”维鲁特道,他缓缓抬头,约克夫人已经站起身,她今夜穿了一件黑色礼服裙,腰带上闪耀着片片光芒,被细密的锐物所装饰,也不知那些是什么坚硬材质,在黑色的布料上彰显银光,和她此时看向维鲁特的视线一样尖锐,锋芒毕露,如同毒蛇的尖牙。 “那不过老头子为了推我下台的证据,我在背地帮他坏事做尽,可谁知道只不过是他的棋子。”约克夫人愤愤地说道,即使她咬牙切齿,怒不可遏,神情仍是保持属于贵妇的雍容,她居高临下地瞥了眼赛科尔,接着道,“他始终都没有想过把位置传给我,我让约克家族在黑道上扎根如此之久,甚至不惜耗尽青春,可他还是想把位置传给别人,甚至利用我的婚姻想来置我于死地。” 约克夫人在道上有称号“螳螂夫人”,便是因为每个与她结婚的男人都活不长久,约克老族长利用她的婚姻害她性命,出于自卫,她定是要先下手为强。 “我的第一个丈夫的确是我真心爱过的人,可他既然要害我,我便留不得他。可笑的是,当时我还信誓旦旦地认为这件事和自己的父亲没有关系,谁知道他很快又给我找来了第二个男人,要求我再婚。我这时候才察觉到不对劲,之后又费了一番精力,才看清了他的真面目,我做了这么多,铲除了这么多人,不过是为了他的侄子将来继位能无忧无虑。”她的恨意大都来源于此,当知道自己最终不能继承族长之位、父亲对待自己如同棋子一样的态度、甚至是想要害死自己的做法等等,条条恩怨混在一块,终究让她起了杀心。 约克夫人伸手指着赛科尔,对维鲁特道:“这个人本来活不到现在的,我当初派出去追杀他的人,全被我的好父亲给拦下来了。不过也亏他替这个人挡了灾,我才反应过来,他在族长的能力还是十分庞大的,我要是不快些除去,将来要死的人就是我啊。” “我只是想活下来,可他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最后,约克夫人以这样一句话总结,她眼中的恨意却随着这句话渐渐淡去,回忆起自己半辈子的人生,只换来这么一句无力的感慨。出身在这样的家庭,就不可能独善其身,一旦涉入,就再也不能逃开。约克夫人后悔过,如果最初自己不同意父亲的要求,或许,她也不至于被逼到这个地步。 “你听完了,还有遗憾吗?”她问道,刚刚那位失落的贵妇一瞬间恢复了自己原有的姿态,她拾起一把左轮手枪,对准了维鲁特的眉心,“遗书既然在你身上,那我们这笔交易也可以结束了,你要的这个人我可没打算轻易放过他。”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人。 “好卑鄙啊。”维鲁特笑得无可奈何,他轻声评价道。 “你们家族本来能避开这场风雨的,可你偏偏要涉入。” “你都没有验证过我手上的遗书是否真实,就这么开枪杀死我,不觉得太鲁莽了?”维鲁特问道,他此话一出,枪口又近了他额头几分,约克夫人也靠近了维鲁特,“你倒是提醒了我,把遗书拿出来。” 维鲁特只是耸肩,不想合作。但约克夫人却打出一发擦着他耳边而去的子弹,打穿了后面的墙上的挂画——维鲁特叹了口气,才慢慢伸手进了上衣内侧,去拿出约克夫人想要的信件。 “嘘——”而他的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前,神秘兮兮地发出一个气音。 对面无人解他意,他便开口吐出了剩下的几个字:“小心了。” 话音刚落,窗户破碎的声音即刻响起,一枚子弹破开一洞,突兀地出现在了这个室内,穿过两位侍从中间的空隙,而直冲owl的太阳穴而去。owl低头的同时伸手压下约克夫人,才算勉强躲开这一击,而后窗户就被人从外面撞开了,一人飞速闯入室内,带来一阵风起云涌的气势,而后举起手中的重剑,直接冲向了owl——这人正是埃蒙。owl见他时脸色也不大好看,但还是主动将自己和约克夫人拉开了距离,转到另外一旁迎战;埃蒙闯入的窗户,上面倒挂一人,一条栗色的麻花辫下垂,而手中一柄狙击步枪还未收起,枪口在窗边的侍从没有反应过来时转向了一人,然后快出一枪子弹,直接要了那人的命。格洛莉娅见人已击毙,于是反手解开束住自己腰部的自动腰带,然后拉着已经分开的腰带的一端,借力向前一跃,也入了室内——她这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完全看不出是一位正在靠药物进行治疗的病人。格洛莉娅抬枪欲要再解决另外一名侍从,可埃蒙却主动回避到了他的身边,并用重剑挡住前方。然后几声子弹打在重物之上的声音响在了他们的耳边,应该是owl的子弹打在了埃蒙的重剑上。格洛莉娅心领会神,于是枪口转向前方,发出一击扰乱对方的子弹。 owl心知不能快速解决这场对决,她百忙之中给约克夫人瞥去了一个眼神:要她先离开。 “跟我走。”约克夫人拽住半昏迷的赛科尔的后衣领,枪口指在他的后脑勺上,一步一步地往出口退去,一双眼直盯着维鲁特。 维鲁特依她言,跟她一块出去。 等约克夫人和维鲁特彻底出了门,owl才少了后顾之忧,她猛的发力,伸手抓住一旁沙发上的靠枕,向前扔去。埃蒙始料不及,挥剑披去只见一片鹅毛如雪散落在自己眼前,他后觉中招,索性后退避免陷入不利之局。 owl见对方后退,便没放弃这个机会,眼中一道光闪过,眸呈金色,犹如黑夜中瞧见猎物的猫头鹰——由她发起的精神催眠无声地攻向埃蒙。埃蒙已来回不及,格洛莉娅的异能在此无法发挥作用,但格洛莉娅却察觉她的举动和想法,枪口举向owl,一枚子弹飞出,可惜只打破了沙发皮层,完全没能挨到owl。 “如今我没了傀儡,照样能对付你二人。”过招至此,owl也失了试探二人的心情,当下是她旗开得胜的预兆,对方完全不敢正面对上自己。这就是人人都有的缺点,避不开的是是非非,逃不过的七情六欲,而她正能将这两点化为己用。 “胜负未出,你何来的自信?”格洛莉娅对她的话感到有趣,立即反问道。 “既然如此,你们敢正对我吗?”owl讥讽道,步步逼近。 “怎么不敢?”格洛莉娅不怒反笑,从埃蒙身后探出身,然后向前去。 而owl眼中厉色大起,异能即刻发动,窥伺向格洛莉娅的内心。 室内灯火葳蕤,一声子弹如晴天霹雳,打破了这个家族多年来的阴霾——而那窗外,雨势也将要逝去,露出破晓的青天。 owl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她快速跪倒在地,此刻她的眼中荡漾着生前从未有过的恐惧和诧异。格洛莉娅并没有站在她的眼前,而是和埃蒙一道站在她视线的侧方,一把突如其来的长剑将她的心脏从后刺穿,下手之快而狠厉——不用回头,她都知道身后站着的人是谁。 舜面无表情地站在owl的身后,将长剑拔出。格洛莉娅和埃蒙这才默默走上前,直视着眼前的将死之人。 在千钧一发之时,她被舜的异能所欺骗,自以为格洛莉娅被自己讥讽,于是主动陷入自己的圈套。谁知她才是真正陷入圈套的人。舜早已用幻术遮掩了自己,扮作侍从潜入室内,随时准备将她杀死。 owl淡淡地笑了两声,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然后沾染在地毯上。她摇晃了几下身形,竟是以嘴角含笑的容颜倒在地上,终于咽了气。 11. “就在这。”约克夫人站在三楼的楼梯口,后脚只要迈出几步便能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她挟持着赛科尔走了这么远,也不见喘气,手枪仍是稳稳地指在赛科尔的头上。维鲁特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任由约克夫人引着自己走。 “把遗书给我。” “那么,你会放人吗?” 约克夫人闻言一笑,她手指慢慢掐紧赛科尔的后颈,惹得他一声咳嗽,而维鲁特见状,欲要向前迈出一步,约克夫人却以往后一退,威胁的意味十分明显。“你随我到外面去,到了时候,人自然是会放的。” “你打算逃了?” “不,只是撤退罢了。”约克夫人笑了笑,她接下来的话却叫维鲁特不觉出了一身冷汗,“我早在此处安放了炸弹,等我们撤出去,这个地方也就不复存在了。” 原来她早就想好了后招,即使计谋被戳穿,她也无所畏惧,因为来参加葬礼的人根本没有一个会活着出去。“这场葬礼本就是假的,只是我为了引诱那些该死的人上钩的媒介。” “你连自己的父亲都能杀死,想必也没什么不敢做。”维鲁特像是夸赞着她的做法,但是惹怒了约克夫人,她登时瞪大了眼,眉头拧作川字,枪口转向了维鲁特,略是凶神恶煞地模样,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知道你能站在这,是因为什么吗?” “是因为我身上的遗书。”维鲁特莞尔一笑,但气势丝毫不减,或许他未曾落入劣势,“但你杀不死我。” 约克夫人闻言一顿,但很快说道:“我倒是觉得,这个人,换一封遗书,也算值了。”枪口又要往赛科尔头顶上转,随后她如愿地捕捉到了维鲁特眼中逐渐升起的紧张,“所以,也请你想清楚,这个人,我也不是说一定要留着。我若是想他死,他便不能生。” “呵——”维鲁特还未开口,他本想和约克夫人站在此处对话,拖延时间途中找到能够脱身并反击的机会,而一声轻轻的笑却打破了他的下一步行动。是赛科尔忽然发出的一声轻笑,他微微低垂着头,维鲁特无法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约克夫人更不能。 她听到被自己挟持的人此时却肆无忌惮地发出一声笑,语气入她耳中犹如嘲讽。于是她果断地掐重了赛科尔的后颈,听着他没能忍住、吐出口的呻吟,故弄玄虚地说道:“看样子你是没长教训啊。” 赛科尔不语,但他本是低垂的头慢慢抬起,然后约克夫人脸色一变,枪口即刻指向赛科尔的肩膀。瞬息之间,赛科尔脱离了约克夫人的掌控,立即俯卧在地,而约克夫人发出的那枚子弹则擦过他的肩头,撕开了一道不小的伤口——形势瞬息万变! 维鲁特没有愣住,他在赛科尔俯卧下来的时候便看清了对面的情况,约克夫人的腹部上插着一个锐器,应该是入口不浅,此时鲜血顺着那处流出,一滴滴洒在地上。约克夫人痛至变色,勃然大怒,面色已是扭曲不堪,枪口立即指着还在地上的赛科尔。维鲁特拔出自己藏在衣内的枪,毫不犹豫地对着前方开出一枪,动作快约克夫人一步——应该说是他早已预料到了约克夫人的动作,子弹打在约克夫人的枪身上,立即让这把枪脱离了约克夫人的手。之后他才转头去看赛科尔的情况,这时一声清脆的开锁声在他旁边响起,随后赛科尔缓缓直起身,正对着约克夫人的方向,一只手撑在地面——他手上的手铐竟已经被他自己打开了。 “小心!蹲下!”他的声音不如平日饱满,却仍是尽了自己最大的力气去提醒自己身后之人,他敏锐地发现了三楼的走廊上,一个狙击枪口正展露头首,而目标正是站在他身后的维鲁特。 维鲁特听他一喊,立即反应过来了有何不对之处,他急忙俯身蹲下,可赛科尔的提醒与他行为的配合仍是慢了一步,子弹先发制人,虽没有取他要害,但仍是打伤了维鲁特的肩膀,一时鲜血染红了他穿在内侧的衬衫。 赛科尔听闻维鲁特低哼,心中警钟大响,他也头痛欲裂,几乎痛不欲生,此时双方的情况也说不上谁占优势,他急忙拾起约克夫人失手的那把手枪,对准三楼的狙击手处,趁枪口还未缩回,一枪发出,打算先解决狙击手。 约克夫人手上无枪,见维鲁特中了弹,赛科尔正体力不支,于是对楼上的人喊道:“先解决叛徒!” 维鲁特虽肩膀受伤,但并不影响他举手发枪,他眼疾手快时便让一枚子弹打伤约克夫人的脚踝,约克夫人应声倒地,随后抬头见那狙击枪位置变化,从黑暗中伸出的枪口指向赛科尔,而赛科尔摇晃着身子,显然是虚弱无比,加上距离稍远,几枪皆打偏,根本对对方构不成极大的威胁。 赛科尔眯起眼想要将眼前的人击中,可几枪落空,他本还能支撑着自己站立,谁知体力却如东逝水,刹那间消耗殆尽,不情愿的情况下他单膝跪地,尽最大力稳住自己的平衡,手中的枪口仍是对准三楼。而他还未开枪,便有人撞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护住自己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紧紧抱住自己,将自己扑倒在地——赛科尔被对方扑倒,而后听见子弹打在地毯上的声音,他心中暗惊,若是自己方才还站在原地,怕已经是性命不保。 “别动。”而扑倒赛科尔的人不准自己起身,赛科尔向上看去,他还想同别人反驳什么,却被头痛惹得一阵,没立即挣脱对方。维鲁特借着扑倒赛科尔后的惯性,二人一同到了狙击者的视线死角,暂时算作安全。 维鲁特手中还持有一把手枪,他按住赛科尔以确保对方无碍,而在他们身后传来一声乍响,狙击枪的子弹打穿了地板,狙击者还没放弃搜寻猎物。 “你放开我。”赛科尔低声呵道,他待头疼稍有缓和一些后,伸手掐住维鲁特的手臂,他急切想要起身,但维鲁特偏偏不让他半分,反倒有意压制自己,“我没事,你让我起来,咳咳——你一个人怎么解决狙击手和约克夫人?大概......约克家族的援军就要来了!” “算了,你还是快逃。”很快,他转口道,噙着一丝苦笑,“至少,你要活下来。”他说这番话时,语气平淡,但眼中却是维鲁特从未见过的复杂,将其细算讲来,大概是不甘与满足、苦涩和期盼等矛盾的感情交织于一块,而将其概括一遍,足以称作深情——这是维鲁特从未见过的眼神,令他一愣。 约克夫人虽是伤了腿,但手仍是好的,她扯下插在自己腹部的锐气,发现竟然是自己腰带上的装饰物,心中恼火之意更甚。她大喊出声,显然是想叫楼下埋伏的人立即上来支援。 “来不及了。”维鲁特还未开口,赛科尔在他耳边小声并急促的说道,他的体力将近消耗殆尽,近乎强弩之末,意识逐渐涣散,若不是意志足够坚定,可能早已昏死在地,不省人事了,他拽着维鲁特的衣袖,尽自己最大力微微直起上半身,仰头看向维鲁特,再一次催促道,“你快走。” 维鲁特无动于衷,只是静静地低头看着他。 “啧——你平时不是很聪明吗?还不明白?”赛科尔皱着眉,咬牙道,“我走不了了,你不可能带着我一起走的。” “我的老师当初因情而死,我走到这个结局,也算是......步她后尘。”赛科尔脱力一般地倒在地,手已经放开,他的意识马上要消失,而且有可能再也不会恢复,成为死寂一隅,最后这句话,算是留给自己的安慰。自己心有不甘,但无可奈何,无力回天——赛科尔还想说些别的,比如和眼前这个人说说被自己藏匿许久一颗的真心,越是生死关头,这颗心牵扯的感情越是猛烈而汹涌,似要破土而出,在他心头无声种下一片实情。 “睡吧。”不知是不是自己头疼到出现幻觉,赛科尔恍惚间听见有人在自己耳畔轻声呢喃,手盖住自己的眼帘,顷刻间他便陷入了黑暗,在他意识消失前,那人还留了一个承诺,“我们不会死。” “不知克洛诺少当家何德何能,认为自己一定不会死呢?”约克夫人听见维鲁特的话,忍不住反唇相讥,她自然不信维鲁特能冲出包围,还是在带着一个伤员的情况下。 维鲁特缓缓起身,道:“也不知道夫人何来自信,认为我一定会死在你的手里。” 约克夫人还未开口,维鲁特接着说道:“owl已经很久未归,她的异能是瞬发性的,就算敌手有两人,只要被她抓住了漏洞,除了和能够压制她异能的人,没人能躲过;而且她并不适合持久战。”维鲁特将话说至这个地步,约克夫人顺着他的话引发的猜想逐渐清晰,她瞪大眼睛,张口欲要喊出不可能三字,而维鲁特没有给她机会,“这么久都没来,如果不出意外,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 “再者,我相信你应该有所耳闻,欧德文家的那两位已经潜入了你的府邸,如果owl遭害,那么肯定是他们其中一人所致。”维鲁特如今没有心情去欣赏约克夫人的脸色,他说这么多的话,是为了打乱对方的心情,同时拖延时间,等待盟友现身。他在分析并推理会议室中的情况时,想那人极有可能是舜.欧德文——那么尽远是在会客室内,还是在会议室外?被格洛莉娅解决的那名侍从,到底是真死,还是透过舜的幻术、伪装从假死侍从的尽远呢? 若是假死的尽远,那么他的情况便有些危险了。手枪配置再精炼,手法再高超,也是敌不过众人朝自己开枪的威力。 维鲁特不着痕迹地后退一些,他想,无论如何,自己都要赌一把。 “那又如何?”约克夫人总算回过神,而且楼梯下出现了参差不齐的脚步声,并且愈来愈近,这可不是个好兆头,“我倒认为,你必死无疑。” 维鲁特听她冲自己口出狂言,只轻笑回复,视线却转向了别处,“我可不认为。” 他话音刚落,几声惨叫应声而起,皆来自楼梯上。 “怎么回事?!”约克夫人失声问道,但楼梯上无人回应。 “夫人,有——”而站在三楼的狙击手还未说完,便被一枪子弹活生生打断,咽气于三楼的扶栏上。 “有什么?!”约克夫人惊慌失色,双手扶住地面,大声喊问,之后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眼前的维鲁特,这张脸本该有贵妇应有的端庄,生意人应有的狡猾,杀人者应有的狠厉,而此时此刻,这张脸只有茫然,连绝望的影子都找不着。 维鲁特看了眼约克夫人的表情,一切转变都太快,而就是那么几招,他们就将要阴阳两隔,生死两茫茫。他再次看去隔壁的三楼长廊上,替他解围之人还站在原地,手中应是持有一柄狙击枪,不然不可能隔着如此之远还能杀人如麻。 “晚安。”维鲁特不想多话,他将手枪对准约克夫人的额头,轻声道。 算作一个温和的告别。 “砰——”螳螂终是死于身后黄雀。 “他还好吗?”那位替他解围的人果然是尽远,他将狙击枪背在身后,快步往维鲁特方向走去,尽远眼尖,还未到维鲁特身边,已望见躺在地上、昏迷已久的赛科尔,步子不自觉再加快。 “不太好。”维鲁特伸手扶起赛科尔的后背,不过他最先伸出的那只手扯到了肩膀的伤口,惹得他龇牙,只好换手,“他犯头疼,身上还有伤。” 尽远闻言,伸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递给维鲁特,道:“这瓶内有安神的香,给他闻闻,希望能缓解他的头疼。”随后起身,往会客室走去,“我去叫舜来。” 维鲁特点点头,将瓶口递在赛科尔的鼻下,让他吸入少量熏香,以缓解头疼。同时他望向走廊上的窗户,在他们生死相斗之后,窗外的雨已经停息,风也止住,像是在无声昭告着这座别墅内的风雨已逝,一切都将回归平静。 而天将要破晓。 12. 因为这件事,约克家族繁华了一代的风光转瞬即逝,约克夫人身死,约克老族长下落不明,遗书上宣布下一任族长为老族长的侄子,可这位先生也死于这场谋划之中。群龙无首,族中事务混作一团,而特务组借此插手,查封了约克家族经营了许久的赌场,并贴上“非法经营”的标志。此举无非给约克家族雪上加霜,将他们最大的钱袋子给夺走。 那天凌晨,特务组接到匿名人举报,随后迅速出动。等他们赶到,别墅里风平浪静,若不是他们发现了打斗痕迹和家具破损的情况,可能这次带队的队长还会认为自己遭受了蒙骗。谁知他们上了二楼,竟还发现已经毙命的约克夫人的尸体,以及守在一旁的欧德文的少当家和贴身秘书。东区的人出现在南区的事发现场,实在诡异,但带队的人也不敢多嘴,只能好声好气地上前询问情况。 维鲁特在特务组来之前,便带着赛科尔和格洛莉娅、埃蒙早早离开。临走前,尽远对他承诺,会找人来医治赛科尔的头疼之症。“你想找谁?”维鲁特问道。 “尤诺.阿斯克尔。”尽远也不隐瞒,在他听到这个名字后,想尽远这回太过尽心,竟然愿意千里滔滔从北区找人来南区,“改日我和舜定登门拜访。” “多谢。”维鲁特勾起嘴角,谢道。 尽远的举动并不难猜,他找来赛科尔是为了代替自己和舜出席,并除去约克家族的族长,而他事先并未将委托内容告诉赛科尔,赛科尔也不知道会牵扯到自己过去的恩怨,因此,人在这里受了伤,出了意外,也有他一份小小的责任——他去请尤诺来医治,或许是看在自己和赛科尔合作许久的情谊上,再添上一份愧疚。而他与舜择日拜访,无非是聊聊在南区的合作、生意之类,约克家族如今的势力对他和舜都构不成威胁,而针对其他家族,还有这个道上的未来发展,他们还有很多可以谈。 维鲁特肩膀上的枪伤不算严重,照顾自己还算绰绰有余。赛科尔比较严重,尤诺发现他身上留下的三个针孔,认为他被人强迫涉入毒药,属于药剂引发的头疼,只能在头疼时,服用一些治疗头疼的药物,等药效过后,再作观察,况且赛科尔一直昏迷不醒,还发起了高烧。尤诺只好先给他打了退烧针,再给维鲁特留下消炎药和去痛片,还有一些治疗外伤的药物。 “这里我看着,你们下去聊吧。”尤诺对站在自己身后的三人道,他搬来维鲁特屋内空置的衣帽架,将吊瓶挂在上面,用来给赛科尔打葡萄糖,他一边说道,一边把赛科尔的手臂露出,然而他这一举动,无意间竟惹得睡梦中的赛科尔倒吸了口冷气。这时尤诺才发觉赛科尔的掌心还有一道不浅的口子,且五指皆有道细小伤口。 他将赛科尔的手掌翻至眼前观看时,身后三人也看见了他手心的伤痕。 “快下去吧,别弄得一群人围在这。”尤诺只得先处理好赛科尔手心的伤口,与此同时他也不忘催促身后三人。 直到维鲁特带舜和尽远到了客厅,他还在出神,或者说,从他的卧室出来后。尽远见他坐在沙发上眼神略呆滞,主动出声提醒,这才让维鲁特回了神。 “你还在想赛科尔的事?”尽远笑问道,他见维鲁特神色不变也不是一日两日,唯独今天见到时,他神色虽和往常一样没有太多变化,但始终是摆着严肃示人,眼神中流露出担忧。 维鲁特点点头,将神色收敛,恢复如初,道:“我们先谈正事。” 之后他和舜商量了不少有关未来在南区道上发展的计划,这些计划里驳回了一部分,同时也赞成了一部分,从大概方向到细枝末节,可谓是无孔不入。谈起生意和利益,他们就是最佳的盟友和最佳的损友,至少在尽远的眼中是这样,虽然谈到共同利益时两人看向对方的神情,形容为相见恨晚也不为过;但若是意见不合,维鲁特能将舜怼到咬牙,而舜也能反咬他一口,两人的谈话时不时就要擦出火星,只要谁一个不注意,便能王炸。 总之,像是两个小孩在拉拉扯扯,为没油没盐的事闹。尽远在心底摇摇头,干脆自顾自品茶。 “大概就这样。”舜把最后的合同摆在维鲁特面前,说道。 “行,我过几天找人安排。”维鲁特接过舜递来的最后一张合同,每当他们谈拢一件事,舜就会递来一张合同,让他签字。他拿起一旁的钢笔,在上面快速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是备份,拿好。”舜将所有谈好的合同的复印件拿出,上面都写有舜自己的名字,只要维鲁特再在这上面签个字,他们两个家族就算是正式合作。虽然欧德文家族和克洛诺家族彼此嫌弃,但在两家的历史上,彼此合作的时候也并非没有。 维鲁特接过合同,将所有合同理好,边整理时,边看了眼窗外:“已经到晚上了?” “那,我们也不打扰了。”尽远道,他将舜整理好的所有合同放在一个文件袋中,同时楼梯传来脚步声,尤诺提着医药箱,正慢慢地走下楼梯。 “他,怎么样?”维鲁特起身去送三人,站在玄关处问道。 “我明天会再来一趟,再给他打一针,然后观察他的情况。”尤诺对维鲁特笑道,“他可厉害着,我给他打了针退烧,再吊了瓶葡萄糖,他的情况就好了不少,估计马上就能醒。他身上的外伤我都给包扎了,外伤药和绷带放在你的床头柜上。” “多谢。” “注意晚上别让他着凉。”尤诺嘱咐完最后一句,便同维鲁特告别,与舜和尽远一道离开了。 那三人刚走没多久,窗外便传来了雨声,打在他门口两株热带植物宽大的叶子上,发出洒洒之声,再顺着他的心跳一块悦动,响彻寂静的夜晚。维鲁特没有点亮大灯,他远眺在没有任何遮挡物下、通过落地窗所看到的一切,从这里往北走去,就到了一处商贸区,在夜晚时灯火不灭,一束束耀眼的光芒在夜幕中鹤立鸡群,彰显各自的热闹,而清冷是他的,毫无疑问,这整片居住地偏爱孤芳自赏,不屑于和热闹为伍。 维鲁特慢慢走到沙发边,打开沙发一旁的落地台灯,他将投向远方的视线收回,转向自己眼前之事。茶几上留着的合同他暂时没有心情去看,连续几日处理的东西尚多,疲劳积攒到一定时期便会沉默地爆发,他想避都来不及。 他想起自己还有本没看完的小说,家里人将这本书推荐给自己,是希望能让自己从中悟出道理。而他悟出的道理不是家人所希冀的,这本书里所告诉他的东西,所告诉他的答案,全然变成了赛科尔那夜坐在床上,一字一句,说出有关“欲望”的解读,关于人性的真实,关于心理的险恶。维鲁特没有看完那本书,而那本书他也没有带走,留在了约克府邸上,也不知去了哪,是否会有某个读者拿起它,从中解剖出不相同的看法。 维鲁特是以打发时间的态度去看,赛科尔是以学习和琢磨的态度去看。他不如赛科尔看到的多,但他明白一点,不论是主角对女孩的爱情,还是人们口中那个两败俱伤、不得善终的结局,发动这一切的契机,都逃不过一个造化弄人。 有人奋不顾身去爱一个人,将自己的灵魂卑微至灰里,却得不到爱人的一点施舍。有人玩弄手段,卑鄙至极,也有人会为之沉醉,甘愿成为他人的玩偶。 在这个地域的狭隘黑暗之处,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谁都会为自己心里的一点信仰去斗争。 他想起自己幼时无意撞见了母亲和父亲的对话,在亲戚眼中,他的父母是天生相配,但在他们眼中,这一段婚姻是掺杂了许多无奈在其中。母亲嫁给父亲,是在双方家族利益的驱使下促成,虽婚后二人相处和睦,没有大吵大闹的事例,但在没有全心全意的情谊下,两人共处一个屋檐下,是少不了最初的尴尬和冷漠。 所以,经历过这些的母亲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拥有一段自由的爱情。 维鲁特拾起茶几上的合同,用铅笔在上面写好注释,台灯投出的一道光,让他的侧脸棱角分明,与窗外低泣的雨音、深秋的寒意、冷色调的环境相处下,成为了一副别具匠心的画,等待有人前来欣赏。 维鲁特将所有合同批注完,全部整理到文件袋中后,他的嗅觉才迷迷糊糊地察觉到了一丝药香,从黑暗中传来——落地窗外的夜灯全部亮起,但灯源过于稀疏,无法照亮全部室内。他将文件袋放好在茶几上,而那股药香的来源则一直清淡,没有变得浓郁,也没有全部消失。 他盯着黑暗,一言不发,站在黑暗中的人等待片刻,然后开始向他靠近,任凭灯光照亮了他灰蓝的眸,没有任何伪装,真真实实地出现在了维鲁特面前。 “还头疼吗?” “好了些,就是头有点昏,四肢有点软。”赛科尔道,他此时眉头没有皱起,还能从二楼自己独自走下来,也难怪尤诺会夸他厉害。 维鲁特将自己的外衣揭开,起身将外衣披在只穿了一件淡薄衬衫的赛科尔身上,道:“你发烧了,注意着凉。”然后拉着他和自己一块坐在了沙发上。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赛科尔问,他靠在沙发上,直视前方。 “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赛科尔闻言,抬起了自己的手,那只手掌心被绷带缠了几圈,包扎仔细,受伤的五指上还各贴了一个小创口贴。他醒来后先是感到头没有昏迷之前那样疼痛难熬,后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平常休息的那张床,身体应激下他本要迅速起身,奈何四肢无力,且还有伤在身,自己这样一动就扯疼了伤口,无可奈何下只好躺着;等他能够缓缓起身,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全都被人处理好,床头柜上还放着几盒日服药。他不知身在何处,回想起昏迷前最后的记忆后,他起身下了床,慢慢打开了卧室的房门,摸黑中找到一楼,看见了坐在沙发上、低头不知在看着什么东西的人,便稍稍安了一颗心。 “我拔下约克夫人腰带上的锐物时,弄伤的。”赛科尔轻描淡写地略过这件事,在当时的情况下,他的动作可谓是一个反转,约克夫人失了人质,维鲁特才敢朝她无顾虑地开枪,当时他不过是狠心一拔,将两枚锐物,一枚反手用力刺进约克夫人的腹部,另一枚则被他紧紧拽在手心,留着去撬开束缚自己双手的手铐。 维鲁特没有接话,他将赛科尔举起的手腕握住,放在自己眼前,反复查看了一番尤诺的包扎,和伤口的数量后,叹了口气。 “你别叹气,我还有话问你。”赛科尔没有收回自己的手,他转头去看维鲁特,道,“约克家族现在怎么样了?” 维鲁特思考了下,吐出一个词:“溃不成军。” “哼——”赛科尔冷笑一声,他勾起嘴角,从鼻息间呼出一点不屑,他猜测到这个结果,等听到答案后,还是忍不住内心的感想。他对这个家族的看法,终究怀有不能释怀的恨,对于自己也好,对于曾经真情相待过自己的恩师也好,所有的一切恩怨,随着这个家族势力的土崩瓦解,全都要没入过去的地平线下。 “owl呢?” “被舜杀死了。” “这样啊......”大概是对过去同僚的一些想法,他沉默了片刻,想起自己和owl的最后一次对话里,她向自己敞开心扉说出的句句真言,她为之沉迷,为之疯狂。 “你知道,为什么约克老族长的那副画像,会让人着迷吗?” “因为他的不甘和逃避,被画师表现得十分强烈。”不甘于看着女儿的势力日渐扩大,逃避于自己年迈而无能的事实。 “真是个顽固的老头子。”赛科尔笑道,“我可不想像他这样。” “你不是老头子。”维鲁特一本正经地话却惹起赛科尔的失笑,他爽朗的笑声也影响了室内的气氛,本该冷寂的周围变得活跃。维鲁特不介意赛科尔能够活跃这里的气氛。 “我再问你个问题。”赛科尔收敛住笑意,他端坐好以显得自己接下来的问题会十分正经,眼中没了以往的玩闹之意,但却是含笑的,多了些温和,不是对人冰冷而抱有隔阂。 赛科尔靠近了维鲁特,他轻声问道:“你的欲望是什么?” 窗外一阵风拂过,当时便将阔叶上积攒的雨露打落在地,一粒一粒,像是被人为放慢,声音清楚无比,犹如钢琴上的一个个音符,敲击在了地上。维鲁特心鼓如音,便如同窗外落下的水音,打在他有些躁动不安的情绪上——因为赛科尔这个问题。 他本可以不发言,沉默中避开这个问题,但他想起了赛科尔在雨夜同自己讲起的《洛丽塔》,还有在刚刚他提到的那张“不甘却逃避的约克老族长”的画像,还有更早之前,他们在酒吧,在夜店,在暧昧不清中,接过的吻,说过的话,动过的手,弄不清的真情假意。一切一切的羁绊,都如同藕丝,在他们交换的第一眼时,将二人紧紧连在一块。 于是他伸出手,按住了赛科尔的后脑勺,亲身给他答案。 谁都没有闭眼,赛科尔勾住维鲁特的脖子,他回应着维鲁特的答案。那片灰蓝的眼睛,被台灯温和的光点亮了些,维鲁特看着它,想,或许他正在走向大海深渊,那没有波涛汹涌,没有刺骨寒意,只是风平浪静,载他缓缓前行。 待他们分开后,赛科尔又主动抱住了他,趴在他的肩上,微微喘着气。 维鲁特想,也不一定是海,像是雨过天晴,湖山如洗,蔚蓝无垠的天空,他正站在这下面,抬头便可看见清晨的破晓。 如同他带着中途转醒的赛科尔,离开约克府邸那天,两人一起看到的破晓。 美不胜收。

De l'aube 上

黑道paro 少当家维X杀手赛 有赛赛长发,女装,注意避雷 有舜远,尤诺友情出场 原创剧情,ooc预警 De l'aube:法语,意为破晓 破晓的含义有两层,一是事件结束,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味道;另一层,是指维赛二人的感情有了结果,熬出了头 前文:The Mask 番外:人间 0. 他走进了大海深渊。 1. 每年春末夏初,克洛诺家族都会邀请近亲家族或是生意上常有往来的人前往克洛诺家在郊区的私人别墅中参加一场聚会。这算是老一辈人留下的规矩,而且与几百年以来这片地方形成的贵族风气脱不了干系;按照往年的规律,家里人唠长唠短先是会唠叨近来族中的生意,再往后,那就是各自儿女的生活如何。 生活,一个太过含糊的词。这个解释最早来源自东区,如今在南区也流行起来。正巧今年克洛诺家中有不少刚刚结婚的“新人”,自然这“结婚”的话题在各位母亲的嘴中是少不了了。 维鲁特的母亲离自己有那么一段时间没见,因而她也不知道儿子的姻缘如何,是否有中意的人,是否考虑了结婚等等。别人问起她时,她便转身拽住自己的儿子,“维利,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冒出来宛如雨后春笋——突如其来,势不可挡。绕是维鲁特在生意场上拥有一身本事,进退皆可保自身无伤的能力,被自己母亲这么一问,倒是呆上了一会——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话去回答。 此时身旁的亲戚接了嘴,“瞧这样,定是有喜欢的人了。” “可你怎么不跟妈妈讲呢,维利。”母亲一听,也生出三分心思,拽着维鲁特的手又重了几分力。 此刻维鲁特心中飘过万千想法,几乎每一个都在他的舌尖绕了几圈,然后沉入腹中,始终没说出来。他不好对这事下结论,家中常见的事例早已告诉自己若是应了的结果――只要符合利益,或者是一方喜欢,在家族势力的推动下,结婚是迟早的事。在这事上,克洛诺家一向以快刀斩乱麻的速度去完成;可维鲁特心中是与之违背,并不赞同,他认为感情是一种细水长流的方式,需要时间给它经历,现实给予考验,最终是否落定尘埃,仍是个未知的果,喜欢并非一方说说便能成为眷属。 “有一个喜欢的人。”况且,维鲁特在心中暗嘲自己,他喜欢的人并不是位单凭一厢情愿便能迁就自己的人。 好在维母没有深究这个问题,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口上必然是鼓励了儿子几句,愿他在感情上多花些心思,别到最后真成“孤家裹人”。 于是维鲁特顺着母亲的话,在心中默默理了理自己的感情线。扪心自问,他在感情上真没有太多造化,小时候见到自己家族中的长姐举止投足间透露的优雅,他便想自己将来定要找位同长姐一般的人;待到他成年,其他家族托人来这说媒,说了好几次,与别人家的女儿也见了面,可维鲁特总是觉得心中没当初那份如意的滋味,话来回咀嚼几番,索性失了兴致,往后再不谈结亲之事。好在他父母不急,自始至终从未有过催婚的现象。不过对于维鲁特的感情问题,他们也没少有猜疑,例如是否是自家儿子眼光太高,或是取向不同于常人。当然这些想法也只有他们二老知道,并没有告诉过儿子。 因而,维鲁特从小到大的感情史可以用四个字形容:寡淡无味。 您说这寡淡无味的感情史,到这时候竟然褪去了许多淡味,尝在嘴里还是股暗恋的味道,有句话怎么讲:叫苦尽甘来。 维鲁特倒是尝过甜头,想起上回二人坐在酒吧,对方迎面而来的亲吻,这中间暴露了他的青涩和逞强。后来细想,这种举动不失为一种撩拨的手段,实在高超――即使对方无意,但胜过有心。 “您在笑什么?”秘书坐在驾驶座上,透过镜子看见维鲁特勾起嘴角,问。 “没什么。”他收敛了笑意,以波澜不惊的语气道,就像往常一样。 2. 自从维鲁特往赛科尔留下的账号中支付完工资后,秘书便开始不时地贴心询问维鲁特是否要入侵赛科尔的账号信息――最终这个建议被维鲁特回绝了,他说对方敢将账号给自己,定是有信心让账号不被窃取信息,因而不要多此一举。 “您是想欲擒故纵?” “不,只是按兵不动。”维鲁特从文件中抬起头,对上秘书带有迷惑的眼睛,勾起嘴角笑了笑,“欲擒故纵风险太大了,况且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认定对方也如我真情。” 秘书没有接话,他略有遗憾地叹了气,后离开维鲁特的办公室。 维鲁特不是个莽撞的人,他脑中自有方向,心中自有棋谱,黑白博弈间不忘留下诱饵引人上钩。上回他给赛科尔转完钱后,对方似乎不满足于此,不知用了何种方法黑入了维鲁特的账户,改了他的密码;发现此事后,他即刻与对方展开了一场长达三个小时的黑客技术博弈。最终赛科尔棋差一招败下阵来,于是见好就收,再不来打扰维鲁特的银行账号。 彼此相安无事了几个月,若不是维鲁特被公务缠身难以腾出时间,否则他也想亲自追查一番影杀的去向,自当一回他人口中的闲人。 好在老天不忘他的苦,惦记着他仍是个拥有肉体凡胎的人,心中还存着七情六欲。 “这是?”维鲁特接过秘书手中的信件,问。 “约克家族的老族长去世了,这封信是给当家的,可我们一时联系不上他,只能交给您了。” “……是吗。”维鲁特扶额作无奈状,他抬起眼略有哀怨地瞧着秘书,然后缓缓说道,“他怕是跟母亲逍遥到无人区去了。” 看样子是有些生气了。秘书见状急忙接话:“不管怎么说,少当家您总得拿个主意。” 还有什么注意?维鲁特想,然后将手中的信封摆在笔筒前,“等我安排好工作前,先帮我拿件黑色的西服。” “好。”秘书刚转身要走,却又被维鲁特叫住,只见维鲁特拆开这封来自约克家族的信封,竟从中又抽出了一个小信封;他瞧了眼,后将正面被钢笔墨水勾勒出的寄信人名递给秘书看,“去联系下他。” 约克老族长的身子自从三年前一场大病后便不如从前了,约克家为此请来不少医者和营养家前来保养和呵护。可惜入秋后老族长旧病复发,没能熬过,就这样撒手人间,留下亿万家产和一封早已写好的法定遗嘱。 忘了介绍,在Eden事件中与维鲁特有过交集的约克夫人,是老族长的小女儿,约克一族的少族长。 老族长的葬礼邀请的人数大都是与约克族常有来往的家族成员,当维鲁特出示信件时,正好与出来的约克夫人打了个照面,想是约克夫人仍是对维鲁特有些忌惮,彼此问好时眼神中并不真诚,而维鲁特并不在意,向对方点了头以作回礼。 “我第三天早上来接您。”秘书将维鲁特带来的行李带到他暂居的客房,“这段时间您要多注意保暖,明天晚上可能会迎来一场秋雨降温,深秋的雨大都偏寒。若是工作上出了问题我会及时汇报,请您不必担心。” “回去小心些。”维鲁特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然后凑近了秘书,对他叮嘱,“小心窃听器一类的东西,注意周围,以防被跟踪。” “是。”秘书轻声应下后, 未问原因,转身拉开房门,快步离开。 待秘书离开五分钟后,维鲁特从床头柜后以及桌子下摸出两个窃听器。从他一开始踏入房间时,这间收拾得整齐的室内却带给他极度的不安,像是长了倒刺的树枝,横空生出的败笔。 如透过他的骨血,从始至终看穿了一个人,如魑魅魍魉一般潜伏在暗,肆意妄为。 维鲁特觉得房间内实在够闷,于是推开房门走出去。停留在走廊上的几位企业家和贵族看见了他的出现,纷纷上前打招呼,并聊了聊近况。 他向来不喜欢过分地聊家常,奈何在场中有几位算的上是与父母熟识的人,自然而然不会避开询问维鲁特的家庭情况。打个比方,维鲁特认为自己遇见了一年一度的社区查户口,上至八旬老人,下至黄毛小儿都能给打听一遍。 “多大了?应该是有恋人了吧。”一位阿姨用天鹅毛做成的扇子遮住自己的嘴,头戴的黑色冠帽留有的黑色网纱恰好又挡住了她的另一半眼睛,绿色的眼眸中透露出主人内心的种种想法——单纯的八卦和好奇心。 维鲁特在内心重重叹了口气,回答在脑中回旋几圈,才顺着他的舌头弹出第一个音节。 “期待是一种半疯狂半清醒的燃烧*,我相信它将会降临。” 期待什么?期待爱情的来临,期待一个独属自己的回应,期待那个人现在出现?想法荒唐到不可思议,维鲁特摸过被擦拭光滑的扶手,脑中不禁闪过当初站在Eden大厅的景象。这个角度是观察每位入场嘉宾的绝交角度,同时也是寻找目标的最佳地点,也不难猜测他会选择这里。 幸好他选择了这里。 维鲁特微微抬头,将视线转向前方,应着大厅慵懒的灯光,直直打在了一个人的身上——自此,他再不能移开目光。 有人说当你深陷在一个人的漩涡时,感情便如那潮水一样澎湃,像线一样密布,缠绕在心头,叫你夜不能寐,迟早是落个窒息而亡的下场。 “真巧。”有人先开口道,微微侧过自己的脸,眼下瞧去他的神色,像是被灯光打磨出了一副牵强的模样,然后那人勾起嘴角,轻声叫他的名字,“克洛诺先生。” 此时,能言善辩的维鲁特哑口无言,他仅仅动了动唇,却发不出任何字音,一双眼钉在了对方身上,难以移开——若不是对方主动唤了自己,可能自己也难能认出他来。 他在心中已将对方的名字默念了多遍:“赛科尔。” 3. 赛科尔见到维鲁特时,人正倚着楼梯的扶手,头略微歪向一旁,从维鲁特的角度看去赛科尔的鬓发正好遮住了他的眼睛。和在Eden一样,他身上穿着一套女式西装,长发稍有打理并扎了一个低马尾,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但伪装的形象却明显和上次不同——这是维鲁特从他的眼神中读出的信息。若只凭外表伪装,恐怕只能给这位伪装者打一半的分,只要稍有心的人都能凭外表和皮囊出去招摇过市,暗度陈仓;可真正出神入化的伪装者,除去一副皮囊,那眼神与姿态都极为重要。上回赛科尔眼中带魅,眼珠一转,似要透出妖气,勾上几人魂魄,捎上那夜不归寝的风烟,可这眼神又含有他身上生来就有的、像是千山雨后的清冷,而这份清冷再将那妖气给一过滤,便成了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滋味。这回,他眼中满是疲惫和哀色,此刻带了悯人的同情和故人已逝的悲哀,叫人一副可以亲近的模样;倘若您仔细看上几回,却发觉这看似亲近的目光中,隐隐闪过寒芒,像是七尺冰窟下的冰锥,一点尖锐,叫人也是难以靠近他半分。 况且他靠在扶手上的姿态,慵懒但不失雅态,甚至带有独有的角度美感。一人生活的形象,全被赛科尔拿捏得准确无误。 细想着,这人倒像是成了神,着了魔,中了蛊,却实在高明。 “你怎么在这?”维鲁特稳定神色,向前几步,站在赛科尔身旁,问道。 “参加约克老族长的葬礼。”赛科尔淡然说,慢慢转身,下了一节台阶,抬起眼正视着维鲁特,倏然间那股傲气崭露头角,再度从这个人的眉眼流露,成为了最真实的他。 “也是。”闻言,维鲁特笑了笑,“恕我一时失了智,问出这样的问题。” “哦?你不打算追问下去?” “我不喜欢为难人。”维鲁特说,然后仔细打量着赛科尔的眼神,“而且,我不想难为你。” 赛科尔是个聪明人,他心自有一汪清泉,明如镜。许多人初闻他时总是觉得此人身上戾气重,怕将来是个薄命的人,可谁知这人机灵,戾气像是从未附过他的身,就这样风轻云淡,与他的命相安无事数十载——也是他将命经营着好,已经看透了大半人生哲理。故而,维鲁特究竟问的是什么,想要的答案是什么,他不会看不透。 “那我便谢谢你了。”赛科尔莞尔一笑,他对维鲁特态度便不同常人,装失忆这种伎俩他也不愿使,干脆痛痛快快应下,谢谢人家的理解之情。 “陪我走走?”维鲁特伸出一只手,作邀请状,试探着问对方。 “怎么?您一个人连自卫的能力都没了?”赛科尔故意拉长了调,眼神上挑,晕开了深深浅浅的暧昧,嘴里扯着不痛快的字词。一时看不出他要如何。 “这倒不是,身边有个人,多少给自己心里买个安心。”维鲁特端着架子,此刻又对眼前这人作一副低眉顺眼的味,“您说呢?” 一个“您”的字眼打了轮太极,回到原点,“行嘛。”赛科尔半有无奈,随维鲁特下了台阶。 “你和约克家族有来往?”维鲁特边走边问,约克老族长的遗体被安放在别墅后的教堂内,约克夫人还请来了这片区域有名的神父。 “自然是没有。”赛科尔说,“我不过是替人来参加,可能有人怕约克老族长一个人上路太孤单,不愿喝这碗孟婆汤,想让我找几个人,陪他上路。” 维鲁特闻言停下脚步,转过头去看他。赛科尔毫不避讳,嘴角扬起一丝不羁的笑,刚刚这番话从他口中吐出,就像是在食堂替人打饭一般轻松。“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末了,他还补上一句说给维鲁特听。 “你倒是机灵,那人还说了什么?”半晌,维鲁特笑了笑,毫不吝啬地夸了赛科尔一句,他听出对方话里有话,显然这番话是他刻意说给自己听的。 “他说,劝你这三天别想太多,给自己的大脑放个假,因为慧极必伤。” “还是多谢他了。”维鲁特回过头,快言讲道,“我这次来也是卖个人情,必不会坏你们的事。” 赛科尔没有再说什么,默默跟在维鲁特身后,双眼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略有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不知不觉眉头蹙起,顿时心里是百般滋味不好受。 慧极必伤不假,可还有句话,叫情深不寿。 他们在房子内转了一圈,认了路。赛科尔很快就与维鲁特告别,回了自己的住所,他晚上定是闲不下来,不如趁此机会好好休息。 第一晚是在宁静中度过,维鲁特将手指摸上《洛丽塔》*的页角,他恰好看到那段:“洛丽塔,我生命之光,我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 心中有欲,有情,所以当他轻声读出时,心就受到了一种无可替代的撼动,如泉一样澎湃上泛,那是不可言喻的力量。 “我的灵魂。”他喃喃道,不禁想起那人勾魂的眼,那倒像是活了,会说话呢。 4. 平安夜固然珍贵,作为知情人看着“祸害”清早出现,也不禁多了几分疑惑。他边想,边将盘子中涂了黄油的面包分出几份,同时带上一半的荷包蛋,一同递到赛科尔的盘子中,并好心给了一杯温牛奶。 赛科尔对于维鲁特突如其来的关照始料不及,目前没有任何反应计划,下意识认为对方定是心中有鬼在作祟,愣是盯着维鲁特好半天,直到对方提醒自己牛奶要冷了才收手。 “这是玩哪一出?” “先礼后兵。” 赛科尔险些把口里的奶吐出来,他不知自己在何时何地犯了什么事,惹到了自己对面的这位大神,对方竟然开始对自己嘘寒问暖。 “我没懂,请您再讲一遍。” “昨晚你没动手,我想知道原因。” 赛科尔咬着面包,略有诧异地看维鲁特:“先生,您这个问题问得好笑,恕我不想回答。” 维鲁特八风不动坐着,赛科尔也不敢轻易起身离开,如此俩人只能僵持地度过早餐。 “我这次来参加葬礼,身上其实也些事。因而需要你的配合。”维鲁特咽下最后一块食物,对一直干坐着、因为无聊已经开始玩起自己的发梢的赛科尔,轻声说,“彼此互不冲突。” “没这个必要。”赛科尔没有将目光从发梢上离开,“我左思右想,觉得你出现在这种地方,不一定是因为约克老族长的逝世,身上可能还有着别的事。到时候我尽量避开你,咱们互不相扰,也给对方的雇主省事。” 这是给自己下达逐客令了。赛科尔不在乎之前维鲁特说的那“先礼后兵”四字,只是双方都下不来台面,他怎么讲都不愿弄到这种地步。 “给雇主省事?”维鲁特嘴里吐出这几个字,仍是看着赛科尔。 “对。”赛科尔不甘示弱地瞪了他几眼。 “这倒不必,我知晓雇主的为人,而且给他省事,我心里也有些不痛快。” 听他言,赛科尔心中暗暗有数,但没有接他的话;顾自起身,似不愿在此处多做留念。 “你去哪?”维鲁特见他起身,欲要一同走。 “......随便走走。”赛科尔回过头看了眼维鲁特,“大家各自行动吧,给雇主找不快这种事,我没兴趣。” 可赛科尔没走成,他刚起步手腕便被人——住不用回头都能知道是谁,“放开。” 维鲁特摆着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神色没有半分强人所难,从旁观者去看仿佛赛科尔才是肇事者。拽住赛科尔的手劲不小,赛科尔吃痛,可迟迟没有露出处于下坡的气势和神色,他倔强地不回头,接下来就失策被维鲁特用力揽入怀中,对方的另一只手揽了他的腰。 “......你放不放手?”赛科尔咬着牙低声问他,以气音逼出的几个字皆带上了丝丝寒意,“这里人多,我不想将事情闹大,还请您自觉些。” “你这么狠心?”维鲁特反倒笑着反问他一句,不知是否是赛科尔的错觉,他从维鲁特的笑意中听出了一丝怪异,不像是寻常的笑意,反而里面多了份心悸,还有他不想承认的一点畏惧。他不想惹怒这人。 维鲁特见怀里的人不挣扎,只是一声轻笑,就这样搂着他出了饭厅。好在时候尚早,厅内的人并不多,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们二人,而维鲁特的行为很容易让人将他和赛科尔的关系猜个自己认为的所以然;而对维鲁特而言这正和他意。 “放开。”待二人出了饭厅,赛科尔重新开始挣扎,他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或许是因为痛,“你还真不知道怜香惜玉。”说罢,他勾了勾嘴角,用一声女音凑在他耳畔补了一句,然而这其中没有让人不顺的娇嗔味,女声从他的嗓子中流出,浑然天成般。 维鲁特低下头,凑到赛科尔耳边,像是耳鬓厮磨,当他的唇无意碰到赛科尔的耳轮时,未料竟惹得他微微颤抖,想来是十分不适。 几句话过,维鲁特才离开了赛科尔的耳畔,并且松开了束缚他的手。 “真的是他找上你?”赛科尔抬起头看着维鲁特,眼中隐隐有着怀疑和震惊。 “是的。”维鲁特说,“你若不信,我可以拿物证给你看。” 赛科尔闻言又低下了头,维鲁特倒是很有耐性地靠在墙边,等他一个回答。 “等等,我还想确定一件事。”赛科尔抬起手,勾过维鲁特的脖子,嘴角扬起了个无懈可击的笑容,他这一举动拉短了二人的距离,“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代表家族参加约克家族的葬礼?还是搅动一番风云?或是坐收渔翁之利?请给我个答案,维鲁特先生。” 维鲁特眉头一紧,赛科尔好似没看见,步步紧逼,“你坦诚相对,我们才有合作的机会啊。” “那你呢?”维鲁特反问,“你来这的目的只是完成任务?我若没记错,你和约克夫人——” 他的嘴被人猛然捂住,但赛科尔突然地出手也在情理之中。维鲁特不躲不闪地吃下了他这一击,但在受惯力的影响下,他的后脑勺狠狠和墙壁来了个撞击,实在是有些疼。 “别提那个女人。”此时,他看不见赛科尔的眼睛,背光之下赛科尔的半张脸皆被阴霾笼罩,发出的声音却是陌生的,带着冰冷,仿佛将那本藏在他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杀意全部释放出来。 “我不是唯一一个想杀她的人,可仇恨不是我的唯一。”半晌,赛科尔放下手,淡淡的对维鲁特说,“没有谁愿意活在仇恨中。” “......抱歉。”良久,维鲁特开口为自己方才的失言抱歉。 赛科尔摇了摇头,倏然间他恢复了以往的神情,刚才发生的小插曲被他转而抛至脑后,“我只是来完成任务的。” 最后,他以一种坚定的口气,结束了这个话题。 待二人来到维鲁特的房间后,赛科尔便向维鲁特解释了昨晚为什么没有动手的原因。 “你没有接到明确的任务指令?”维鲁特问。 赛科尔点点头,说道:“我接到的指示是‘按兵不动,等待指令’。所以我昨晚什么都没做......或者受自己主观意识影响,其实雇主根本没想让我去杀人......所以我根本不应该接这个任务,给自己找麻烦。” “呵。”维鲁特抿嘴轻笑,看着赛科尔面露无奈,说,“你明知道麻烦,还愿意接下这个任务,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谢谢你的提醒。”只见赛科尔横眼看着维鲁特。 维鲁特笑了笑,丝毫不理会赛科尔欲要杀人的目光,他慢慢地从上衣口袋中抽出一张菱形纸片,递到赛科尔眼前。 赛科尔接过后摊开一看,上面用黑色墨水勾出几笔,汇成一句话——“注意詹姆斯。” “詹姆斯?这张纸你从哪找来的?” “昨天夜里有人从门缝塞给我的,你没有收到这种消息的纸条吗?”维鲁特问,对上赛科尔满是疑惑的眼。 “没有。”赛科尔挠挠头,他检查了自己的房间,根本没从里面发现任何的异样。 “这样啊。”维鲁特似乎想通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他站起身,走到赛科尔面前,想要二人面对面站立。赛科尔却不满他这样的做法,自己退后几步不愿和他挨得太近;可直到赛科尔碰到了墙壁,维鲁特都没停下脚步,直到站在了赛科尔面前。 “麻烦后退几步。”赛科尔说。 “靠近了说话可以省去某些人装聋作哑的情况。”维鲁特给的理由实在高明,一时间赛科尔连反驳的思路都被这句话堵住几秒,对方话中指的那个人不就是自己。 “好吧,你想说什么?”赛科尔摆摆手,也不屑于反驳他了。 维鲁特伸出一只手按在墙面,略微低头挨着赛科尔的耳畔,轻声说:“既然有人能给我这纸片,就说明那边定是来了人来指示我的行动;你的指令虽然还没下达,但我想应该快要来了,这说明我们双方的雇主都有暗线安插在这场葬礼中。我们如果要合作,暗线必然会察觉;但我认为这并不会影响我们两人的任务,所以合作是可行的。” “其实也可以不合......”赛科尔还未说完维鲁特便直接无视过了他的这句话,接着往下说:“暗线可能不管,但万一目标是心思细密之人,两个人同时有所行动可能会引起他的怀疑,所以倒不如我们情报互换,合作共利。因此我们需要给彼此一个身份。” 赛科尔听他说完话,歪了歪头,倒露出丝自嘲的笑,不知是不是嘲笑自己察觉太晚,或将事情想的太过复杂:“是我想太多了,你克洛诺少家主算来算去,倒是算盘都给打了几回......到最后,就是想我和你合作。”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维鲁特大大方方承认。 “好,我同意。”赛科尔说,忽然他眼神一变,那灰蓝的眼眸本如风平浪静的海面,顿时变为春来乍暖后融雪的湖面,顺那暖意变得温和,逐渐缠上了那三月开的桃花,卷起几片花瓣远去,尽是灵动之意,“我觉得上次我们在Eden里的那个身份挺不错,要不要再来试试?” 维鲁特没有说话,赛科尔勾上他的脖子,古龙水的气息环绕在他的鼻息间,这味道像是一道闸门,一时间那灯红酒绿的场景,暧昧不清的举止,全都涌入了他的脑内。 “等会。”维鲁特抓住赛科尔的手腕,他忽然想起了赛科尔上次的打扮,心中多了一些疑问,“你上次在Eden里的打扮和这次好像不太一样。”这回赛科尔明显是摆弄过自己的发型,用绳子将自己的头发扎在脑后;穿着打扮也和往常不同,特意选了件相对宽松的衣服,套上棉麻做得黑色的外套,虽是西装款式,不知怎么倒给人一种平淡的禅意。因而维鲁特不自觉地将这种气质和印象中的某人联系在一块,又不得不说赛科尔驾驭服饰和伪装的能力高超,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竟没有任何违和感。 “不能让约克夫人认出我来。”赛科尔对他解释道,“所以我就穿成这样了。” 约克夫人见过赛科尔的上回在Eden的打扮,这样想来也合情理。 “说起来,维鲁特。”赛科尔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搂住他的脖子,继而在他耳边道,“我们的对话被人偷听了,怎么办?” 5. 约克老族长的葬礼请来的人大都是与家族生意息息相关的,生前活着时都一道在鬼门关道上来回走过几遭,稳定了根基后也一起去过花天酒地之地,体验并参与过生意场上的阴谋阳谋。到如今命数已到,许多人自然是要来亲自送送。 而这么多南区的名门望族聚集在一块,自然也成了个杀人生意的好地方。黑道上你来我往,暗藏伏兵的事情谁不曾使过。 维鲁特身为克洛诺家族的继位人,与其中不少人打过交道;而赛科尔是做杀人生意的老手,因而认识的人也不少。詹姆斯的身份是谁,当他们将这个名字和约克这个姓氏联系在一块时,便明白了——詹姆斯是早年和约克老族长合作的一批人中的一位,后来约克家族的生意越做越大,詹姆斯则不再奋斗于前线,逐渐转为约克家族和其他生意的联系人,在幕后做管理工作,等到结婚后更是金盆洗手,辞退了工作。但有时候碰见谈不拢的生意时,这位老先生会念及旧情,出面帮约克家族解决。维鲁特碰见过詹姆斯几回,略有交谈,故而有些记忆。 “这个人的名字前阵子在生意网上出现过。”赛科尔忽然想起,上个月底这个男人的名字被人挂在了网上的前栏,一个朴素的名字却对应着一个高高的价格,赛科尔对此感到不可思议,特意找友人去弄了詹姆斯的资料来,这才发现了他金盆洗手前的身份,“我记得那个任务在网上停留了几天,就消失了。可能是有人接了。” “詹姆斯口中定是掌握了什么消息,所以有人想在葬礼上动手。”维鲁特说。 “......这人当初是管理他们生意来往的信息,怎么说都算是个人证,想必是掌握着他们家族的一点把柄,如今约克老族长死了,作为约克家族的后人,当然是要将当初建家立业时的所有知情人给封口。”赛科尔说,“过河拆桥,可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约克家族和一部分家族的过节倒也不少。”维鲁特道,“我父亲曾跟我提过,约克家族最初是靠赌场生意牟取暴利,现在南区最大的赌场也是在他们的麾下运转。而那个最大赌场有一笔独特的生意......”维鲁特说到这时,偷偷瞥了眼赛科尔的表情,发现对方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仍在看着手中的关于詹姆斯的秘密资料,“角斗场。” “这项生意还在运行,南区的特务组就算再想怎么查封这个赌场,可惜这个赌场背后的势力太过强大,最终连他们也是不了了之。”谈及这个角斗场时,赛科尔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寒意,口气中似乎含有对特务组的一丝嘲讽。 “只要人和人之间有交际,就不可能一直顺风顺水,所向披靡。”维鲁特将手中的资料放下,“我们不如去见见詹姆斯先生。” “詹姆斯他不在这栋房子里。”赛科尔对他说,“我找不到他的影子,也许这人出去了。” “除了别墅,最大可能在教堂,要不你先过去看看。”赛科尔像是早在等着他这句话,维鲁特话音刚落,他便留给对方一个满意的笑,钻入影子中不见踪迹。 维鲁特推开房门,小心翼翼地带上房门。他低头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此时是早上九点四十六,从这里到教堂的时间需要一阵子,他不由得加快脚步。 约克家的别墅以昏黄色调为主,复古花纹和金黄勾花交织而成的壁纸带有富丽堂皇的气势,结合规律安放在墙壁上的壁灯,以镂空造型打磨出的灯的外型完美还原出属于工业时期南区崛起时的时代味道,代表了老牌贵族的品味和怀念。大厅中央的水晶吊灯高高在上,与它呈一条线对照的是挂在中央墙壁上的油画,而画中的主角正是刚故去的约克老族长。维鲁特抬头看了几眼,估计这幅画作画时,约克老族长已步入花甲,两鬓霜白,眼中早已没有壮年时如鹰般的凶狠和戾气,这些东西散去后眼中只剩下对世界的荡然,可他紧紧却握住靠在自己身上拐杖。画师没错过这个精彩的矛盾,将二者全都表现在画中。 “您好。”当维鲁特的注意力转移在这幅人物画上时,他身后传来一声礼貌的问候。闻言,他只好转身,然后见到了一位管家打扮的年轻人,对方礼貌地对维鲁特点点头,随后从西服上衣的口袋中抽出一张菱形的纸片,“我在家中的信箱中收到这样一张纸片,上面的字迹告诉我这是给您的纸条。” 维鲁特接过来,纸条上果然写着自己的名字。 “多谢。”他将目光从纸片上转到对方的脸上,面对对方温和的眼神,他却觉得这眉眼间的像是有了与生俱来的儒雅气息,这倒不像是南区这块地方能养出的人。 “抱歉,我是不是挡住你的路了?”对方向旁边站去,给维鲁特让出了道。 “没事。”维鲁特将自己的目光收敛,快步下了楼梯。 他的心中涌上了阵阵不安。可能,他和赛科尔的动作还是慢了。 詹姆斯被人害死在约克老族长的棺木前,一击毙命,匕首直插在他的心脏上,血液顿时染红了他黑色的外套和里面的白衬衫,教堂地上的片片白色花瓣吸收了鲜红的血,皆因借了他人之命而变得耀眼。 赛科尔站在人群之外,维鲁特赶到时已经围绕了一小圈人,大都是来教堂进行清扫的仆人,还有几个路过教堂的客人。 “你来了?”赛科尔见维鲁特赶来,将一直拽在手心的折成方块的纸片拿给维鲁特看,“我晚了一步,我到这时詹姆斯已经被害,这是我在草地中发现的,给我的指令。” 维鲁特摊开纸片,上面以油墨印着“游戏开始,杀死报丧鸟”九字,标准的印刷体。 “就在刚才我接到了一张新的纸片,叫我查明真相。”维鲁特看了眼赛科尔,“你知道报丧鸟是谁吗?” “不知道。”赛科尔收回了维鲁特手上的纸片,“如果你要查明真相,那我就不奉陪了。这样我们两个人的任务就......有冲突了。”说罢,他转身要趁着人群混乱之时悄悄离开,然而维鲁特不愿他就此离去,还是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拉回自己的身边。 “等会,我需要你帮忙。而且,报丧鸟或许就混在这些人之中。” “怎么个说法?”赛科尔问。 “报丧鸟即为猫头鹰,这种鸟的嗅觉很敏锐,传说中它可以嗅到病入膏盲之人身上的气息,并发出笑声,之后这块地方便会有人死去,所以这种鸟被人认为不详。你的雇主既然给你这个消息,就说明有人肯定已经知道杀死詹姆斯的人是谁,或者是当那个人看见詹姆斯的死状后会明白什么,并且能准确猜出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等等。”赛科尔打断维鲁特的话,他猜出了第三种可能,“报丧鸟是能够嗅到病入膏盲之人的气息,如果这个报丧鸟不是知道内幕的人,而就是杀手呢?杀手提前知道了在场有哪些人是他的目标,然后以詹姆斯的死法来让那些知道内幕的人露出马脚,给他们一个将死的预兆,随后趁其不备一个个杀之后快。” 面对这种咬文嚼字游戏的做法,赛科尔是不屑于摆弄得。他杀人向来悄无声息,从不声张,而下达这种咬文嚼字的文字游戏的雇主也是他头次碰见,不多时维鲁特就看见赛科尔脸色变得不耐烦,他将这张纸塞进自己的口袋中,不再提及有关报丧鸟的信息了。 当那张出现报丧鸟的纸片出现后,维鲁特反应到有些事的发展开始脱离自己的控制,但不排除这种情况出现的可能是赛科尔还隐藏了什么信息,不愿告诉自己。 “别这样盯着我。”赛科尔开口道,他和维鲁特站在人群的最外围,方才他看见约克夫人行色匆匆地挤进人群,在见到詹姆斯的身体后爆发了一声惨叫,然后是尖锐的哭喊声,和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此起彼伏,百口难言,谁也不知道究竟杀死詹姆斯的真凶。 “那我应该怎样看你?”维鲁特说。 “你就算再怎么看,也不会从我身上看出一个洞来。”赛科尔说,他摆出无畏无惧的姿态,歪着头靠在维鲁特的肩头,小声却字字清晰地说,“你不是东区的那位老神棍。” “就算这样我还是有办法的。”维鲁特否定了赛科尔的结论,随后他丢下了个让赛科尔感到危险的信号,“你不是还没弄清我的异能吗?” 赛科尔瞬间离开了维鲁特身边,快速后退几步,瞪大了眼看着维鲁特。此时周围喧嚣吵闹的声音都向四周散去,然后渐行渐远,徒剩下维鲁特刚刚留下的那句话在他脑内回响;他直视着维鲁特的双眸,那双猩红的眸子此刻却像是点亮了灯芯,发出耀眼的光,让他难以移开注意力和视线,世界上所有的色彩都被褪去,留下单调的灰白色——唯有那红,和他看不见的,自己眼中的蓝。 “冷静。”维鲁特说,一语点破了整个灰色,顷刻间赛科尔世界里的所有东西都恢复正常,该喧嚣的人还在喧嚣,哭泣声,安慰声,没有任何一种消失。 “克洛诺家近年来基本没有出过异能者,就算有,也不是直属亲系。”赛科尔调整了自己的呼吸,“为什么你会有异能。” “机缘巧合。”维鲁特只回答他四个字,然后指了指人群,“去接触下尸体吧。” 近距离观察,詹姆斯的死因没有任何疑问,约克家族的私人医生确定是他胸口的那一把刀给了詹姆斯致命一击。约克夫人被女仆搀扶着起来,手中握着粉红的手帕,抽泣着靠在女仆的身上,背过身不愿意面对詹姆斯凄惨的死状。 “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当医生准备离开,将场面留给已经赶来的特务组时,维鲁特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住了他,“比如什么奇怪的味道。” “这倒没有,他的口腔里也没有什么不该出现的味道。” “是谁叫你来接触尸体?”维鲁特又问,赛科尔他一直站在维鲁特身后,避免和约克夫人、包括和她亲近的人有任何直接的接触。 “约克大小姐。”医生回答完,提着箱子匆匆离去。维鲁特目送他远去,疑心已起了几丝,他本想和赛科尔说上几个自己的疑点,从远处传来的对他的招呼声却打断了他的动作。维鲁特转身去望,竟微微一怔。 这次特务组带队的人似乎有维鲁特认识的人,对方见到维鲁特后也是十分兴奋地和他打招呼。出于礼貌和有关案件的更多信息,维鲁特主动向前去会会熟人。赛科尔答应他站在原地等他回来,他偷偷瞧了眼和维鲁特打招呼的人——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身后背着一柄狙击枪,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高个子。赛科尔觉得这人自己像是在哪见过,不过他可以肯定这人不是自己在南区特务组的“熟人”。 “呵呵——”毫无防备响起的笑声猛地钻入了赛科尔的脑中,让他的所有的神经立即紧绷,他皱起眉,抬起眼竟发现眼前不是他刚刚看过的地方——应该说是整个地方都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他此刻像是站在水中,阳光受水面的折射而散入水底,让一切变得别有洞天,晶莹剔透,水中漂浮的纸张上似乎书写着几个名字和时间点,还有几瓶装着机械零件的玻璃罐,还有一把做工精巧的军刺......越来越多的、莫名其妙的东西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赛科尔看着所有东西像是走马观花一样,一样样从他的眼前飘过,直到一个猫头鹰样式的布偶出现。 像是电影的胶卷被切断,一刹那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不见。然后女孩打趣的笑声再次回响在赛科尔的耳边,因此赛科尔转身去寻那声源,却见到一个身穿长裙的女孩慢慢出现在他的上方,从水面而来的光芒几乎全照在她的背面,而她的正面几乎陷入黑暗,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呈现出明媚的金黄色,她眼中带了笑意,欣喜地打量着赛科尔。 “好久不见。”他们异口同声,开口向对方打招呼,而后他们在水下彼此相望,默不作声。不久,水声像是受了未知的影响,开始逐渐脱离了赛科尔的耳边,变得模糊不清,他们所遭遇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醒醒,赛科尔!”当赛科尔回神时,他第一眼便撞上了维鲁特焦急的目光,然后他环顾四周,才发现这已经不是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而是教堂不远处的一处长椅上。长椅旁便是一个喷泉,中间用白色石头雕刻着圣母和幼儿。 赛科尔还有些恍惚,他伸出手晃晃悠悠地抓住维鲁特的手,试图站起来走动,恢复精神。但是他刚迈出第一步,就失败地倒在椅子上,好像有人禁锢了他的手脚,让它们不听使唤。 “你被人强行夺走意识了?”维鲁特扶住赛科尔,问他。 “算是吧。”赛科尔只能靠在长椅上,等自己的手脚灵活后才能四处走动。维鲁特在特务组的队长那要到了有用的信息后返回原地,却见赛科尔像是失神了般低着头,站在那一动不动,于是他以为赛科尔是在发呆,可当他伸手去碰赛科尔时,对方却悄无声息地倒下,一双眼睛完全没有焦距,沉着一片死寂。 “现场有人认出了你。”维鲁特一边说,一边从自己上衣的口袋中抽出一块小巧克力,剥开包装纸后递给赛科尔。赛科尔自然没拒绝这份好意,他有些僵硬地用手接过维鲁特手中的巧克力,然后开始吃它补充能量。 “认出来又如何。”赛科尔说,“我倒觉得她一时半会不会想陷我于不利,不然以她那样的手段,完全可以引导着我进行意识中的自杀,对外看来就像是脑死亡。” “对了。你向那个特务组的队长问出了什么吗?” 维鲁特见他意识尚且清晰,大脑应该没有收到损伤,便将他认为奇怪的地方和赛科尔说:“詹姆斯初步断定为自杀,那把插在他心口的匕首上只提取出了他的指纹。” “现场有没有使用过异能的证据?” “没有。我认为詹姆斯自杀的动机不足,可能性也不大,现场既然没有留下使用过异能的证据,就只可能是......” “神经类异能,比如意识入侵,精神控制。”赛科尔说完,自顾自冷笑一声,对维鲁特道,“只是没想到那凶手竟然主动找上了我,还和我意识共享了。” 赛科尔说完此话,他二人都知道不能再到这里待下去,可回到人群密集之地反而更容易让杀手有机可乘。不过赛科尔认为对方不像是要来取他性命,仅仅是来与自己打个招呼。“就算是打招呼,也没必要特意将你拉入她的意识之中,我反而认为她是想暗示你什么。”维鲁特带赛科尔回了别墅内,特务组还在处理现场,暂时抽不出大量人手去安排人员问话,他们一同走过大厅楼梯,在见到约克老族长的画像时,二人不由自主地停下步伐,抬头仰望这位已经逝去的老人的遗像。 “你说,这位老人临终前在想什么?”赛科尔忽然开口,他看着这幅画像,老人眼中的疲惫和记忆中的某一处重合在一起,他实在是熟悉这种疲惫感,那是费尽心思却不得果的无奈,是遭受生活的打压却无力反抗的郁郁寡欢,是对人生拼搏的放弃和自甘认输。想到这,也不由他缅怀起那个人。他忽然伸出手,像是神父一样对这张画像中的人,行了个祈祷的礼:“愿您远离苦难。” 那时他收敛了傲气,将张扬的锐劲潜藏入心,光磨去了他的菱角,至此他变得温和,眉宇间多了份庄重。 “我还没问你,这次特务组来的队长是谁?” 维鲁特关门的手多了一下停顿,待他愣了几秒钟后,才轻声关上门:“你觉得是谁?” “反正不是南区的人。”赛科尔说,他脑中隐隐约约有个答案,这次约克老组长的葬礼并不简单,给约克老族长举办葬礼只是一个幌,目的是为了叫来那些达官贵族。此时此刻,整个会场里怕早已是卧虎藏龙,而其中混杂的利益或者是过往则更是多不胜数,而他能被叫来这,怕是有人刻意为之。 维鲁特深深地看了赛科尔一眼,不知为何叹了口气:“那是西区卡罗工坊的坊主,格洛莉娅。” “......果然是她。” 6. 格洛莉娅的名字赛科尔何止是听闻,两个人要说合作都来过几回了,私下交情也还好。赛科尔初次下海时,跨区接了个任务,平生头回来到西区,当时他的雇主就是刚刚当上坊主的格洛莉娅,也是给他接风洗尘的人。两人第一次合作便十分顺畅,还就此交了个朋友。 卡罗工坊是西区鼎鼎有名的黑道势力之一,同样也是西区佣兵工会的杠把子之一,而格洛莉娅作为工坊的当家,自然是不可小瞧。南区的特务组何德何能能请动这样一位人物,不要当家位置,跑来当特务组的跑腿队长——想到这,赛科尔忍俊不禁,格洛莉娅那个奸商,不可能做这样划不来的买卖。 “她来干什么了?” “西区那边有个通缉犯来到南区,然后她和埃蒙受工会总部的雇佣,来到这和特务组合作,处理犯人。”维鲁特简单概括了格洛莉娅的长篇大论,当他问起格洛莉娅的来意时,这个姑娘却在话中绕了不少弯路,扯了不少家常,今日她说话时拐弯抹角的作风倒是奇怪,好在维鲁特还是从她诸多话语中提炼出有价值的东西,“这应该是表面。” “这个通缉犯可能已经混在这里了。”赛科尔说,他将口袋里的一片沾了血的花瓣递给维鲁特,意义再明显不过。 “试探我?”维鲁特勾起嘴角,轻笑问道。 “我将那意识中看见的一切都告诉你了,你总得表示什么吧。”赛科尔说,“你能力到底是什么,我很期待啊。” 等价交换,赛科尔之前自认为自己知晓了维鲁特的能力,谁知那只是冰山一角,或者只是用来迷惑他的诡计。不管从哪方面来说,眼前的这个男人都不容小瞧。 维鲁特的视线在花瓣和赛科尔两点中来回转换,扶额略有思虑,但迟迟不肯开口。等了一小会,赛科尔心想他大概是不会告诉自己了,心道也罢,刚要将这片花瓣收回放在自己口袋内,那本是站着的男人却坐在了他身旁,伸出食指和拇指捏住了那花瓣的一角,轻轻一用力,将那花瓣捏到自己手中,而他的眼睛却像是着了光,像是初生在午夜的烛光,猩红的眸里好似染上了明亮的金黄,他眼中好似有火,跳跃在自己的眼前,吸引着他,叫他不能移开视线。 “你执意要知道我的异能,那我也不好拒绝,只是这对人的神经伤害很大,你想好了吗?”维鲁特问,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那片花瓣,心里还有些纠结。 “我可以和你意识共享?” “对,我可以带你看到真相。”维鲁特说,但他深知使用这项能力的风险,故而不常使用。 “那就试试吧。”赛科尔对维鲁特回以微笑,他盯着那片红色,不知何时萌生出想要坠入其中的念头——就像是蛾子。 维鲁特将额头靠在赛科尔的额头前,随后二人一起进入意识的深层。 教堂那里有专业人员,格洛莉娅早已不知去向,对于特务区的人来说,这个从西区千里迢迢、初来乍到的小姑娘,身上有着秘密任务,和他们的上头见过面后,便成了他们这组队伍的队长,平时遇见什么畏罪潜逃的犯人,或者是打劫高层人员的恶徒,这个小姑娘从来是不出面的,一切都靠负责远程传讯的傀儡与他们联系——从另一方面而言,这也让他们感受到了来自西区的神秘力量。 这回约克老族长的葬礼上出了命案,怀疑和异能者有关,于是报到了他们这。本以为这个小姑娘什么都不会管,谁知了解完情况后,这人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干劲,亲自武装上阵,调查真相。这一幕可谓是让所有组员纷纷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在现场初步取证完毕后,他们的组长留下“自己独自调查,走完手续后你们先回部”的口述,再次不知所踪。 真叫人头大——这是一干人员对组长的一致评价。 格洛莉娅对能在这里碰见维鲁特的遭遇感到惊讶,自己第一次来南区进行生意合作的对方便是克洛诺家族,而接待她的人就是刚刚接手他父亲工作的维鲁特,可能是因为这个人拥有和自己一样的经商头脑,有种志同道合的默契,此后卡罗工坊和克洛诺家的军火生意也多了不少往来。反正和这个人合作还蛮愉快的。格洛莉娅是这样评价维鲁特的,与其同时,维鲁特似乎在他们进行合作前便收集了些有关她的资料和履历,知晓她身体状况一直不是很乐观,先天性抵抗力不强,并且一直靠南区的药物来治疗。于是在他们初次见面时,维鲁特送了格洛莉娅这种药物作为见面礼,并向她提出可以帮格洛莉娅弄到一个优惠的价格供她购买。这也成为了二人长期合作的基石之一。 所以,当她看见自己的合作伙伴和自己的好朋友站在一块,还是以一种较为亲近的姿势站在一块时,她脑内的小红灯可是迅速亮起来了。 “你带了谁来参加这场葬礼啊?”格洛莉娅问,她还忍不住往维鲁特身后瞧。 “你觉得是谁?”维鲁特反问。 “你的伴侣。”格洛莉娅毫不犹豫地说,她摆出微笑,带着她的俏皮和亲切,“他是谁?有兴趣介绍吗?” “还是不了,等我们确定了关系,再找机会介绍给你。”维鲁特委婉的拒绝了格洛莉娅。 “我说个名字,你看我猜的对不对。”格洛莉娅朝维鲁特勾了勾手指,意示他俯身,而自己则挨在他的耳边,轻声吐出两个字,“影杀。” 格洛莉娅回忆着她说出这两个字后,维鲁特看向自己的眼神,当时那个男人的眼神瞬间涌出的锐利如蛇,暗藏杀机却小心翼翼,打探着自己上下。二人合作这么久,还从未见过维鲁特露出这样的神情,而维鲁特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多半是自己猜对了。她不傻,知道影杀对于南区的特务组可是一个“重点人物”,凡是特务组的人见到影杀都是立即施行抓捕,没有任何疑问。“别紧张。”格洛莉娅伸手拍了拍维鲁特的胳膊,狡黠的光从她的眼中流露,让这本是亲近的微笑变得神秘,“我和影杀私下交情可不浅,要害他这种事我也做不出,况且我和这边的特务区只是合作关系,这个队长只是虚名。” 听格洛莉娅说完,维鲁特才稍微舒展开眉头,将自己身上危险的气息收敛了大半,然后他顺势问道:“你为什么和特务组合作?” “好玩啊~” “......” “好吧,是因为别的任务,但我觉得这也蛮好玩的~” “......” 格洛莉娅站在大厅,她将自己的狙击枪拆散装在一个大提琴包中,她用颇为惊讶的目光看着约克家大厅内奢华的一切,当她看见那副画像时,她即刻惊叹于画师的手法:“埃蒙,你在这画里看出了什么吗?” “约克家的老族长,还有什么?”红发的男人走到格洛莉娅身侧,说。 “更深层点的。”格洛莉娅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比了个间隔的意思。 “将死之人的不甘?” “将死之人的不甘和放弃。”格洛莉娅说,“你差一点就看懂全部了。” “我对理解这种东西没什么悟性。”埃蒙最后定下结论,将视线从画上移开了,他将注意力转向大厅紧闭的红木大门。 “本来想再欣赏下,真扫兴。”格洛莉娅发出了一声不满,她最后看了眼这幅栩栩如生的油画,缓缓转过身,与埃蒙一道面对紧闭的红木大门,不自觉间,她已经勾起了嘴角,摆出了个极不情愿的微笑。 猛然,灯光俱灭。紧接其后,女人的尖叫声和女孩的笑声同时从紧闭的大门后传来。 赛科尔熟悉它们,黑暗,还有失重的感受,同时他感到有东西顺着指尖划过,像是一种小生物用自己的触手缠上了他,然后又恋恋不舍地放开了手。困意顺着大脑神经传达到他的四肢,钻入他的脊椎,涣散了他的意识,想要他落入更深一层的梦境空间。更深一层的梦境会是什么感觉?可能是回忆,他用自己仅剩的力气去思考,可能更深一层的梦境空间会一点点剥开他的大脑皮层,将那不愿想起的回忆倾盆而出,比如那场大雨,比如他第一次杀人,比如......比如他刻意湮灭的感情。 那场大雨对他而言是痛苦的,第一次杀人对他而言是恐惧的,那刻意湮灭的感情呢?赛科尔好像从来没在心里给它一个定义,他进退两难,索性将它抛在脑后,让时间打磨它,像一颗石头,风化在茫茫戈壁中,成为一粒土,再也不见。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坠入更深一层的梦境时,他蓦然听见了有人在叫他,然后冰凉的触觉在他的触觉中弥漫开,好似一条清泉,将他处于沉默的神经全部唤醒,赋予新生一般,重新开始运动。然后这黑暗消失了,他该醒了。 现实却和梦境相反,就算赛科尔知道自己的意识复苏,但也没办法顺利地撑开眼皮。他皱了皱眉,上眼皮和下眼皮来回打了几趟架,才算是成功,不算刺眼的光从旁边的桌上传来——是台灯的光芒。 后知后觉中他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被子,窗帘拉开了一半,挣扎了几回他发现自己无法起身,只能这样躺在床上。这种感觉可不太好,像是鬼压床;不仅如此,他发现自己脑子疼得厉害,好似有人撬开了他的脑内,用一根针扎在某一处神经上。 “先别动。”幸好听力没有遭到受损,维鲁特的声音他还是能听见,对方似乎等他醒来已经有一段时间,站起来看他时胳膊还夹着一本书。借此,赛科尔看见了那本书的扉页。 维鲁特慢慢将他的后背扶起,然后将枕头靠在他的背脊上,靠在床头。“《洛丽塔》?”赛科尔发出一声疑问,他问话时维鲁特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以便清口——好在他能控制自己的双臂,不然这水还得叫人喂下去。 “你竟然会看《洛丽塔》,太意外了。”赛科尔说,转手将喝空的水杯搁置在床头柜。 “家里亲戚推荐的,说是......有利于找对象。”维鲁特将这位亲戚的原话复制给赛科尔听后,果不其然,这位坐在被子里的人就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找对象看《洛丽塔》,你家亲戚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赛科尔指着他手中的那本书,用怀疑的目光看维鲁特,有些不相信他家里亲戚会给他推荐这本书。 “因为那位亲戚的孩子就是靠这本书找到了对象。”维鲁特露出少见的难为情的表情,他实在不想往下说,当初自己是出于礼貌收下了亲戚送来的这本书,如今是以打发时间的心情去阅读,本意也不是为了开导自己。但赛科尔似乎认定了他是听信了亲戚的话,被带错了道。 “就算是开导,也不应该看这本书啊。”赛科尔换了副认真的模样,“我当初看这本书,是为了认识主角性格,因为这有利于我的工作,我若是摸清了主角的性格,看透了他的想法,在面对一些性格,或者是想法、举止等等和他类似的目标时,我都可以通过将自己扮演为他们这类人想象中的‘洛丽塔’,从而接近他们,在黑暗中索取他们的生命,像是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他用毒蛇形容自己,因为他的这种做法确实和那些潜藏在深林的泥土上、郁郁如盖的树林下、拥有伪装的毒蛇一样。 维鲁特将离自己不远的椅子抽到自己身边,然后坐下,将那本书放在了桌上。 “你认为《洛丽塔》想告诉你什么?讲述一个恋童癖先生可悲的一生,或者是他和自己养女终究不能成真果的故事。”赛科尔难得有兴致说一些有关自己职业的事情,他见维鲁特坐在自己身边,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心里不自觉又多了些兴致,“是‘欲望’,这是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东西。每个人会为了欲望去追逐,去拼搏,当欲望到达一定境界时,它也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像是书中的亨伯特,他对洛丽塔的欲望迫使他变得愚蠢,变得疯狂,并逐渐变得扭曲。而我碰到的目标中,有不少胜似亨伯特的人。他们对金钱的欲望、对权力的欲望、对女人或是男人身体上的欲望,会将他们最愚蠢的一面暴露在我的眼前。而我只要抓住这点,用话语引导他们将自己的欲望无限放大,就能相对轻松地抓住他们的命脉,然后动手。” “说得不错,理论性的总结很完美。”维鲁特并不吝啬自己的赞赏。 “是的,实战的话就需要随机应变了,因为不可控因素太多了。”赛科尔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他的四肢恢复得差不多了。 “当初是谁推荐给你看这本《洛丽塔》?”维鲁特面向赛科尔,猝不及防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赛科尔露出一丝无奈的笑,他问道。 “我只是想确定下自己的猜测。”维鲁特说,“推荐你看这本书的人,是不是你的老师,也是最初的影杀。” 维鲁特说完这句话,赛科尔便低下了头,不去看他猩红的双眸,也不发一言,而后二人互相僵持着,沉默的气氛在整个房间持续了良久。这一回维鲁特没有让步,因为他早就在等待一个去了解赛科尔的机会,就像最初他在酒吧里同赛科尔提及她——“最初的影杀”。 “是。”赛科尔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他在刚刚的沉默中回忆起了许多事,不顾脑中还隐隐泛疼的神经,将那些被他锁在大脑深处的记忆重新打开,然后开始强制性回忆。例如那人第一次教会自己正确的用刀,第一次和他讲述人体中最容易被忽视但也是最容易致命的地方,第一次给了自己除了活人鲜血以外的温暖。 “我该,从哪给你说呢?”他话音刚落,就感到脑中的疼痛止不住般放大,瞬间要了他的意识,他张着口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气音,便失了片刻意识,眼前一黑,架势好似要倒在床头再次昏睡过去。维鲁特立即从椅子上站起,伸手扶住他的头,将对方抱住,语气里冲着急:“赛科尔!” “没事,就是刚刚那疼的厉害,我没能抗住。”赛科尔说,他此刻眼神清明,态度难得放好,不住地在维鲁特怀里喃喃道,“说实话,我们做这一行的人,最忌讳的就是七情六欲。” “我的老师,她在临终前告诉了我这个道理。”赛科尔说,他靠在维鲁特的肩头,男人身上的小苍兰带给了自己久违的安心,这滋味能让他推心置腹,让他敢去毫无顾忌地打开一些过往,说给自己身边的人听,“你了解过初代的影杀吗?” 维鲁特犹豫了片刻,他伸手搂着赛科尔的背,抚摸过他的背脊,安慰般轻轻地拍了两下,才轻声开口说:“初代影杀是以女子面貌对外,不知其年龄;昼伏夜出,有原则性刺杀目标;应该是和一些贵族有密切联系,不排除有长期雇主的存在。” 赛科尔发出一声惊叹。以维鲁特的洞察能力和网络技术,要搜集到这些资料并加以分析,对他而言并不是难事;可这对他而言仍是他无法泯灭的魅力。 “军队的情报处没找你过去真是失策。”赛科尔主动离开了他的怀抱,接着靠在床头竖起的枕头上,懒洋洋地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维鲁特。 “不敢当,祖上曾有人入过军队,最后他们还是选择走了这条道。”维鲁特说,“小时候父亲曾想让我成年后去部队里,当个指挥官或者是上将之类的。” “然后呢?” “我拒绝了,也可以说是父亲放弃了。”维鲁特至今还记着当时父亲和自己讨论起这件事的表情,“我若是去了部队,父亲就没有子嗣能来继承他的位置,到时候就会被让给家族中的其他人。总之是跟我父亲不熟的人,到时候他的位置就会被慢慢架空,从而转为旁系家庭子嗣的后代在这条路上掌权。光是从这点上来考虑,我去部队里当差都是极其不符合我这个家庭的利益的。所以我父亲最终也放弃了,他还是想在晚年能安心养生。” “太可怕了。”赛科尔笑道,露出个夸张的鬼脸。 “还有,他也不想这么大了,还被我祖父教训。”这时维鲁特不禁想起自己那位早已隐居的祖父,不知道他留的白花胡子已经长到多少了,“想来也是,我祖父肯定不会同意。” “我觉得,对你而言,不管是去哪个地方,都没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只不过是下棋的地方换了。”维鲁特轻描淡写地说,他在黑道上盘踞军火生意多年,大风大浪都经历过,有时候博弈的道理不适宜这片地带的人,他只好吩咐人去给点教训,但也要适而可止,把握手段。一颗棋子怎么才能运用才可百战不殆,步步为营,也是需要背后指点之人能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 赛科尔没有接话,他抬头看向窗外的天色,被窗帘遮住了大半,但没有任何光照进房内,与其同时,一股夹杂着雨后湿润的清凉味:“几点了?” “晚上八点多了。”维鲁特伸出手背靠上赛科尔的额头,发现他没有发烧,才放下心,“要吃点东西吗?还是接着睡?” “今天下的是小雨吧。”赛科尔说,他还有话没说完,还不想就此休息,“你记得上次在Eden里的毒蝎吗?” “记得。” “老师的死,很大原因就和他有关系。黑道里讲究的是你死我活,这道理在杀人里同样讲究,那个人早期和我老师是搭档,一起完成不过不少任务,渐渐有了名气。后来,因为和我老师的理想不同,他们就分道扬镳了。”赛科尔顿了下,手指收拢,慢慢攥紧了被子,“我最初也没想到,老师她其实是对毒蝎是有感情的,而毒蝎就是利用了这点,将她害死了。” “那你呢?”按照道上规矩,斩草不留根,若是师徒轻易深重,老的死了,小的自然是不能留,不然日后定没有安生日子。 “那毒蝎倒想杀我,可惜没来得及,让我给逃了。”像是回忆起了过往,赛科尔轻声叹了口气,“陈年往事,如今提起来,我也没什么感慨。她的仇我也给她报了,这件事就算是落定尘埃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他也不愿一直沉浸于过去。 “现在外面什么情况,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再睡一觉了。”赛科尔说。 “没什么事,你休息吧。”维鲁特站起身,他知晓这次赛科尔的精神力受到的折损太多,是需要足够的时间用来休息,才可以恢复如初。 他替赛科尔关上了台灯,轻手轻脚的出门去。他听到了被单摩擦的声音,沙沙作响,和着外面的阵阵雨声,一点点晕开了久远而亘古的肃静,好像什么都没有,维鲁特多了片刻的惘然,开始思考了未来种种。 然而这种思考没有持续很久。他摸出口袋中的花瓣,上面的鲜红早已变色,而这片花瓣却告诉了他们藏在过去的真相。 维鲁特一直走到了偏厅,由于命案的产生没有多少人愿意出来走动,待偏厅此时清冷无比,和屋外的夜雨倒也相当。他拿起桌上放置的科罗娜,倒在一个装了冰块的啤酒杯中,拿起来走到窗台,就算笼着一片黑暗他也知道早有人在这等他,晚风将窗帘吹得飘飘乎,像是舞会上女人的裙摆,朝同一个方向有规律地飞去。窗帘后的人等维鲁特已久,但一点也不着急,手腕灵活地转动,将杯子转了一回又一回,目光却眺望东方还未亮的远山天际。 “久等了。”维鲁特说,站在那人一侧,转过头看着对方手中的杯子时,不禁一愣,“真少见,你会主动喝酒?” “有茶就更好了,但这里没有啊。”那人感慨着,低头抿了一小口酒。 “我本来以为他也会过来,没想到这次就只有你。”维鲁特说,“这和最初信上说的不一样,尽远。” “我先替舜给你道个歉。”尽远说,他天生身子便带着一股属于东区独有的儒雅的气质,像是古书上记载的那种遗世独立之人,举手投足间都有格外的讲究,这动作既不失对人的尊敬,也不少自己的傲气——他给维鲁特鞠了一躬,态度也是真诚的,“舜实在是来不了,就叫我先来给你们打个照应。” “赛科尔拿到的入场券,果然是你给他的。”维鲁特笃定地说,“在南区的葬礼上,赛科尔的这身衣服就显得格外显眼,因为这身衣服特点太过,而且也很容易在穿西装和长裙的人群中蹦出,作为一个杀手,若是这样打扮便是犯了大忌。除非,他这样打扮是别有目的,可能是为了吸引什么人,也可能是为了掩饰什么。而在我印象中,南区的道上找不出这样的人,除非是来自其他地方的家族。” “是。”尽远说,他莞尔一笑,并不掩着什么,“赛科尔是拿了寄给欧德文家族的信件。” “但我没想通,你本来也可以和他一起进来,为什么却要以一个管家的假身份混进这场葬礼。”维鲁特不解,这也是他不明白的一点,以一个假身份混进来,麻烦可比一张信件多了不少,尽远是个聪明人,不可能自找麻烦。最初在门外偷听他和赛科尔对话的人便是尽远,赛科尔只能凭影子察觉门外有人,但无法辨认对方身份;于是维鲁特动用了自己的异能,未料想外面的人是尽远,对方像是早已料到他会去刺探自己,根本不进行防御和抵抗,光明正大地将自己的身份暴露给了维鲁特,而后又在大厅递给维鲁特纸片,那上面除了有“查明真相”四字,还附上了一行小字和一个名字——“今晚八点,窗台不见不散”、“尽远.斯诺克”。故而他心生疑惑,既然尽远就是那个来给自己传达信息的人,为何却要凭借另一个身份遮遮掩掩。舜这回也没有出面,依照维鲁特对这人的了解,尽远和舜几乎形影不离,尽远已经自暴身份,他却迟迟不露面。 除非,舜和尽远都不能以自己的真实身份在这场葬礼里上出现,即使欧德文家族还是收到了这封信。 “欧德文家族和约克家族结下梁子了?”维鲁特顺势问道,尽远将酒杯搁置在窗台的扶手上,窗外的雨透着凉意,一股子洒在了他的额前,可他眼神透亮,坚定亦如往常,叫人看不出任何慌乱之意,维鲁特知道自己是琢磨不透这七窍玲珑之人,就像是尽远也猜不透自己的想法。这时候,维鲁特倒希望自己眼前站的人是舜,至少他还可以旁敲侧击,问出些什么。 好在尽远今晚不打算和他打哑谜,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是,约克家族给欧德文家族的这封信,就是一场鸿门宴的前兆。”他将身子从窗台转回,背靠着扶手,看着维鲁特,“半年前,几条埋伏在约克家族的暗线失联了,因为这几位都是经验丰富的‘老人’,舜加大了力度去查这件事,一查查了三个月。” “然后?”维鲁特借着楼下微薄的灯光,看着尽远有了一刻的失神,应是跌入了回忆,却没有开口,而是缓了一小会,拿起酒杯喝下一口对他而言呛人的科罗娜。 继而他开口,说:“在约克家族的赌场里发现了他们的尸骸,被扔在地下室,死因各不一样,而且生前便受了虐待。怕是给他们扔到赌场里的‘角斗场’中去了。之后,舜就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邮件里的视频记录了这几人在‘角斗场’里从生到死的全过程。” “再后来,我们就收到了这封来自约克家族的信。”尽远说,他略微侧过头,去看维鲁特的表情,心里想对方心中定是还有疑惑,不免趁着今夜给他解惑,也好让全身而退,保全双方,“舜知晓我和他定是不能再葬礼上露面,但必须有人代替欧德文家族出面。所以我联系了‘影杀’,并告诉他会有人在葬礼上联系他,等待指令。” “‘影杀’知道是你联系他吗?”维鲁特问,却惹得尽远一笑。 “知道,但是我没告诉他负责接线的人也是我。”尽远说,“不过我感觉他已经怀疑我在这个葬礼上了。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和赛科尔联手的,你该不会拿了舜给你的那封信给他看?” “和你想的差不多。”维鲁特说,“信没拿,我告诉赛科尔我是受舜的委托,没想到他还真给了欧德文的面子。”说完,他特意回头去看身后的动静。 “他若是过来了,我会告诉你的。”尽远对维鲁特说,想必他是对这一块设了结界。 维鲁特仰头喝下半杯酒,冰块在他手中的杯子里叮当作响,他咽下这口酒后仍是心里忽的有些不安,但面上仍是平静,没说出口:“找我合作,是不是南区已经没有你们可以信任的‘盟友’了?” “正是如此。”尽远指尖触到那杯子的杯沿,他心里对一些事清楚着七分,还有三分猜测,断不敢说出口,今日怕是实在耐不住了,才偷偷叫来维鲁特来窗台一叙,“我这还有个骇人听闻的真相,你想不想听。” “讲吧。” 尽远长呼一口气,像是要把肩上的担子一道放下般的架势,他端着腔,稳稳地吐出字句:“约克老族长半年前就死了,死无全尸。” 外面忽的起了一阵风,吹寒了维鲁特的全身。 7. 若是约克老族长半年前就去世了,约克家族断不可能这个时候给他老人家举办葬礼。况且,尽远向来是不会开玩笑的,他说出口的话,定是经过他的深思熟虑,且在证据充足的情况下才会吐出,而不是当作儿戏,讲出来给大伙一惊一乍。 维鲁特愣了几秒,反应过来时,尽远站直了自己的身子,正对了自己,神情严肃没有半点笑意。故而,他定了神,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半年前,我处理一件事时无意窃出了老族长养病时的医院监控,当时多了个心眼就点开了,发现医院走廊监控里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一个模糊的人在奋力往前爬,然后又被人给拖回黑暗了,过了大概三分钟,这个视频就结束了。”尽远说,他手握着酒杯,说出的话字字清楚,“我怀疑是给人掐断了,于是第二天自己亲自去了这家医院,发现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这个摄像头是安在电梯门口,若是真要调查,工作量太大,而且这家医院的资料上显示它是东区和南区合营的。我不能过多涉入,就此作罢。” 后来,尽远听舜偶然提及这家医院最近被南区的约克家族全盘接管,但这并不是他真正怀疑约克老族长死因的开始。直到埋伏在约克家族的暗线传来约克老族长在那家医院失踪的消息的事情,怀疑是被人害了。尽远才想起自己前些日子看过的那段视频,就此他将这事同舜谈了。不久,舜便与暗线通了个电话,却不想这通电话成了他们丧命的导火索。 “当初舜和他们通电话时,我该拦住他的。”尽远说,他不曾想到自己的一时好奇竟将己方陷入了危险,还让埋伏多年的暗线接连丧命,“也是应了那句老话,‘好奇心害死猫’,这也算是我自找的。” “依你所言,你在监控里看见的那个男人极大可能就是被害的老族长。”维鲁特道,“所以,约克家族这次千里迢迢邀请远在东区的欧德文家族,很大目的就是为了封你和舜的口。” “所以我和舜不能在这里露面,只能找人代替。舜后来去联系你,让你来这里,是不是答应了你什么条件?”尽远问,他来这的前一天,舜突然告诉他维鲁特会来参加这次的葬礼,要他随机应变给予对方指示。 “他想和我一起把约克家族扳倒。”维鲁特抬头看了眼头顶,黑黝黝的天却暗中翻动着云雨,山雨顺势而来,落在了他的额头和眉宇,滑过他的皮肤,“我心有不解,一是舜突然主动提出要同我解决一个家族势力,二是赛科尔出现在这里,三是你的出现。现在我虽然解了前三个疑惑,但出了新的疑惑,你还愿不愿意给我解。”维鲁特认真地看着尽远,赛科尔是尽远找来的而不是舜,说明在他们的计划里,有一件非赛科尔不可的事。 “说来听听。” “你给赛科尔的指令是什么意思?” “就这一个?”尽远问,他神色平静,“字面意思,叫他按兵不动,现在还不是他行动的时候。” “......”维鲁特没有接话,但他的神色在尽远话音刚落时便失了稳,倏然间变得紧张,眉头紧蹙,而最早心中的不安此刻像是涨潮一样全然盖过了他的冷静,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尽远见他神色变化突然,不禁心里也跟着一紧,开口询问:“怎么了?” “你什么新的指令都没给他下?”维鲁特尽力稳住自己,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疑惑,而白日里赛科尔给他看的那张纸条,以及赛科尔中途出现意识被人入侵的事情,此时全都像是一块冰坠入深渊,然后被他们看不见的黑暗慢慢吞没。 “没有。”尽远伸手按住维鲁特的肩膀,问道,“你怎么了?” “赛科尔今天拿到了一张纸条,上面给了他指令。”很明显,有一个他们都意想不到的人给了赛科尔错误的指令,移花接木中替换了尽远,“我先回去看下他的情况,有事再联系。” “你的意思是有人代替我给了赛科尔指令?”尽远却反手拉住了维鲁特,电光火间,他脑中生出一计,既然有人移花接木,那他不如将计就计,抓住这个错误的节点,找到幕后人,“这样的话,你不如让赛科尔接着完成那个人给他的指令,顺便替我给他这个。”尽远从西服内侧抽出一张纸片,递给维鲁特,“本来想等到时候再给他,看来得提前了。” 维鲁特接过一看,上面用黑色墨水工工整整书写着一行字“杀死约克夫人”。 维鲁特还未问出口,尽远先他补充道:“约克夫人就是我和舜的主要目标,想要扳倒约克家族,这个人就不能留。这次詹姆斯的死可能就是约克夫人策划的,但詹姆斯的死只是个开始,这场葬礼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是目标。”尽远朝维鲁特点了点头,算是告别,“所以,请你们小心行事。我会在暗中协助你们。” 最后,尽远举起了酒杯,将里面的科罗娜一饮而尽,然后他轻声对维鲁特道:“祝您长命百岁。” 维鲁特回到房间内时,赛科尔还在睡梦中,没有过任何动静。他拧开了台灯,用手调整了灯的位置,将昏黄的光芒朝自己靠近,继而将尽远给自己的两张纸片放在桌上,上面皆是黑色墨水勾出的手写体,而赛科尔拿到的那张纸片,字是明显的印刷体——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他不知怎么,不愿再向下细想,难得泛起懒。舜愿意主动和他一起去扳倒约克家族,想必也有先杀后快的意思在里面,而约克家族想必对舜他们的动作也不会少,黑道上你来我往,鹿死谁手往往难以定夺,他虽算是被舜半拉半扯卷入这场棋局,可若是能吃得对面的王,他也不会亏,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维鲁特将视线转向赛科尔,对方侧着身,睡得正安稳。台灯漏出的一点光芒打在他的侧脸上,一丝真假莫辨的美开始氤氲在他的眼底,倒叫人不想去扰了片刻静默,维鲁特缓缓起身,他轻手轻脚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赛科尔的脸,他后知后觉发现对方的眉头舒展后,透着一股平易近人的气息,这时他看着赛科尔,对方就少了白日的一股傲气,像是雾褪去后的青山,站在一片天地中,逐渐要看淡尘世。 维鲁特想这才是真实的他,没有任何浓妆淡抹后,却是一张温和的面。他还想,这人在不久前跟自己说的话,比如欲望,比如他的恩师,那语气淡淡的,所有话都在他口中平平常常地过了一遭,眼睛是透亮着,像是明镜样,一直照到了他的眼底。 然后,维鲁特伸出手,想去捏起赛科尔的一缕发丝。他想起了《洛丽塔》里的一句话:“她可以褪色,可以枯萎,怎样都可以,但我只要看她一眼,万般柔情便涌上心头。” 他碰到了赛科尔的长发,一小缕发丝滑过他的指尖,然后翘起的发尾像是主动勾住他的指尖,犹如晚会上向你邀请的漂亮姑娘。像是他们第二次见面,站在大厅中和他人一样起舞,两人一起完成一件简单而美好的事。 回忆固然美好,可现实很残酷。维鲁特略有失神的一刹,赛科尔猛然睁开了眼,从床上直起身,举起手一记手刃就要劈在维鲁特的脖子上。动作实在够快,维鲁特虽反应过来,但不躲不闪,手上仍是捏着赛科尔的一缕长发。 幸好赛科尔醒的够快,手刃快要挨上维鲁特的侧颈时,他看清了对方,蓦然瞪大了眼,手停在了半空中。而后,赛科尔发现对方还满脸淡定地看着自己,手上还摸着自己的一缕长发,开始后悔一个手刃没打下去。他向来睡得浅,而且几乎不做梦,不过这次精神疲惫过度,睡得比以往要沉;维鲁特盯着他看也有一阵子,就算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坐在了他身旁,可他刚刚那一刹那的失神,呼吸恢复了往常的频率,这便弄醒了赛科尔。 “你没事看我干吗?”赛科尔问,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没什么。”维鲁特放下了他手中的长发,既然赛科尔醒了,他就也有话说,“还记得我们通过那片花瓣看到的场景吗?” 赛科尔手上动作一顿,而后放下手:“记得。” “你认识那个人吗?”维鲁特起身把台灯移到二人这,并让灯光亮了些。 “认识。”赛科尔这次没有故弄玄虚,他向后的靠了靠。台灯的衬托下,屋内的气氛倒像是特务在审问嫌疑犯。 没等维鲁特接话,赛科尔接着说:“这人最初是在南区活动,后来有一段时间是西区赫赫有名的佣兵,自从她成为西区的佣兵后,身边就有了个协助她暗杀的小傀儡。”赛科尔将手指划过自己的喉结,谈到这时,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触碰自己的脖子,“我忘不了她的代号——owl(猫头鹰),始终靠着自己的催眠术对对方进行精神控制。往往越是心中不坚定,对人有愧,心中有鬼的人,越容易中招。而且这个人,极其喜欢封喉杀人。”赛科尔说完,忽然低声道了句“不对”,自顾自喃喃了些什么,神情纵然变得惊讶而古怪,但压着自己的声音。待他自言自语一番后,便利索地站起来,语气里显然是冲了急,但音调不高不低:“那张纸不是我的雇主给我的......而是她给我的。” “所以,凶手是要你去杀她?”维鲁特问,他顺带瞧了眼桌上的两张纸片,其中一片有着尽远给赛科尔的指令。维鲁特话音刚落,赛科尔便点了头,但他不为所动:“但是,这关乎我什么事?她又不是我的雇主,我何必多此一举?”说罢,他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似乎有想法要离开这里,往房门前径直走去。 “等等。”维鲁特向自己的背后看了眼,将要给赛科尔的那张纸片递了过去,“有人给你的。” 纵使赛科尔满心疑惑,仍是伸手接了过去,他看完后便笑了一声,然后抬眼看了眼维鲁特:“你觉得如何?” “挺好。”维鲁特吐出二字,随着他一笑而过,表情上看不出任何怪异。 赛科尔将纸片揉了揉,将它作了一球扔回给维鲁特,见维鲁特伸手接住后,他开口道:“你倒是作壁上观,清闲得很,愿陪我去找个人吗?” “我大概猜到,那两人来南区的任务是什么了。”赛科尔胜券在握地笑道。 维鲁特同赛科尔走到了别处客房的一处门扉前,他见对方抬手敲了门,门里传来一声疑问,仔细一听声音似有些熟悉。赛科尔回了声后,门的内锁被人打开,格洛丽亚站在门后,看着门外的二人,神色有些吃惊,埃蒙则坐在椅子上,同格洛丽亚一道打望他们二人。 “你们怎么来了?”等他们二人进了门,格洛丽亚这才问,并立即将目光投到赛科尔身上,“而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一个个门内的影子探过去,就你们这才能找到属于身高一米六的人的影子。”赛科尔毫不客气地说道,果不然遭到格洛丽亚的一记眼刀和一句反问:“这要不是我呢?” “所以,我敲门是为了确定是不是你,要我能肯定是你,我就没这么温柔的敲门了。”赛科尔道,格洛丽亚这回连眼刀都不愿给他了,直接对天一声长叹,她深谙自己和他拌嘴没有任何意义:“你亲自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情报互换。”赛科尔说,“我需要你所知道的所有和owl或者是约克家族的情报,同样的,我告诉你有关owl的个人信息。” 格洛丽亚听他讲完,和在自己身后的埃蒙对视一眼,后展露笑容,但语气并不有笑容那样亲切:“挺聪明的,这都能被你猜到。不过你给的诱惑太小了,我想要再加个条件。” “说说看。” “你们俩帮我一起解决owl,你要是同意的话,我就同意,一定对二位敞开心扉,无所不谈。”格洛丽亚说,她的语气从这开始变得温和,倒是露出了自己的奸商本质。 闻言,赛科尔回首同维鲁特对视,只见维鲁特向前一步,越过赛科尔站在了他前面:“真是稀奇,你和埃蒙合力都不能解决的人,加上我们两个,恐怕也不行吧。” 格洛莉娅并不赞同维鲁特所言,她转转眼珠,一双金瞳在二人身上来回过了几趟,笑出一声,道:“你说的不假,但人多力量大,送上门的劳动力,不要白不要啊。”她这话说的轻松,赛科尔和维鲁特都明白他们是真的遇上了麻烦,仔细一想,他们若是帮了,这就算是给西区的工会双星一个人情。也不是个坏事。 “行。”维鲁特回头和赛科尔以眼神确定过后,应下了格洛莉娅的要求,他向后一步,让赛科尔和格洛莉娅对谈。 待赛科尔将自己对owl了解的信息告诉了格洛莉娅后,对方二人皆露出大彻大悟的样子,格洛莉娅想起不久前自己与对方的交锋,一拍掌后道:“怪不得我总是定位不到那人的身影,怕是已经中了招。她肩上的那只猫头鹰,其实就是个傀儡。” “我觉得,詹姆斯会中招并自杀,多半是owl抓住了他心中的弱点,而他为什么大早上要独自去教堂,站在约克族长的棺前,应该是心中有愧。”赛科尔说。 格洛莉娅轻轻呼气,然后坐在了床沿,颇有无奈地说道:“owl最后一次在西区的活动,是在一场酒宴上暗杀了一位来自南区的政治家,这位政治家是西南区合作的主要负责人,故而上头派我们去抓捕她,并揪出她的幕后主使。后来我们在南区的一所医院里初次碰见,交火后不小心让她逃走了,我们怀疑是有人和她接应。再后面,我们就打入了南区的特务组,希望能通过处理特殊案件的特务组,来找到这个人的踪迹。我后来查了下我们初次交战的那家医院,发现他的背后是隶属于约克家族,并归现在的约克家族的掌权人约克夫人全权接管,因此我们怀疑,那次和owl里应外合的人,包括她的幕后主使,可能就是约克家族。”格洛莉娅从自己的裙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像是徽章一样的东西,扔给了赛科尔,“所以这次约克家族出了事,我们就赶了过来。詹姆斯的死因我听特务组里的人报告说,可能是受到他人精神控制而导致的自杀,就这一点我便觉得和owl很像。后来我让埃蒙偷偷进了约克夫人的房间,竟然在一个抽屉里发现了这个属于西区工会特有的徽章,在没和约克夫人正式见面前,我暂时不会打消对她的怀疑。赛科尔你说自己已经被她袭击了一次,那么很有可能你的身份就已经对约克夫人暴露了,暂时还是减少对外的交流,在交涉上的任务还是交给维鲁特。” “这就麻烦了。”赛科尔忽然露出一丝苦笑,“我本来以为约克夫人就是个局外人,看起来我可能自身难保了。” “怎么了?”格洛莉娅一愣。 “没什么,你还有什么情报吗?”赛尔克问。 “第二位受害者已经出现了,是一位女性,特务组提供的资料里显示这位女性是你们南区的一朵社交花,似乎还和不少大老板有过情人关系,和约克老族长的关系一直不错,在他生病的时候还特意去看望过。这次听闻约克老族长去世的消息,来到这里参加葬礼。死因也是显示自杀,自己往自己的手臂上注射了大量乙二醇,身边放着一封信,里面写着‘赎罪’一词。”格洛莉娅面对对面二人的满脸疑惑时,解释道,“这件事没有声张,因为我和埃蒙是现场第一发现人,特务组只联系了约克夫人的管家,管家说约克夫人说不想声张,同时她本人暂时不想见人。” “很快会有第三位受害者的,你叫特务组查查是否还有在约克老族长晚年时和他接触的人。”赛科尔说,他站起身拉起维鲁特便要往门外去,“我去去就来。” “等等。”维鲁特喊住了赛科尔,他转过身对格洛莉娅道,“我建议你把搜索范围放在三个月至半年前的时间段内,和约克老族长聊过天,或者是收到过他信件的人。” “你很肯定啊,方便告诉我理由吗?”格洛莉娅问。 “自然是有高人指点。”维鲁特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随赛科尔一道离开了。 在他们二人走后,埃蒙才起身,站在了格洛莉娅身边,开口说道:“看样子不止我们潜伏在这,还有别人。” 格洛莉娅若有所思,呢喃地问了声:“雨停了吗?” “还没。”埃蒙说,他看了眼并未关紧的窗户,夜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沉积在一片青山中,水过痕留,但早上来临后,仍是要化作水汽消散在空气里。 “雨停后,一切就要结束了。”格洛莉娅说,她望向漆黑的窗外,也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赛科尔将维鲁特拉到他们之前待得房间,在打开灯后,开门见山地问他:“尽远是不是来这了?” “......为什么这样问?”维鲁特试探着问,被赛科尔不耐烦地打断了下文。 “你是不是还和尽远见面了。” 维鲁特皱着眉,赛科尔这样灼热的目光他还是头次看见,少了以往的冰冷和神秘,此刻的他像是凡人样多了七情六欲那名为真实的外壳,但他的惊叹仅维持于此,这些想法并不能打乱他的思考。但维鲁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无辜的表情,显然是无知之样。 “......我还以为那家伙来了。”赛科尔不禁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他耸耸肩,显然他刚刚那番话是自己猜测,他自己拿着属于欧德文家族的信来到这,代替那俩人参加这个葬礼,却不想自己如今是要暗杀这场葬礼的主持人,“要是那家伙来了,我们就多了个帮手。” “尽远.斯诺克来了,对你我有什么利?”维鲁特反问。 “他来了的话,我就不用替他——”赛科尔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妙,连忙住嘴,可覆水难收,如今他是撇不开自己和尽远的关联了。他略有怯意地往维鲁特那瞥,对方神色倒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变化,但赛科尔知道这人心里定是起了疑心,关于这句话的解释是想推辞也推辞不掉了。 “怎么不接着说了?”维鲁特问,他反而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表面功夫做得充足,愣是和往日一般端着,叫人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 赛科尔却惑从中来,他思忖片刻,道:“我......我本来是代替他来这,但现在不行了,我若是还这样打扮,怕是会自取麻烦,约克夫人可能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我以为,owl去西区当佣兵,是摆脱了约克夫人。看来,是我把事情想太好了。” 他语气不紧不慢,可在提及约克夫人时,还是出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停顿,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维鲁特没有去催促赛科尔去接着往下说,他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对方眼神一遍又一遍地略过自己眼前之物:复古花纹的墙纸、衣柜、床头灯。此时此刻,他猛然寒颤起来,却说不清楚原因,他并不怕死亡,可潜意识中的胆战心惊却叫他不能平复心情。赛科尔忽然抱住自己的双臂,低下头,咬着牙微微颤抖,试图让心情平稳下来。记忆中的那场大雨再次席卷全身,从来自记忆的气息中淹没了他全部的思考。在上一次的大雨中,因为那个人,和这个家族的涉入,他失去了恩师;而这一次将要来临的大雨中,在那个家族的府邸上,他是否又要失去谁。想到这,他抬起眼,忍不住去看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 维鲁特走上前,伸出手抚上赛科尔的后背,然后将他拉到床沿,让他坐下:“别怕” “雨要来了。”赛科尔说道,他的眼睛在灯光的照耀下,明亮地透彻,犹如一望无际的海洋,泛着柔和的微光,他喃喃地重复一遍,“雨还是要来了。” 维鲁特没有吱声,他将手搭在赛科尔的手背上,侧耳倾听对方将吐之声。 赛科尔十分清楚维鲁特想知道什么,他缓缓开口,但语气中不自觉地充斥着一股惆怅味,回忆往事,是叫自己去强行扒开不愿回想的记忆,在过去,他的一颗心便是被幼时的黑暗折磨得千疮百孔:“我对父母的记忆大都记不清了,在我四岁还是五岁的时候,约克家族中的一批人在贫民窟发现了我,因为他们见我在贫民窟中为了活命而出手杀人,觉得我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杀手,就将我捡了回去,然后被安置在一个实验室中进行适当的人体强化,同时他们也对我进行杀手的培养。”他话出惊人,连自己都未曾反应过来,于是他顿了一刹,去看维鲁特的神色,见对方没有任何惊叹,模样一如既往地平静,才开始接着说,“至于owl的来历......约克家族自己会豢养一批‘角斗士’,用来满足各种观众的需求,也方便自己的营业,所以时不时会从外面的黑市购买些人来进行培养。听别人说,owl是从南区的黑市上被他们买来,是为了培养成合格的杀手而被扔进了那个赌场。当时为了活下去,所有孩子必须去杀人,久而久之,他们那一批人中只剩下了她。后来,她就成了约克夫人的直属杀手。”赛科尔想,他当时也不过心思单纯,就单凭着一口想要活下去的执念,熬过了几年春秋,日日与血为友。约克家族也不过是看中了他和另外一个女孩的潜力,便让他们成为约克家族的杀手,专门为铲除一些约克家族在道上的碍眼之人。寒来暑往,他也数不清自己手下冤魂多少,愣是有了要走火入魔的趋势,况且那时,他还没有觉醒异能,全凭一身杀人的技艺苟延残喘。 “后来,我在一个宴会执行任务时,碰见了老师。她只说觉得我俩投缘,便问我肯不肯同她走,拜她为师。”赛科尔道,他想起那天的情景,语气不禁也轻快了些,“当时我异能并未觉醒,但还是同她打了一架,最终甘拜下风,又经她开导了一番,于是便随她走了。而我和她后来的事,你也知道。” 维鲁特闻言颔首,话已至此,他也明白了为何赛科尔尽量不与约克夫人会面,有些家族的确会豢养一些属于自己的杀手,必要时为斩草除根之用;若是这群杀手中途脱离组织,少不了也是要被杀人灭口。若是被约克夫人晓得了“影杀”的真实身份,约克夫人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所以,owl仍效力于约克家族?”维鲁特问。 “应该是的。”赛科尔说,对方的异能觉醒比自己要早,而这种诡异的精神异能,带给他一种难以忘怀的深刻,“我早期在西区时曾偶然碰见过owl一次,她控制自己异能已是炉火纯青,如果不出现对方的异能能直接压制她,光靠正面抗击还难以取胜。早期她还是以异能为辅,然后用匕首割喉的方式解决目标,现在倒是越发恶趣味了。”赛科尔想起最初的owl,一刀封喉的狠厉和快乐,始终都洋溢在那个年轻女孩的笑容,当真是叫她成了杀人取乐之徒。 从一开始,他们的欲望便不一样。赛科尔是活的欲望,她则是满足对他人之死的热爱,故而锲而不舍。 “所以,如果尽远在就好了,那个黑道太子爷在更好,他们的能力都能对owl起到一定干扰。”最后,赛科尔仰头叹气,心中多了几分可惜,奈何苦从中来时却百口难言。 维鲁特起身,将自己带来的另一套西服从衣柜中拿出,递给赛科尔,在他还未开口前,道:“你先换上,我这里也有些消息,可能对你有些帮助。” “什么?”赛科尔皱了皱眉,伸手要接过维鲁特的衣服。 “其实,尽远就在这个葬礼上。”维鲁特淡淡地开口,抛下了这个事实。 可尽远最后告诉维鲁特只是说自己会暗中协助,而他如今究竟在哪,便不得而知了。局势发展到现在这个模样,该说是始料未及,尽远也没想过赛科尔和约克夫人早有纠纷,想来最初将他叫来代替自己,也是为了掩人耳目,owl在詹姆斯的死亡现场认出了赛科尔,约克夫人作为她最有可能的幕后主使,极有可能已经知道赛科尔也在现场。这对赛科尔接下来的行动而言,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你先别用‘欧德文’的身份了。”维鲁特对他道,“约克家族对欧德文家族下手是迟早的事,如今你身份可能已经被曝光,若还用这个身份,不妥当。” 赛科尔换上维鲁特递来的衣服后,才走到背对自己的维鲁特身旁,对他道,“欧德文家族和约克家族什么时候有了过节?” “说来话长。总之他们二人和约克夫人结了梁子,然后不能出面,就找了你来。结果没想到你和这人也有梁子。”维鲁特用一种抱有疑惑和无奈的眼神,上下打量了赛科尔几眼,然后扶额道,“我觉得owl不是一个善罢甘休的人,之前格洛莉娅提到的那所医院,我怀疑是约克老族长生前养病的那处,舜和尽远之所以会和约克家族结梁子,也是因为他们通过那个地方的监控视频, 目睹到了约克老族长被族人害死的现场。格洛莉娅在那里碰见了owl应该不是巧合,可能最初约克夫人就是要她去暗杀自己的父亲,没想到碰见了格洛莉娅和埃蒙,owl为了脱身无法完成任务,只能将任务交给其他人。”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维鲁特说,将尽远和格洛莉娅口中的信息拼凑到一块,然后生成的真相,他唯能想到这点。而他通过那片花瓣看到的真相中,詹姆斯来到约克老族长的棺木前,本是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早已埋伏在那的owl催眠,自我了断。 “嘿。”赛科尔挑眉,冲维鲁特喊了一声,让他回神,然后他将脑后的绳子解开,重新扎了一个较高的马尾辫,“待会可能要您帮我个忙,不介意吧。” 维鲁特摇了摇头,轻声道:“不介意。” 下篇 *期待是一种半清醒半疯狂的燃烧,使焦灼的灵魂幻觉自己生活在未来。——余光中 *《洛丽塔》: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流传最广的作品,讲述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未成年少女的恋爱故事,该书出版后备受争议。

饮料和夏天

夏天,太热了...旧文有修改 T市夏季的第一场阵雨在空中积蓄了几个小时,铅色的云层终于传来一阵低沉的吼吼,大雨随这声发令坠落而下。午休在操场上进行体育运动的学生纷纷往教学楼涌去,豆大的雨用力打在地面,不一会整片操场的颜色更是加深。 尽远被雷声打消困意,他正趴在桌上小作休息,以免下午的第一堂课犯困。身旁的窗户还未关上,雨水打在窗边,同时打在他在窗边的手肘,水滴粘在上面带来份清凉。尽远迷糊地睁开眼,四周展望一番,教室里的人并不少,和他一样趴下休息的人也不少——毕竟快要高考,充分利用时间休息大伙也是明白。 “我刚准备叫你呢。”尽远皱眉,眸里仍有还未睡醒的朦胧,转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男生,和他不同,男生灰蓝的眼里满是精神,“把窗户关了吧,雨都打进来了。” “我知道。”尽远抬手关上窗户,揉揉双眼,靠此打消剩余的倦意,再睁开眼时,堆成堡垒般的“书山”最顶层多出一杯中杯型饮品,旁边放着一根橘色吸管,躺在透明的塑料包装里。尽远认识饮品外围的包装纸,是学校门口很受年轻人欢迎的一家饮料连锁店的“独家包装”,沙漏小巧可爱地画在杯身中央,与背景的对比色结合也是一大独家特色,“赛科尔你出去买的?” “啊?”赛科尔咬着吸管坐在座位上复习老师勾画在书上的重点内容,听见尽远的问话从前排回头,“舜给你买的。” “恩。”尽远接过杯子,撕开塑料膜,吸管尖锐的一端被轻轻插入盖内,刺破里面气压后响起一声不重的爆破音,他咬住吸管小吸一口,红茶里夹杂了丝柠檬的清新味,还有不过度甜腻的糖分与茶水充分融合,慢慢攀上尽远的味蕾。尽远并不喜欢喝这家店以此为豪的各类奶茶,第一次怀有尝试的心情喝了口舜买来的经典奶茶时,身体本能的反抗硬是让他连续喝了几口水才冲淡奶精在口腔的味道——对于饮品上他的口味一贯是挑,因而有时赛科尔会调侃尽远喝饮品的口味就和女人样,挑挑拣拣要求还多。 “这没着,毕竟你家爷爷辈从小培养你品茶。”从舜那了解,尽远的父辈也在喝的东西上口味较挑,在尽远这更甚。 “哦,这次没皱眉。”赛科尔有些惊奇地盯着尽远的眉头,看他平静地喝下红茶,感叹道,“还是那家伙更了解你。” “谁?”尽远挑眉,问道。 “舜。”赛科尔撇了眼不为所动依然低头喝着红茶的尽远,低声道。 “对了,舜和维鲁特呢?”尽远看向身旁空着的位置,整齐的桌面被两列书堆围起,还未合上的书本被吱呀打转的电风扇吹起的风卷起一角,一副正框眼睛摆在中央,被压住的一面上红线蓝字密密麻麻写在文段两侧——舜的座位。 “学生会临时有事,找去开会了。”赛科尔转回身趴在桌上继续用功,在和尽远聊天时他杯里的奶茶已经喝完快一半。尽远仍小口小口地喝,仔细一看才喝过三分之一。 上课铃打响时,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直靠近最靠内的教室。舜和维鲁特两人急转弯奔进教室门,赶在任课老师到来前坐在位置上喘气休息。 尽远从抽屉拿出拆开餐巾纸,给两人各递去一张。随后拿起还未喝完的红茶,吸掉最后一口,俯身扔在勾在桌角挂钩上的塑料袋内。舜一面擦汗一面注意尽远,见他淡然地喝完红茶:“这个味道正好?”他凑在同桌耳边小声询问。 尽远闻言一愣:“呃,正好。”同样小声地回复,饮料里的调配恰是符合自己的口味,糖分不过腻,不过淡,柠檬夹在在内的清新正好冲散夏日带来的倦意,红茶原料倒也喝得惯。舜听完,嘴角勾起一丝细微的弧度,轻轻地笑出声,屈起食指关节在尽远的鼻梁上一碰:“总算不挑了。” “呃,谢谢。”尽远道,舜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瞧见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便欲语还休。距离高考没有很多天了,倒计时写在黑板后方,每天被值日生更新日期,尽远回首瞥眼,心里再次被数字带来的压力覆过——这是一种自己用来排除杂念的方式,不然上课怕是会分一些心在意舜还未说出的话。 喝饮料是年轻人常见的休闲小举动,尤其是夏季,走在路上喝瓶冷饮,放松心情散去体内的高温。学校的自动售卖机也摆在教学楼后的花园那,每天光顾的人络绎不绝,学生党一列老师们一列,人员的增多伴随夏季日渐毒辣的阳光和日渐升高的温度。 最初尽远他们是不太光顾饮品的,口渴多留个心眼从家里带水也可以解决。后来赛科尔复习时,由于一时内容太多导致头疼,性子更多了急躁,就差徒手撕资料,维鲁特便绕弯去楼下买了杯冷饮,打开易拉罐的拉环递给他——恢复效果还不错。有样学样,此后用过午餐,四个人就去买杯冷饮,打消烦躁易发的身心。 尽远在“喝”的上面口味,大概除了他自己周边人也就舜真正摸清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班主任来班上宣布晚自习结束的消息,赢得一阵欢呼。周六下午不上课意味着可以背着书包直接回家躺下,比以往的周末更多出二个小时的休息让高三生们感受到久违的轻松。 尽远收拾好东西,抬眼看向窗外——中午还是倾盆大雨,现在已经停歇,窗台残留被水打湿的痕迹,天空的铅色早已散去无踪,雨过天晴的傍晚带来几丝温和舒服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空隙进来,抚上皮肤。 “走吧?”舜轻敲尽远的桌面,将他的思绪带到自己这儿。 教学楼外的空气里掺合泥土雨露的气息,夏季的雨来也快,去也快,放眼看去篮球场上的少年打成一片,球拍击地面挂起的摩擦音与喊叫声不绝于耳;队伍里似乎有人认出了舜和尽远,挥手朝这算作招呼。 “我怕我现在去打篮球,可能打不动了。”舜笑道,望向被夕阳勾勒出的少年们的身形。 “等高考完再打吧。”尽远应道,随舜一道走向学校门口。 “你陪我打吗?” 打篮球这项运动,最初是舜拉尽远打的,初中时期的第一个暑假前夕,回学校领成绩单。二人坐在操场旁种树的台阶上,浓密的树叶遮来一片阴凉,不远处的篮球场有初二初三的学长在练习灌篮,一次又一次地打击声引起他们的注意力,尽远从外面的小卖部买来两罐冷饮,一罐可乐一罐凉茶。舜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篮球场跑动的人群,在尽远耳边小声说道:“我想练篮球。”末了又添上句,“有助于长高。” 尽远说:“可以的。”但舜得到答复,仍没有离开尽远的耳畔,似乎在犹豫什么。耳后树梢的鸣蝉不知疲倦,一声更比一声,恍惚记忆里那刻的蝉鸣比以往更要刺耳——他正不知如何开口,恰好舜开口了:“你陪我一起打吗?” 尽远哭笑不得,就这事踌躇了半晌才说:“好。” “我还以为你会拒绝。”舜有些意外,声音里除去惊讶,还带了少许可以觉察的惊喜,道,“小学也没见你对球类有太多兴趣。” “是,但两个人一起打比一个人打更有意思。”尽远说罢,喝掉罐中最后一点凉茶,抿嘴回味其中带来的清凉。 “也是。” “好。”尽远答,“是该练练了。” “你是回家吃晚饭吗?”舜抬手看了眼腕表,六点未到。 “不,今天我在外面吃。”尽远想起早上留在家的便条,“父母出差去了,家里也没有备菜。” “那结伴吗?”舜面露一丝笑意,方才与尽远对话时顺手发了条短信给家人。 “又发现什么好吃的店了?”尽远盯着舜捏在手心的手机,问道,“没关系吗?” “没事,反正今晚他们也不回来。”舜看了眼回复的短信内容,待机放回口袋,“你跟我走就好。”口气尽是卖关子的味,尽远无奈地笑笑,随舜出了校门往回家的反方向走去。 距离学校不远处开了一家适合学生党光顾消费的小餐点,简朴又独特的装修带上价格实惠,的确是吸引了广大学生们的注意力。 舜不会无缘无故带尽远来这,如果是对于装修和价格两点出发,动机太低,里面肯定有什么是会让尽远感兴趣。 比如茶——看似简单的大碗汤面,拌在里面的菜式不多但样样精美,调料也是给人回味无穷,吃饱后舜起身,去门口给尽远接了杯茶水,透明的玻璃杯顷刻被偏黄的茶水注入,一点点漫上杯口处,表面因为水的冲击而荡开几片碎茶叶片,任其无主漂浮。 “我不太了解茶,喝起来就像是,‘牛饮’?你理应会喜欢这个。”舜将一杯放在尽远手旁,自己仰头便是喝了大口,少顷没了半杯。尽远先是嗅了嗅茶香,后抿,不苦不涩,恰到好处的泡开了茶叶,完全使其融入水里,慢慢升腾——回味甘甜。 “绿茶。”尽远轻声道,像在自语,“味道正好。” 舜倒是不应,小口默默喝着剩下半杯茶水,出神凝望杯内的茶水与碎叶,被吸力引起水波倒映在眼眸里,像是微微泛起阵涟漪,慢慢漾开。 “舜。”这会轮到尽远将对方的注意拉回,他站在舜身边,轻唤他名;绿茶的气息萦绕在舜的鼻尖,还夹杂了身旁人发丝间的檀香味,一并徘徊在左右。 “走吧。”他回过神,对友人抱歉地笑道。 河堤小路是回家的捷径。下午刚刚经历过阵雨的天空,夜晚展现了柔美的一面,星辰交织纵横,形态各异,迂回曲折的轨道中闪烁点白。二人一边走一边仰望星空,空闲中欣赏自然。 “还有一周就要高考了。”舜思虑片刻,仍是说出,“尽远你想考哪?” “如果正常发挥,五百五十往上是没问题,然后争取往一线靠。”尽远顿了顿,“舜三模分数过了五百五十分……” “若是一线都上不了,脸就丢大了。”舜打趣地说道,“好歹也是在重点班。”尽远的性子向来求稳,敢说出“五百五十往上”的范围,自然是胸有成竹可以吃透这么多分数。 “和你分数差不多。”舜揽过尽远的肩膀,勾在身侧,慢慢往前走。河岸吹来的晚风拂过少年们的额发,令人感到舒适。 “我们争取上同一所大学。”半晌,舜开口道,胳膊多了份力,将被自己揽住的人更加紧了些。 “好。”尽远对望夜里璀璨的星空,任凭舜将自己推入他怀里,毫无犹豫地说道,“一定。” 夏季的晚风,雨后的星空,少年们的约定,在记忆中被翻出定格,永恒不变。 高考结束后的哨声吹响,全校响起类似于“举国欢庆”的雷鸣欢呼,不久自高而下,纷纷扬扬的纸片书页如暴雪般洒向低处,中途夹杂着一声更比一声强的撕扯音——考生们在宣泄一年以来的压力。 尽远长呼出口气,收拾好纸笔放入文件袋。他没带复习资料来考场,轻装上阵,倒也一身轻松。 “结束了。”舜站在楼梯口等他下来,双手插在裤子荷包内,靠墙站立,“感觉如何?” “还是挺紧张的。”尽远心有余悸,有些题目自己也不太能吃准。 看着对方还未放送下来的脸色,舜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后背:“去喝一杯?” 尽远坐在最里面的靠窗位置,见舜拿来两杯小号汽水时,眉头下意思皱了皱:“茶类的饮料都卖光了。”舜对此感到抱歉,小声解释道。 虽是皱眉,但尽远并没有觉得不可尝试去喝汽水:“没事,我尝试着喝。”后在看见玻璃杯中的汽水的颜色,“柠檬汽水?”的确是,面上浮着被切开的一片柠檬。 “你选哪杯都行,糖我都叮嘱了没放太多。”舜面对制冷器吹出的冷风,算作降温。 尽远仍是不太适应汽水,刚开始喝时眉头轻皱,小口抿下,随后便不再多喝一口,从桌子旁的梯形书架上抽出一本的杂志翻开,打发时间。舜料到对方喝不惯,所以两杯全是小码,也不怕浪费。 “估算总分数多少?”舜开门见山。 “能上五百五十。” “我也是。”舜轻笑,“暑假除去打篮球,你还打算怎么计划?” 关于这个,尽远心里没什么着落。以往的暑假,仔细一回想除了在家看书,研究茶道,其余空隙时间内,都是和舜待在一块。 尽远的父母是商人,总归是忙着到处奔波,舜的父母是考古学家,也是经常游走各地。两个人第一次见面,舜站在自己家的院子门口,与父母挥手道别;正值清秋,温风吹红了叶,也将它调皮地吹下,堆积在地,他转身踩在叶子堆上,本准备绕着树干走一圈,却撞见了正在树下发呆的尽远。 渐渐小孩来熟,自然而然地玩到一块,虽然这片住宅区域的孩子不算少,但两人始终没有成功和其他人打成一片,因而童年的记忆里大都是两人之间的陪伴玩闹。 或许两人玩到一块,是因为相似的家庭背景所以相吸,孤独的小伙伴总想找另一个孤独的小伙伴来照应彼此,因为你们是同一类人。 “没什么打算。”尽远又抿了口汽水,慢慢开始适应,“跟着你过完这个暑假也不赖。”这才是自己真正的“打算”吧。 舜眨眨眼,没有作声,只是用双眸打量低头专注看书的人,嘴角勾起丝不宜察觉的笑,像是一道轻微漾起的涟漪,无可惊扰,转瞬即逝:“喝完了。”小号的汽水喝起来定然是快,舜瞧了眼尽远搁在手边的玻璃杯,即使尽远是几口几口抿下去,如此循环,柠檬汽水也喝完近二分之一。 “我这还有一点,要吗?”尽远抬头,将杯子举起递到舜面前,杯内不断分出的小气泡一个接一个向上冒,等到遇见水面则自动消失,着实可爱——犹如心底酝酿太久的感情,和气泡一般,总在不断冒出,却仍是一次次消失在心头。 舜眼里忽然闪过的狡黠被尽远看见,他一愣,这时舜已从对面起身,走到对方跟前,慢慢俯下身靠在尽远的脸颊旁侧——熟悉的檀香味。 “不必了。”舜慢慢将视线转移到尽远的正脸,将要挨上,却又停下,唇与唇之间只有一个微小间隙,尽远没有推开,脸颊抹上丝诡异的浅红,他隐约猜到了友人目前想要做的举动,对看的目光里满是惊讶。 “就一口,好不好?”舜伸出食指晃了晃,眼中盛满了似水的柔和,却又得光点缀,都流入了尽远的眼中,“我知道你会答应。” 我答应了什么?尽远心想,眼珠来回转动,舜挨得实在是近,自己任何的小动作都被对方尽收眼底,根本抢占不到先机去反驳对方:“你这是不讲理,我答应了吗?。”左思右想他只能憋出这么一句话。 “别啊。”舜瞧他这样便忍不住用腔去调侃他,“你的心告诉我你答应了。” 好家伙,死活都要来,赖上自己还不走了。 “我说过,就一口。”舜将帘子落下一些,凑近了尽远,去瞧他的面,去听他的呼吸,去吻他的唇。 耳边的声音并没有太大起伏,说明店内没有谁注意到了角落的动静。他像是虔诚地供奉爱情,在小心翼翼中却耐不住得欢喜,在潜移默化中发酵出了结果。 然后尘埃落地,修得共枕。 而这果汁中的气泡,是早已冒光了。

The Mask

高考完回来填坑 黑道大佬和知名杀手之间的故事 有赛赛女装,请注意避雷 番外《人间》:http://aruser.lofter.com/post/1f06925f_10fad6b4 0. “敢问怎么称呼你?” “称呼有那么重要?” 1. 六月下旬的天气变得格外善变,白日晴天夜晚下雨的情况并不稀奇,这几日台风登陆,这种情况下的城市早已被大雨淋湿,水几乎是要渗透到钢筋中。维鲁特在秘书的指引下走进会场,今夜有一场秘密会议将在【Eden】内进行,参加者不只有一家股东。 雨水加快洗刷城市的速度,一把把撑起的黑伞上面顷刻便落满水珠,这全是这场倾盆大雨的杰作。维鲁特在秘书的护送下稳步踏入【Eden】内部——这是一家颇有名气的夜总会,同时也是一场别具特色的【化妆舞会】。 “地点和时间。” “三楼第一个转角处的会议室,会有人检查邀请函,晚上八点开始。”秘书从旁边递来一封邀请函,“您可以自由支配半个小时的时间。” “你去车上把资料整理好带来,我在大厅等你。”维鲁特吩咐完,秘书点头离开,七点半的大厅还有一些刚刚入场的人们,男人梳理着被雨水弄湿的部分头发,从口袋里拿出男式香水喷在自己裸露的颈脖上,开始卖弄自己在镜中的模样;女人们矫首昂视,十厘米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高谈阔论配上灼灼逼人的气势,变得像是一只华而不实的孔雀。水晶吊灯上的菱形面可以反映出每一位冒雨而来的嘉宾,所以那里也是摄像头的最佳安放点。 维鲁特站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他看着大厅中央人声鼎沸,目光来回扫过每一个人,以此来打发时间。 偏转的视线再次回到了最顶端的吊灯上,光芒在上面产生的折射使得它成为了整个场面里最夺目的存在,但维鲁特对这盏吊灯的内部结构更感兴趣——摄像头巧妙设置。 二楼走廊的栏杆旁也有人在看着吊灯,维鲁特看去时,那人正在俯视大厅。他朝那个地方扫去似乎只是个不经意的举动,但目光却在那久久停留了一阵——那是一个长发的人,蓝色的发丝因为灯光的缘故好似镀上了几丝白金,偏显身材的女性西装衬出那人好看的身形,但仅凭这几点他难以分辨对方的性别。由于隔着太远他暂时看不清对方清晰的面容,这人独特的气质与其他人截然不同。因此,维鲁特的视线久违地停留在那——他形容不出这种气质带给自己的感觉,几丝慵懒几丝不羁,但那确实是在吸引自己。 那人还在楼梯上来回张望,随着身形的偏转,维鲁特看见了对方嘴角勾起的笑。很快对方的目光捕捉到了维鲁特,知道他在看着自己,那人便将食指放在嘴前,笑着留给维鲁特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转身而去,不再关注大厅内的任何举动。 维鲁特一直等到身影完全看不见后才移开视线,站在大厅门口的秘书已经带了资料折回,在看见维鲁特后他快步走来,将文件档案夹在腋下。 维鲁特询问了一些活动有关的消息,可不巧今夜的舞会与拍卖会的内容他都不太感兴趣。 早早进入会议室的维鲁特发现主持这场会议的老板已经坐在椅子上等候股东们的到来,看着他眉头紧缩的模样维鲁特心中先是大致猜了原因,轻声咳嗽与点头算是一个见面的招呼。老板在看见维鲁特后连忙站起身笑着同他招呼,然后快步走到维鲁特面前握住他的手,老板口中蹦出有关经济的敏感话题都被维鲁特巧妙避开,他无非来这走个过场,彼此的合作上若无问题他也不愿插手到许多纠纷中。 他们又聊了十五分钟,期间其他股东开始陆陆续续地进入场厅,进行生意上的嘘寒问暖。 老板等时间到点后开始了这次会议的内容,他开门见山地说起自己收到的一封信件,寄信者不明身份,里面有一支录音笔与一张写满名字的白卡。说到此处,老板将录音笔递到桌子正中央,并伸手点开开关,一段机械处理过后的语音填满空旷的室内,每一个咬字和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被录音笔如实传出,给来宾们复述这段来自过去的对话——“……在座的人们,您的命几斤几两,自己应该是清楚的吧。” 语音结束了。三秒钟的沉寂后有一位脸色难看的胖先生站起身,慌张地东张西望,企图从什么地方看出一处不对劲,半晌他当着大部分脸色阴沉的人的面前开始囔囔:“这只是个恶作剧吧!是不是你故意做出来愚弄我们!”他的矛头直指老板,老板听到胖男人的话立即露出难堪的面色,连忙为自己的清白作证并且安慰着这位股东的情绪。 胖男人的椅子在他的激动下摇摇欲倒,坐在他身旁的维鲁特起身拍了拍这位熟人的肩膀,在老板的细声细语下一道安抚胖男人的心,坐在他们隔壁的女人朝胖男人投来一个不屑的眼神,好看的眉毛早已扭到一起。 “我的命可不是那么容易拿走的!”胖男人忽然喊出声,他坐下抽出手帕擦去额头的汗。老板给维鲁特传达了一个感谢的眼神,同时将另外预告片递到股东们的面前。白色的硬纸上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着在场所有股东的名字,歪扭的字迹犹如一张张小孩子的鬼脸,正龇牙咧嘴地凝视着所有人。 “Have a good time before midnight.”纸片上的最后一句话冲所有人笑道,它像是一个有恃无恐的定时炸弹,但无法让人无视这句话。很难想象的恶劣程度,肇事者是否是微笑着写完这封书信。 老板把大家叫来这的目的明确了,有人把对所有股东的矛盾与偏见写在纸上,以恐吓的方式让它们出现在股东们的眼前,筹码是他们的性命。 这简直无理取闹!一位本是安静的贵妇忽然站起,用手敲着桌面,愤愤不平地说,同时将她不常展露的尖嗓子发挥到极致。高档的白色披肩此时就要从她的肩膀上挣脱跌落;坐在她身侧的一位年轻的企业家伸手推高鼻梁上的眼镜,同时再次把视线放到那一张白纸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后皱眉不语,只是低着头思考;坐在维鲁特隔壁那位身材高挑的女人站起来,面色苍白内心惴惴不安,她摆弄了下自己的长发,但手停在发丝间再未动过,于是机械性地坐在椅子上,开始与所有人对视,一双漂亮的眼睛此刻被睁大,那里面满是女人自己的害怕与惶恐。坐在最远处的一位老人则继续埋头抽着烟丝,他闭着眼不去关注任何股东的动作,在了解完全部情况后他继续低头抽着那迷人的烟丝,不发一语。 “老板是什么时候拿到这封信?”维鲁特开口问道。 “今天早上,信被人放在我的办公室桌上。”老板如实回答了维鲁特的问题,同时环视了所有人一圈,“因而,我才赶紧叫人来请各位过来,再一同商量对策。” “有人要杀我们,究竟是杀一位还是多位就不得而知了,而且他的动机不明。” “为什么要杀我们?!”胖男人像是咆哮着喊出这句话,惴惴不安的长发女人因为这句话抬起头扫了他一眼。 “‘您的命几斤几两’,这才是重点。”企业家再次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开口说道,但他的头还是低着,不管怎么推眼镜都会因为重力滑下,企业家的举动无异于徒劳。 “或许我们应该思考下自己是否得罪过什么人。”老人将烟斗敲在桌沿,从他的嗓间挤出嘶哑的喊声,老态龙钟的他强行直起自己的腰板,睁开眼狠狠瞪着桌子中央,想要从中看出个真相的洞口。 “这是愚弄!”贵妇气得发抖,她那被厚白粉遮掩的面容在做出挤眉弄眼的神态,看谁都颇有不顺,最后将目标转向一直站着的老板,“是不是你做出来愚弄我们的!” “不不不,不是我!”老板在摆手中解释自己的清白,他早知道这群股东都是不好糊弄的人,他们每个人都掌握着[Eden]的各条命脉。 “别吵了,老板快去拿这支录音笔里的录音进行分析,在此之前,我们都冷静下,需要好好冷静。”长发女人站起身,她不想只是用眼神扫视每个人,他们各有道理,但终究不能将所有的道理汇合在一起,就像是一盘散沙,“不管这种行为是否在愚弄我们,大家今晚都请小心。”女人首先推开了大门,远处吵闹的声音伴随电子音乐的节奏感振动室内沉寂的气氛,一点点搅碎令人压抑的空气,然后被每个人吸入腹部藏好。 维鲁特走到老板面前,他找老板要了张房卡,今夜的雨实在是大,他并不想这么早回去。 老板将房卡递给维鲁特的同时,建议他去二楼的舞会现场逛逛,今夜有个富豪特意包下二楼的场子,不过在夜总会里摆优雅的舞会庆典,这样的奇葩想法的确叫人匪夷所思。 维鲁特点头表示他会考虑,他是第二个离开会场的人,经过三楼的楼梯口时他用眼睛的余光扫到长发女人正在用蓝牙发送语音简讯,脸色十分的不好看。见到维鲁特的刹那她发现了他手指夹稳的房卡,于是女人又折回会场——或许她也想在这里休息片刻。 坐在会议现场的所有人,手都是脏的。所以当这封信出现时,维鲁特表现得淡定,他不为自己在任何利益上的决定而表达愧疚与后怕。这次的举动最能让人联想到的可能就是仇人上门,但那个人并未在录音笔明确说出自己到底是哪家的仇人,每个股东擅长的领域各不相同。 因而,这位不明身份的肇事者,目标不明。他弄出一封信和一个录音,同样有可能是为了让他们的情绪混乱,变成不会辨认方向的无头苍蝇。对于“是愚弄他们”的说法,在午夜到来前,维鲁特仍是持有怀疑的态度,或是说现在任何猜测与推敲都像是一种无用功,他唯一该做的事便是保住自己的命。 维鲁特还是选择去舞会上转转,他不排斥这种社交活动,但也提不起什么兴趣。服务员为他打开大门,里面的气氛不同于一楼的歌舞升平的躁动人间,这里更像是回溯了十七世纪的宫廷舞会,即使服饰不同,装扮不似,但每个人身上流露出的气质与彼此对话间的谈吐举止,都完美显示出居住在上层社会的尊荣。 来夜总会摆舞会的想法固然新颖,维鲁特接过侍者递来的一杯香槟,抿下一口后走到舞池旁。他很清楚,这场舞会里大多家族是靠着过去的鲜血与黑暗来搭成自己现在的上层建筑。谈吐中的得体优雅仅是表面,谁不会反唇相讥呢? 有人认出了维鲁特。一位身着拖地长裙的女士踩着高跟朝维鲁特走来,他们互相碰了下装有香槟的杯子,在灯火辉煌的注视中饮下这嵌了黄金的美酒,微笑中他们开始交谈,这位举止得体的女士在谈到自己家中亲戚近期蠢蠢欲动的行为时不禁蹙眉,她想找个可靠的人来帮自己出个主意。 维鲁特认为这位女士应该防患于未然。他没有将话说清楚,有些话不需要用说得太过明白。女士笑了两声,带过了这个被自己提起的问题,她的目光转向舞池,想要邀请维鲁特同自己跳一曲。 “愿不愿意陪我这个阿姨跳一支舞?”女士将喝完的酒杯放到一旁的桌子,她像是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少女,拥有一张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脸,根本看不出一位阿姨该有的神态。 “您永远那么年轻。”维鲁特接过了女士的手,带她迈进了舞池中,“Forever young.” 其实他们都想要一个理由进入舞池罢了,舞池的位置是一个很好的观察视角,怀有不同的目的他们结为同伴开始跳着最寻常的交际舞,女人理所当然把自己的手交给男人,配合着音乐去改变动态,她可以借过男人的肩膀,观察舞池周围的一切。 “您在找谁?” “一个不听话的男人呢。”女士恰好挣开了维鲁特的肩膀,曲子已经结束了,他们互相鞠躬,之后女士与他擦肩而过,她的丈夫站在不远处等候妻子的到来,似乎他们刚刚那段看起来亲密无比的舞蹈被男人当成了一个误会。男人的脸色阴沉,他盯着维鲁特许久,直到被自己的妻子带去了另一边。 维鲁特主动离开了舞池,不过他走得有些急,因为没有看清路而撞到了人。他们的相撞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动作,很平常的一个意外——在人群中丝毫不起眼的意外。 “抱歉了。”维鲁特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了这双藏有大海的眼,灰蓝的眼睛因为清澈而引人注目,但不仅仅是这样,“哦,是你啊~”那双灰蓝色眼睛的主人笑着对自己道,恰到好处的露出了她一颗的小虎牙,无意中增添了几丝属于恶魔的色彩。 是维鲁特在大厅见过的那位性别不明的人。长发披在她的身后,女性西装收住了细腰,黑色长裤下是一双黑色的尖头皮鞋,她将西装的外衣纽扣解开,将白色的衬衫展露在外,个子在女性里不算矮。如果不是她开口时发出了女声,恐怕维鲁特还要为她的性别思考半晌。 “抱歉。”出于对一位女性的尊重,他往后退了半步。 “没事,我刚刚也没看路。” “敢问怎么称呼你?”或许是没有料到对方直接问了自己的名字,闻言后她稍微愣了片刻,表情出现了片刻的迟疑。 “称呼有那么重要?”她眨了眨眼,露出虎牙对维鲁特莞尔一笑,对她而言维鲁特的这个问题无足轻重,“我们只是见过一面吧?” “我想认识你。”维鲁特回答得直白,眼睛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这倒是让对方有些不知所措了。 “‘Ombre’(影子).”她呼出一口气,“先这样称呼我吧,你呢?”她不想说出自己的名字,维鲁特不勉强,舞池的音乐已经奏响了一曲《蓝色的多瑙河》,本散去大半人的舞池又开始热闹,维也纳圆舞曲的步伐他们在上一刻还牢记于心,顺承个人习惯去踩踏住曲子的节奏,对于他们大部分人而言并非难事。 看着维鲁特伸出的手,她再次对着维鲁特露出了迟疑的表情,可能“Ombre”并没有打算去舞池中跳一回华尔兹。 “会跳吗?” “会啊。”她抓住维鲁特的手,与他慢慢走到舞池中央。曲子进行了三分之一不到,维鲁特用手揽上她的腰,他们配合中十指相扣,动作流畅且表现自然。这两个因素让他们在旁人眼中仿佛就是一对新生的恋人,像是娜塔莎和安德来伯爵的初遇,懵懂中他们美好而短暂,可惜彼此结下的爱情犹如一朵转瞬即逝的昙花。 维鲁特为自己舞伴的动作感到惊叹,她没有在女步上出错,但不像是将自己完全交给对方,在迎合维鲁特的手势时她开始展现个性,不再是贵族小姐拥有的优雅而高贵,黑色的西服不能让她带给观众们那种滋味,“Ombre”的身姿紧紧追随他,留给人们缠绵而诱人的背影,此时的她更像是一条咬着毒苹果的蛇。 “这不像是华尔兹。”维鲁特在她耳边轻声说,但他们仍在旋转,《蓝色的多瑙河》在他们的表演下已经变了模样。 “华尔兹并不重要吧。”她凑到维鲁特耳畔,低声回道,“你只是想了解我呢,撒谎的人。”声音真像是蛇吐着信子,同时散发古龙水的气息,它打开了维鲁特的嗅觉。 “你很‘诱人’。”维鲁特低头,她顺从地下腰,彼此交换无人听清的悄悄话,“‘Aveugle’(盲人).” “别闹了。”他们贴身靠在一块,身高只有四厘米左右的差距,在成年女性中这算是一个高数据,“你的眼睛明明那么漂亮,像是镶嵌一颗纯粹的红玛瑙。”她对维鲁特夸奖毫无保留,中途她没有收起笑意。 “彼此彼此。”维鲁特忽然将手碰到她的皮带,伸入了外衣内,隔着白衬衫再次搂住“Ombre”的腰,但手指却停留在系皮带上的东西。他们在对视中交换眼神,那里面没有惶恐与凌厉,有的东西从未变过。 “省省吧。”她伸手抓住维鲁特的手腕,同时二人转过一圈,华尔兹的舞曲将要步入末尾,“与你无关,你不是我的目标。” “看样子,今夜不会太平。”维鲁特与“Ombre”即将在音乐的盛会中迈入舞池的正中央,他们的窃窃私语在旁人看来实在太过亲密,他的舞伴从头至尾皆未露出任何不满的表情,微笑从始至终停留在他的身上,眼神中流露的感情质朴而美好,像是真的坠入爱河。 “ Never meet again,‘Aveugle’.”最后一个音符下落时,“Ombre”果断放开了维鲁特,对她的“Aveugle”笑着告别,上一刻还在共舞的他们此时各站两方,在舞池的最中央上演他们的分别。 “See you again,‘Ombre’.”灰蓝色的视线渐渐变得冰冷,然后从他的身上离开,爱情逐渐变成莫须有。 他们的相遇就是一场不起眼的意外,彼此披上虚假的面具在舞池中扮演起一对引人注目的爱人——终究是假的。 但她身上有吸引着维鲁特的魔力,这是真的。 2. 《蓝色的多瑙河》结束了大概有一小时左右,维鲁特在几位熟人亲切的问候声中离开了会场。许久没有跳过华尔兹的他此时找回了一丝早先与家中长姐共舞的味道,一点点喜悦与兴奋——或许是因为舞伴的原因,以前他认为长姐是除去至亲外所见过的亲人中最吸引自己的存在,她是一位活泼而动人的女性,白色的长卷发里藏着春天的气息。 秘书从蓝牙给维鲁特发来通讯,汇报了工作上的一些情况,谈到那封不速之客递来的信时,秘书的回答有些犹豫,维鲁特让他接着往下说:老板中途差人去分析的录音笔内的录音是合成音,所以想从声音这条线上找到线索的路线断了。维鲁特对于录音笔本来也不抱太多希望,挂掉通讯前他对秘书提出了几个要求,其中之一便是要到所有股东休息房间附近的监控。由于天气原因加上心中的恐惧,一般情况下他们不会想要独自回家,那等于将自己孤立在一个无形的牢笼中。 维鲁特不喜欢太过被动行事,更多时候还是主动获取的胜算更大。 “请您多加注意安全。”秘书对不能来到维鲁特身边进行保护表达歉意,今夜他们来到此地时没有带上任何保镖——事实上克洛诺家族每一代族长身边的保镖并不多,对于这个家而言,保镖太多并非是好事,反而像是多了许多累赘。 维鲁特关掉蓝牙,他从口袋中抽出房卡,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电梯,点亮了负层的数字,电梯载着他往地下沉去,慢慢远离能够麻痹神经的音乐与酒精的聚集地。这里的每一间房间内部都配有时钟,和城市的时间一样每秒不差地运行,这是地下的人们唯一可以看到时间还存在的证明,终年不灭的灯光给华丽的走廊染上暧昧的色彩,旁侧的壁画全部出自西方大师们的作品堆中,女人白嫩的皮肤与妖娆的姿态是首当其中在人们视线中的角色,在正常的灯光下这该是纯洁与无欲的代表,而这里并不是展现它们真正价值的地方。 维鲁特扫了几眼,这幅画的图片他曾在其他地方见过,但一时想不起到底是何人所作。他转身开了门,打开室内的吊灯,这里的色调与外面几乎无异,因而很容易让人产生视觉疲劳,他抬头看见时钟上的时针快要指到数字十,午夜还远呢。 维鲁特脱下外套,将它放在床铺上,同时解开束缚了他脖子三个小时的领带——他准备去洗个澡,然后休息。 躺在床上关上灯的刹那,维鲁特的脑内忽然闪过了那双眼睛,至今自己还对她念念不忘。灰蓝色的眼睛中含有难得的清澈,在鱼龙混珠的地方这算是难得的一处美景。他们分开后,维鲁特看见她被一位男人搭讪,然后慢慢带离了现场,他们互相聊天的时候Ombre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任由那个男人在背后伸手揽住她的腰,同时侧过头嗅了她颈间的古龙水。看到这一幕后,维鲁特知趣地收回了视线,与她背向而行。 想到这后,维鲁特开始放松神经,让自己进入休息状态。 睡了大概有一阵子,维鲁特被身旁被子被人摩擦的悉索声吵醒,黑暗中他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对方的手一直在不断探索着什么,当对方的手忽然摸到自己的肩膀时,维鲁特感受到了吹出的气息,气息中带有一股古龙水的味道——倒不像是来杀他。于是他决定按兵不动,对方似乎有些惊讶,往后退了几步,但没有急着离开太远。趁着对方动作停下的那一刹,维鲁特猛然伸出手抓住了这位不速之客,借力将其反按在床上,一只手抓住了手腕,用力掐住关节后将对方的手臂横压在身下,同时挡住对方用力的反抗。维鲁特反手打开了床头的小灯,灯光亮起的一刹那,本是萍水相逢的二人再次出现在对方的视线里。 Ombre身上早已不是那件女性西装,换成了一件黑色长裙,上面几处的亮片在灯光出现的刹那开始闪出明晃的光,那头长发被她盘在脑后,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还画了淡妆,这些都在灯光下变得清晰。 维鲁特稍微松了些力,对方便挣脱了他的束缚,同时在几步之内退到了床尾,这次她可没对维鲁特怀有笑意,眼里的冰冷吞噬了回忆里的温存。 “找什么?” “衣服。”她站起身走到床铺旁,从席梦思和床铺的缝隙中取出一把钥匙,再走到衣柜那打开了一个隔间,之前穿得那件西服正被衣架挂在上面。 “当做没看见,成不?”她一边对维鲁特说,一边走进了厕所反锁上门,里面传来换衣服的嘻索声。 等到Ombre换成那套黑色的西装时,维鲁特也在外面穿好了外衣,他抬头看了下时钟,距离十二点还有十五分钟不到。 “拜拜。”Ombre对维鲁特挥挥手,那件黑色的长裙被她丢到方才衣柜的隔间,然后她想要扭开房门的锁。 “你身上有淡淡的血气。”维鲁特抓住她的手腕,反扭过身后将人围在自己和门之间的空间,轻声俯在她的耳畔说,“去哪了?” “无可奉告。”来者不善的态度下她冷笑出声,寻思着机会能反击一次然后迅速逃离现场。 “你是谁?”维鲁特不像是在舞会上那样彬彬有礼,对话的同时他慢慢对手腕施加压力,疼痛一步步咬住她的神经末梢。 这次干脆连回答都没有了,Ombre紧紧扣住门锁以此缓解压力,她斜视着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这种情况下她仍在冷笑,与此针锋相对下,时间在僵持中缓缓移动。但痛苦还在不断增加。 到达一定力度后维鲁特没有继续让手腕往下扳,让手腕骨折并不是他的初衷,适而可止才能让人感受到永不断绝的疼痛。但他惊叹于对方的冷静和稳定,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仍旧不改面色与自己对峙。可维鲁特并不具有同情心,他抓过了另外一支手反扭对方的胳膊,在双手都被桎梏的情况下将Ombre带到了床边,拿出领带去绑住她的手腕。 “人不可貌相。”Ombre如此评价,他们那火药味的气场瞬间被击垮,被束缚后的她选择了示弱,这是个聪明的选择。 “你是谁?”见状,维鲁特稍微放宽了自己的态度,刚刚那副冰冷而使人战栗的脸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影杀]。”听到这个名字时,维鲁特朝对方投来了不可思议的眼神,但[影杀]一直都没有变过自己的神情,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的感觉,就像是在说一个平凡的词根。影杀性别不明的事维鲁特有所耳闻,但是很难将道上传言的形象同眼前这位联系到一起。 “亲爱的‘Aveugle’,我把身份告诉你,是因为这是交易,你懂我的意思吧。”影杀笑着凑到维鲁特面前,她的声音刻意变得活泼而高调,吐出的气打在维鲁特露出的侧颈上。 “Vyrut Chrono.” “Seckor.”没有报出姓氏,维鲁特抬眼看了眼人,同时伸手解开绑在她手腕后的领带,解开的领带后她首先是一记手刃往维鲁特的颈上打去——但被维鲁特稳稳接下,他按住攻击者的手腕。 “你是这的股东之一?”赛科尔收回了手,她朝维鲁特问道,同时将目光投向墙壁上的时钟,距离十二点还有一分钟,“让我猜猜,是不是那封信已经送到了?” “你知道那封信?”维鲁特换回了舞会上与赛科尔对话的语气,平和而不惊,但他们都知道这不似初次相遇的情形。 “知道一点。”赛科尔笑了笑,她喜欢勾起别人的好奇心,但没有继续往下说出的欲望。 “你杀了人?”维鲁特转身翻出那件被赛科尔丢掉的长裙,顺着灯光他看清滴落在上面的几抹鲜红,暗沉中记录了她在过去里的致命一击。 “杀了,一个毒枭。他还想让我陪他吸飞叶子,闻着那味我就不太喜欢。”询问雇主对于杀手而言是一个十分不礼貌而且危险的问题,因而维鲁特没有继续往下问。 “你还有其他安排吗?”维鲁特忽然问道。 “没有了。”赛科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并没有表露在脸上,维鲁特问了两个问题,只是这两个都足以抓住她的把柄,若是对方趁她不备将消息传达给管理异能者的特务组……因而她还在示弱,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赛科尔想起自己在这之前,曾用手机管家给自己推测了下今天的运势,貌似是下签。 “那我就先预定好你的时间。”话音刚落,赛科尔听见了十二点到来的钟声,一直敲响了十二下,赛科尔看着维鲁特,“Have a good time with me.”他伸出手,等待对方的回应。 “You will regret.”赛科尔笑着给予回击。 他们在房间内和平地相处了大概十五分钟,直到死亡的消息传到了他们耳边。 3. 维鲁特来到现场时,警察已经将出事点用白线围成一圈,周围围观了一群看热闹的人,但都看不出一个所以然。老板站在警察身后招呼着维鲁特过来,于是警察让二人进入隔离区。 夜总会的地下一层是一家酒吧,夜晚聚集在此喝酒的人不少,五花十色的彩灯映衬人间喜色,他们都热衷于喝酒,打扑克,甚至是赌博。这里赌博是被允许的,只是花样不如正规赌场那么多罢了。 “这位是?”老板疑惑地看了看站在维鲁特身后的赛科尔,她跟在维鲁特身后不超过五步的距离,此时正往尸体方向看去,脸色因为环境的原因看得并不是很清楚。 “恋人。”维鲁特笑笑,声音恰好能被赛科尔听见,她转过头来看见了老板,没有反驳维鲁特的说辞。 老板显然有些惊奇,从天而降的恋人背后自然藏有玄机或是秘密,但他仍是尽职地压下内心的疑惑,带着二人往尸体发现处走去。死去人是那位身材高挑的女股东,她死时身体下压着一张白卡,上面写着数字3。维鲁特注意到赛科尔没有将目光过多停留在女人的脸上,从一开始她便在盯着女人的脖子。 “想看就看吧。”得到维鲁特的允许后她果然蹲下身,从口袋里拿出一双黑色手套带上,扳起女人的下颚仔细观察,看了一会她又站起身,凑到维鲁特身旁道:“灯光太暗了。” “这不是重点吧。”维鲁特笑问。 “这不是毒杀那么简单。”赛科尔继续往下说,身为一个职业杀手,他对于杀人手法方面的研究可比警察要多的多,“应该叫特务组来现场看看,犯人伪装的很巧妙,看似一场毒杀。” “你发现犯人留下了什么。”维鲁特悄悄牵住赛科尔的手,带她走向了人少的角落,黑暗中他的嗅觉变得敏锐,古龙水的气味还飘在他的鼻息间。 “有异能波动啊,这个女人也是个异能者。”赛科尔笑着勾住维鲁特的肩膀,自豪地告诉维鲁特这个秘密,“你懂吗?普通的药物是杀不死我们的,所以那一针注射在女人脖子旁的毒药是迷惑人的诱饵。” 维鲁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同时赛科尔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巨大疼痛,它猛然从脑中出现,感觉仿佛被一针注射器刺狠狠入脑内,或是撬开了颅骨。痛苦由无到有只是一秒钟,当它在大脑内炸开时,她不得不难受地往后,碰到墙壁后才算找到了支撑,她靠深呼吸缓解自己的痛苦。这时,赛科尔看见眼前那个人的眼睛亮起了一丝红光,像是红玛瑙在黑暗中的留下的痕迹。这道光在维鲁特眼中短暂的出现,然后再快速地泯灭——脑内的疼痛也一道消失。 “我早该搜下你的身,在房间里。”维鲁特将赛科尔手上的刀片丢到地上,锋利的刀刃在赛科尔的手指上划出一道血口,姑且算作她自作自受的结果。他伸手摸向赛科尔的腰身,在腰带上搜出了柯尔特左轮与装有子弹的匣子,右大腿上还绑有一柄匕首。维鲁特解下了赛科尔的腰带,但匕首还是留在她身上。 “我错了。”她虚假的一笑,对维鲁特道歉。 “过而不改,是谓过矣。”维鲁发出特警告,接着转身叫老板对警察的搜查结果多加留心,还有那张写有数字3的白卡。 “这个女人的身份?”赛科尔索性靠在沙发上休息,刚刚被人强行撬开大脑的滋味太不好受,维鲁特一直藏着自己的异能波动,所以赛科尔很难摸清他究竟是不是普通人。 “一家负责地下交易的商贸主,前几年刚赚了一笔不小的资金,算是一位暴发户。”维鲁特从吧台拿要来一杯白水递给赛科尔。 “那不难理解,这种家庭背景下有几个人是干净的呢?”赛科尔抿下一口白水,对于这个女人的死亡没有给予丝毫的同情。 “先考虑下你吧。”维鲁特把腰带丢在二人中间的茶几上,上面的柯尔特左轮和弹匣都被维鲁特取下,他盯着赛科尔却没有往下再多说什么话。 “匕首你要不要?”于是赛科尔解下自己大腿上的匕首丢到茶几上,低声笑问,话语里感受不出一丝杀气,或许是隐藏得很深,维鲁特没有感受到罢了。 “这个你自己收着吧。”维鲁特拿匕首递给赛科尔,“只是见不到传闻里的长短刺,挺遗憾的。” “如果只是小任务,我不会把它带在身上的。”赛科尔把匕首重新绑在自己的大腿上,当然她身上肯定不会只有一把匕首这么简单,小玩意估计不少,因而维鲁特没有想费尽心思去搜出,“没想到克洛诺家的人跳舞也这么厉害。” 维鲁特感受着身边的人潮涌动,电子音乐的鼓点开始慢蹭蹭地磨损酒吧里的老式播放器,压抑的嗓音从里面被放出,渐渐填满了酒吧里的空洞。女人的尸体已经被警方带走,至于那封信的事情,所有知情人士闭口不谈。在维鲁特正思考下一步行动的时候,那位贵妇人缓缓走到了维鲁特的身边,似乎有话要谈。 维鲁特起身将自己的座位让给贵妇,他坐到赛科尔那一边。面对一位突然冒出的陌生人,贵妇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她用官腔中最为平和的语气向维鲁特询问对方的身份。维鲁特听完后,伸手将赛科尔揽入自己的怀中,动作流畅自然,脸上露出一丝青年坠入爱河后特有的温柔:“是我的恋人。”赛科尔还是没有多说什么,为了配合对方将自己的脸往维鲁特的颈间靠去,呼吸间她感受到了一丝小苍兰的气息,因为味道极淡所以她至今才嗅到了一点。 “哦,是在热恋中吗?”女人便喜欢多问两句,维鲁特点头应允,赛科尔则斜过头打量着坐在灯光下的女人,仅仅是扫了一眼,她已经从对方身上找到了有趣的地方——贵妇在她看来,像是一朵黑暗中散发着腐烂气息的花,纵然快要坠落在泥土上,也要拼命保持着她的最后一份艳丽。只不过,这朵濒临腐败的花朵,这位气质不凡的贵妇,赛科尔似乎格外眼熟。 维鲁特松开了赛科尔,让她靠在沙发上,说实在她的头还有着一丝轻微的疼痛,干脆一句话也不提,姑且当作演戏的一部分——他们本就毫无关系。 “您的女朋友很有个性呢。”贵妇似乎从赛科尔身上看见了自己年轻时候的热情样子,发出了爱情的感慨,“让我们回到正题吧克洛诺先生,您想要同我结盟吗?” “什么意思?”维鲁特面不改色,问道。 “在所有人被杀掉之前,我们先建立自己的营地。” “可以具体谈谈吗?” “如您所知,我的家族便是被政府一再强调通缉的黑手党骨干家族之一,因此那份录音里的话对我而言并没有很大影响,这种事情迟早会来到我的身边的,只是我该如何去面对罢了。”贵妇说话的期间,视线却没有完全停留在维鲁特身上,她曾三次将目光瞥向侧坐在一旁的赛科尔,对方似乎也在神游,目光在整个场内飘忽不定,“因此为了在这次狙击战中保住自己,我决定向您结盟。” “克洛诺家只是走军火生意,但是保护一个人而言我们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维鲁特开口回答,军火生意在黑市上可谓是十分赚钱,毕竟几乎每个底盘的人们都急需军火来保障自己的生命,“因而作为黑手党的骨干家族之一,您应该另谋出路。” “克洛诺先生的意思,拒绝合作了?”贵妇换过一种语气,这时她终于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维鲁特身上,变得狠厉的花朵开始展示自己枝上锋利的倒刺,那上面沾染的鲜血皆是不知好歹的人所遗留下来的,它们作为一份养料而慢慢堆积,造成了她如今美丽的模样。此时的贵妇,语气变得冰冷而尖锐。 “Yurk(约克)夫人,先冷静下来。”维鲁特说到这个名字时,赛科尔的目光产生了一丝停顿,但她很快收敛住了,回过头看向被唤作“约克夫人”的妇人,只为此停留了一下。 “并非是我不愿合作,只是我实在无能为力。”维鲁特说话时更带有委婉的意思,他敞开双手说,“我此时也是自身难保,何来保护夫人的说法。” “克洛诺家族不是一向人才济济吗?”约克夫人冷言问道,同时再次把目光转向赛科尔。这回赛科尔留意到了她的神色,将头侧偏表示自己的不满。 “您知道,家父的身子不是很好,我也是刚接过这个位置不久。”维鲁特说完这句话后,约克夫人便站起身,比起刚来到时的神色,此时的样子真是难看极了。 “希望克洛诺家族不要因为你的这个决定后悔。”她说完这句话,最后将目光投向了赛科尔的背影,嗤之以鼻,转身离去。 目送着约克夫人离开酒吧后,维鲁特才将视线转到赛科尔身上,对于约克夫人几次对赛科尔的注视,他都看在眼中。“你和她认识?”赛科尔首先问道,要打开话题还是她更擅长。 “家族曾经与他们合作过一阵子。”维鲁特说,“约克有一个角斗场,那里的管理员需要军火保障生意。” “的确是需要军火保障利润。”赛科尔将头侧过来,眼神中的冰冷是维鲁特第三次见到了,夹在在其中的还有刺骨而明显的寒意,那里面充斥了一个人浓郁的杀气。赛科尔眼神的转变不明所以,但肯定是受到了客观条件的影响,例如那位约克夫人。 “你也认识她?” “认识,她是我的老熟人。”赛科尔刻意咬重了老熟人三个字的音,这个话题到这应该终结了,他们没有资格去探究对方的过去,维鲁特仅能做的只是拍了拍赛科尔的肩膀,“你怎么不和约克家族合作?我觉得这笔交易并不亏。” 恢复了常态的她忽然问起这件事的原因,刚刚那个仿佛对约克家族夹杂深仇大恨的人已经离开了维鲁特身边。“约克家族的确是一笔很大的诱惑,但约克夫人不是一个合适的盟友,若非下策我不会去选择这条路。”维鲁特说,“那可是号称‘螳螂’的夫人。” “但是人家不喜欢你。”赛科尔冷冷地抛来一句,目光斜视中带有几丝对维鲁特的嘲意。想来赛科尔也知道这件荒谬的事,约克夫人曾一再结婚过三次,三次新婚后不久,丈夫都会因为不同的意外撒手离去,外部看来这是一位女人极大的不幸,可对于克洛诺家族这种内部知情人士,谁都不会不明白真相。 “约克夫人半年前刚刚与一位富豪结婚。” “竟然这么久都没出事。”赛科尔看了眼挂在灯光下的时钟,几个在打桌球的男人发出一声忘我的欢呼,同时打翻了一瓶上好的香槟酒,吧台上很快就有人坐在其他位置上刚刚那位女人的死去并不能减缓酒吧人们寻找乐趣的脚步,死亡在黑色地带是常见的景色。 “在一点到来前,我们打发时间吧。” “关于那封信,你还知道什么?” 赛科尔伸手遮住了维鲁特的眼睛,在他耳边轻声道:“先陪我打发时间,如果我玩得开心,或许就告诉你了。” 她喜欢以神秘示人,便总是见好就收。 4. 你想玩什么?维鲁特看着赛科尔去吧台前要了几瓶酒,摆在面前时他发现基本都是度数不超过50的酒,除去混入了一瓶苦艾酒与一瓶伏特加。面对五瓶酒和两个装有冰块玻璃杯,维鲁特心中的答案已经明显:“拼酒?” “勉勉强强。你没见过别人拼酒吗?”赛科尔问。 见维鲁特对自己诚实地摇头,她没忍住笑了一声,本是无意问问:“就是一群人比酒量,只不过我们只有两个人。” “少喝点。”维鲁特答应了赛科尔的提议,他们坐在沙发上对视,赛科尔手上动作不停,把所有的酒摆好位置,并将装有冰块的玻璃杯送到了维鲁特手上,她首先打开了一瓶伏特加,一上来便是一瓶度数偏高的烈酒,维鲁特开始对赛科尔酒量的大小产生兴趣。赛科尔把伏特加加满两个杯子,自己先一口喝掉。维鲁特紧接其后喝下自己这杯。 入口后的感受犹如被火焚烧,舌头在烈酒中滚过一番,火一直烧到了他的胃中。维鲁特微微皱眉,赛科尔看在眼,毫不客气地笑了一声,同时将第二杯喝下,喝过酒的她眼中闪过耀眼的光,可能是因为灯光的缘故,像是落在瞳孔里的星尘。 “平时不喝酒?”赛科尔问。 “不喝这么烈的酒。”维鲁特放弃了伏特加,他打开了一瓶威士忌,把它倒入了自己的酒杯中喝下,想让它散去口腔里残留的火种。 “伏特加只要打开后,就不能停止呢。”赛科尔在一旁唏嘘道,打算满上第四杯伏特加,好在他们用的不是能装一升的德国啤酒杯,赛科尔选来的酒也不是大瓶。 “你酒量很好?” “一般般。”赛科尔咂咂嘴,倒上第四杯后他们没有急着干杯拼酒,而是各坐一方聊起了天,她回忆起最初在任务中接触伏特加的场景,当时目标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升,她接过没有片刻犹豫就喝了下去,顿时嗓子像是被火狠狠烧灼,胃里像是有炸弹被酒精引爆,“我只是喝惯了酒。” “想来是任务需要吧?” “算是吧……但也不。”赛科尔用模凌两可的态度去思考问题的答案,不久她又换过一种说法 “我并不排斥酒。” “我的酒量不大好,这大概会让你失望。”维鲁特喝完最后一滴威士忌,主动倒满一杯伏特加,他还在想赛科尔口中的玩是什么形式,结果仅仅是拼酒。 但可能没有拼酒那么简单,他往赛科尔那看去,她在灯光下对闪光的酒杯发呆,迟迟没有再往下喝一口。她的神情变得小心而谨慎,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同时手指摆弄着自己脸颊旁头发的发梢,透过玻璃杯中的酒她打量着对面同样在观察自己的维鲁特。 “酒量不好,那你为什么答应同我拼酒。”想到维鲁特有自知之明,赛科尔也不多加为难,没有用失望的态度质问维鲁特,听着广播内不知道何时换成萨克斯主奏的经典古曲,她悠闲地哼起了调子。 “陪恋人胡闹是义务。”听到答案后赛科尔忍俊不禁,这个答案太过官方,实在是出乎意料。本来他们只是演员,但是面对维鲁特这张脸以认真的神色说出能够令人情动的话,要是哪位正值豆蔻的少女的坐在她的位置上听到,大概忍不住心花怒放吧。 “这不是你的义务。”赛科尔喝掉第四杯伏特加,她的脸色还没有出现红色,四杯烈酒没有给她带来太多影响,“想喝就喝吧。” “这不行,我还得从你口中问出一些东西呢。”维鲁特随她喝下伏特加。 闻言,赛科尔将手肘撑在大腿上,面露狡黠的笑左思右想,等决定了什么才对维鲁特说:“我喝苦艾酒,你喝完这瓶伏特加怎么样?” 维鲁特挑眉,看着赛科尔的眼睛,里面铺开了对他的热情邀请,夹杂多少不屑和无谓。他伸手拿起还未开瓶的苦艾酒,摆在自己面前,对赛科尔的提议给予附议:“我喝苦艾酒,你喝伏特加。” “你疯了?”赛科尔饶有兴趣地接下维鲁特的附议,她觉得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应该会更冷静地考虑到自己的身体承受能力。 “我很冷静。”说话的间隙维鲁特已经打开了苦艾酒的瓶口,他冷静地看着赛科尔,刚刚那些伏特加还没有使他神经变得快要麻木不仁,再灌下一瓶苦艾酒算是他们赌局的开盘——究竟是谁先被酒精洗脑。 赛科尔吹出了欢快的口哨,她本以为今夜的乐趣到此为止,出于公平她拿来被维鲁特打开的威士忌,表示自己会跟着这瓶一块喝下。周围的人们都在各自忙碌,不为这块地方的比赛感到兴趣,因而这战意毫无疑问是被彼此挑起的,比赛亦是挑战,他们都是不服输的人。 “别在乎性别。”赛科尔说道,这时他们开始了第一盘。酒水与冰块相融的刹那举起杯子仰头饮下,仅仅是做出饮酒的动作,若是在平时维鲁特可能会抱怨一句无意义的“可惜了酒”。 伏特加快喝完时,苦艾酒也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体积。赛科尔还是同之前一般,犹如喝水般喝下每一杯烈酒,她似乎喝得挺尽兴,脸颊终于染上了淡红,但只是喝酒,中途二人没有说多余的话。维鲁特将最后一滴苦艾酒喝到胃中,之前因伏特加而停留在嘴中的味道已经全部换为淡淡的苦涩,他喝得有些急,舌上长久地被苦味席卷,直到刚刚才找到了一丝缓和。他抬起头看向赛科尔,好在苦艾酒给他带来的撼动并不猛烈,现在最明显的感触即是口舌上的难受,可温暖的光线似乎带上了酒气的簇拥,靡靡之音从女歌手毒性的嗓音中一点点从肺中挤压出,配合别有意味的歌词和欲擒故纵的腔调,一刹那的迷乱和欲望出现在维鲁特的视线前,开始举起他那只有老茧的手,伸向对面正在品尝威士忌的人。 “喝醉了?”赛科尔的声音在维鲁特耳边响起,笑里藏刀般毁灭了维鲁特脑内的最后一丝混乱。他猛然掐住自己的大腿,狠决中使自己从被酒精误导的路途上回归现实。一双荡漾了迷茫的红瞳顿时回归了从前的波澜不惊,里面逐渐出现清醒的光。赛科尔拿着空杯子坐在维鲁特身旁,嘲笑着问,像是一只得逞的狡猾狐狸,并摇晃着胜利的尾巴。 “要醒酒茶吗?”赛科尔刚站起身,忽然被维鲁特抓住了手腕向下一拽,重新坐回了沙发上,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维鲁特用自己的手臂将她禁锢于怀中。 “小心点。”维鲁特嘶哑地说,这时赛科尔才看见自己身边刚刚走过去的几位看似不好惹的壮汉,但就算是提醒的拉扯,也不该以这种姿势发展吧。赛科尔左思右想时眼睛往光明的地方看去,分针刚好指在11上,时针马上指到1。还有五分钟。 还有五分钟,眼前这个男人是否会死。 “约克夫人来了。”维鲁特低声道,赛科尔闻言后愣住,大概她还没反应过来维鲁特说这句话的意思。假戏真做的准备定是要成真,维鲁特立即俯身亲住赛科尔的嘴,酒气和着呼吸一道送到赛科尔鼻间,冷静和激动在她的脑内挣扎打斗,大脑死机三秒钟后身后的沙发传来愈来愈近的脚步声,赛科尔马上伸手搂住维鲁特的背,这场看似激烈的示爱其实仅仅在嘴上作样子——维鲁特吮住赛科尔的唇,没有想要更深入。 “……抱歉。”约克夫人冰冷的声音传到二人耳边,维鲁特马上停止动作并起身,赛科尔松开手张嘴呼吸起新鲜的空气,被酒气包围的感觉太过窒息,“只打扰一会,可以同我到别处谈谈吗?” “在这也一样吧。”维鲁特说,此时他的口气中不再有因沉寂在苦艾酒中的惘然,清醒和冷静再次占据了大脑。赛科尔不由在心里感慨他醒酒的快速。 “有些涉及到两家利益的问题,不好在外人面前详谈。”约克夫人说着靠近了赛科尔,她正背对着约克夫人,即使面上无谓,但若是情况有变,极度警惕的神经会马上让她起身,去掠夺来人的性命。高跟鞋的脚步声越来越清脆,一声声敲在赛科尔的心头,开始打响警钟。 突然,一只手阻止了约克夫人的前进,维鲁特拦下了约克夫人想要一探究竟的心:“夫人这么做,不太礼貌吧?” “随你怎么想吧,若是你要阻止,出于两个家族的面子我也不好强来。”约克夫人冷笑道,话说得直白,时钟马上进入凌晨一点的倒计时,“只不过阁下的‘女朋友’很像家中通缉的一位犯人。” 不欢而散。约克夫人临走这句话石沉大海,因为不好和维鲁特闹僵;而她口中那个涉及到两家利益的问题依然没有明说,现在想来像是一个谎言或者是一个说辞。约克夫人离开了酒吧,乘着电梯回到上层社会,与她一道进入电梯的还有三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维鲁特看见他们从不同的角度分别出现,先后走到约克夫人身边。赛科尔藏在身后的拳头慢慢放松,从始至终她一直没有回过头。 目送完约克夫人的离开,维鲁特回头,轻声问:“通缉的犯人?” “你觉得呢?”赛科尔把藏在身后的手放到眼前,食指和拇指合作夹住了一根细长的毒针,此时在他们眼前展露寒芒,如果约克夫人再靠近一步,这枚毒针就要刺入她的颈动脉中,足以一击毙命。 “你和约克家族有什么仇?”维鲁特坐在赛科尔身边,拿起赛科尔喝过的玻璃杯倒了一杯威士忌,用嘴靠在杯沿毫不避讳地喝下。刚刚自谦酒量不高的人在喝完一杯苦艾酒并快速清醒后再次拿起酒杯饮酒。 “无可奉告。”赛科尔拒绝他了解自己的过去,但她没有否定自己与约克家族有仇,因而维鲁特推测这个仇可能不是[影杀]结下——[影杀]的真容可没有公开在外。 “今晚玩得开心吗?” “还不错,说实在我很意外。”语毕,时钟内传来响亮的声音,金锤敲响了一点钟的开端,只敲了一下,齿轮快速运转带走时针的变化,距离那个女人的死亡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The death follows you.(死亡如影随形)” 赛科尔将食指放在唇前,刻意想强调对方刚刚那个失礼的举动,他们面前还有三瓶酒没有喝完,可时间已不允许他们如此放肆:“干活了有薪水拿吗?” 5. 第二位死者是来自在房间里休息的胖男人,十五分钟过后监控摄像头前突然沾有血迹的涂抹,值班的保安马上赶到房间,等到打开胖男人所在的13号房间时,保安发现厕所门上被人以黑色的笔涂出一个诡异的破碎笑脸,里面的灯光未灭,同时照出了门背上模糊的鲜红。 保安立即打开门进入室内,胖男人盛满水的浴缸中,已不幸身亡,他的颈动脉被人以锋利的锐器划开,流出的鲜血刺痛了人们的眼睛,他的神色完美地保留了死前的不甘与震惊。 保安在哆嗦中掏出对讲机汇报情况,他有些难以站稳,说话时因恐惧而结巴。 毫无疑问老板是除去保安外第一个来到现场的人,已经连续两名股东毙命似乎让他根本无法稳住自己的内心,起初他还在众人面前祈祷这仅仅是一个恶作剧。录音笔中的声音说了一长串自导自演的心理活动,任何提示都没有留给他们,好比对方将一个有预谋的计划提前告知众人,但未打算让他们插手。 “这次还是被异能者杀死的?”维鲁特盯着厕所门前的古怪笑脸,皱眉问。赛科尔蹲在厕所内检查尸体,她仔细看过所有可能存在疑点的地方,包括浴缸内的水,在发现没有异能波动后再次把目光转向目标尸体颈脖上的伤口。“这可说不准了。”赛科尔从厕所出来,老板正在走廊上打电话,她朝那瞥了一眼,心中稀奇这地方竟然会有信号。 “我感受不到异能波动。”赛科尔说,随后她转到维鲁特身边,小声嘀咕,“这种黑暗地带的杀人事件本来警察也不大会管。” “毕竟查不出什么。”维鲁特应道,目前推断这是一场完美的犯罪,杀手切口很完美,胖男人甚至连反抗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应该是一招致命。 “你很欣然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呢。”赛科尔说完,把自己往维鲁特身后藏去,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位老人,他厉声责问老板监管的失职,赛科尔会把自己藏起来的原因主要是因为老人身旁寸步不离的约克夫人,但听着他们在门外没事找事的谈话她会忍不住发出小小的笑声。 “忍着点。”维鲁特也看见了,约克夫人看见他们时脸色骤然变得阴沉,维鲁特则保持礼貌的距离同她点头打招呼,对于之前酒吧里的僵局,他只当做无事发生。 “等会我会藏在你的影子里,出去后我们再细聊。”赛科尔说完便失了踪影,维鲁特回过头时她已经不见了踪影。 于是维鲁特不再有所顾忌,他走向前去与老人开始进行交流,约克夫人则走进房间里左顾右盼,看见那个像是恶作剧一般的笑脸时她的脸色骤然变得白煞,然后再小心翼翼走入厕所,她还是想看看尸体倒在浴缸中死去的尊荣。 同老人的交流中维鲁特才了解到老人原来也是一位异能者,他本想一直和老板呆在一块休息,结果老板却在中途来回离开了几次,因为连续打扰到老人家所以老人只能十分不满地寻找别的地方来静心。这次有白卡出现吗?老人在听完维鲁特的一些发现后询问,维鲁特说目前还没有找到。这时一直呆在里面的约克夫人找到了不是以白卡出现而是以刀刃为工具刻在男人下垂的手腕上的一个数字2! “那位企业家呢?怎么不见他来?”老人用力瞧了瞧房门,抽着烟丝略微提高了嗓音,在三人面前问道。话音刚落,企业家便从电梯内跑了出来,他的肩膀和西服上都有被水打湿的痕迹,满脸慌张地往出事的13好门内看去。 “13是象征不吉利的数字吧。”企业家拿出手帕擦去自己额头的汗,故作淡定地说。他这句话刚说出口,老人便哼了一声表达不满,对于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人家而言,企业家这句话像是盲目的信徒站在自己面前宣传他们那个时代里早已不奉行的思想。 “把这里交给有关部门善后吧。”纵使每个人心中都被笼罩了死亡的阴霾,但他们还是决定先离开案发现场,在等待一部电梯时,警察们正好从安全通道内走出,与老板照面时这块地域治安的负责人无奈地冲他挤眉弄眼,维鲁特没有记错的话之前来到酒吧清理现场的领头人也是这位。 “我说。”维鲁特从监控室出来后先行回了自己的房间,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他险些以为赛科尔已经在他的影子里睡着了,结果当他关上门并打开灯时,对方已经坐在房间内的床铺上,打开了一包不知道从哪顺来的零食,“有什么头绪了?”赛科尔含糊地问,薯片被她叼在嘴边。 “血迹出现在摄像头前只是一瞬间,我们怀疑是有人……”维鲁特自顾自说,赛科尔则咬着薯片笑而不语,在他停下的一刹,赛科尔恰好吃掉了这一片薯片,嘴角的弧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大,直到维鲁特反应过来这个再显而易见不过的真相,“它其实一直都在镜头前……” “你们好像都忽略过了一个社会因素。”赛科尔接着维鲁特的话说,“首先,这里是黑暗地带,未在特务组登记的异能者绝不会少,例如我,所以我们不需要被他们监视,随心所欲的使用自己的能力,尤其是杀手。”赛科尔咬重了杀手二字,维鲁特是个聪明人,他定然是明白,“再者,这里的摄像头分布不同寻常。你肯定看见了那个大厅装在吊灯内的摄像头吧,那里面使用的摄像头像是一个蜂窝,每个摄像头都是一个空间,所有镜头结合在一起便可以全方面、死死盯住这个偌大的奢华大厅,影像是靠数据线接到监控室的屏幕上,每个摄像头的接线都不一样,各尽其能。这是[Eden]监控系统的特色,他们的摄像头能够自检,而且数据线是可以随意拆卸的,这样也利于他们维修某一个监控分支而不是让bug影响到全部系统,将数据线的拆卸就像是拆除家用网线一样容易简单。而杀手恰好是利用了这一点,让摄像头在更早之前便出现了问题。” “在更早之前,摄像头就已经不是在监控13号房间的走廊了?”赛科尔听完倒在床上,朝维鲁特挥了挥手:“你离真相只差一步了,怎么不去亲身实践呢?” “你对于杀手是谁有头绪?” “毕竟我以前还和他见过面。”赛科尔嚼着薯片含糊不清地说。 “能和我说说吗?” “你先去把摄像头的问题解决吧,那里应该会有线索,记得叫保安多多回忆一下今晚自己值班的情况。”赛科尔打算在床上先好好休息一番,她用慵懒的语气与维鲁特对话,维鲁特听出苗头后走到她身旁低声问:“累了?” “困。”赛科尔闭着眼翻过身,外套都没脱倒在床上,想要早点进入梦乡,“我就趴一会,你回来的话就叫醒我。” 她这样,维鲁特自然不好多说,站起身关掉了头顶的灯,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给赛科尔,赛科尔自觉地钻到被子里睡觉,于是维鲁特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等到房门关上的刹那,那双朦胧的灰蓝色的眼睛便注入了清澈的光,刚刚嘟囔着自己困的人已经从被子里钻出,慢慢摸索着下了床。赛科尔站在无人的空间里,四周平静无味的环境让她实在不习惯,大概又等了一分钟,宁静的气氛慢慢在空气中凝结,而她却对此表示烦躁,所以很不客气地问:“等我把你揪出来?” 一声刻意装出的笑声咯咯地响起,夜灯闪着昏黄的光,慢慢透出了昏昏欲睡的味道,光景下那咯咯的笑声像是在啃食她的耐心,赛科尔转过身扔出一片刀片,穿过一块闪着老旧电视上雪花的地方,像是从现实到达了异次元的变换。最后刀片插在了床头柜上,而咯咯声还在重复,犹如老牌的录音器一直被人按住重复键,然后以他年迈的嗓音乐此不疲地笑着。 “我是多久没见你这样伪装自己了。”咯咯声停止后,那片不断闪着老旧电视机上的雪花的地方,突然变出了一个人,时空转换下的他的身影由模糊变得清晰,他揶揄道,“说实在,你每次穿成这样时,我都想邀请你去舞厅跳一支,然后假装自己还在热恋。” “您说什么呢?”赛科尔不以为然,俏皮的女音传到在男人耳边时只是不断勾起他的笑,“没有交过女朋友的人在我面前说自己想谈恋爱?”反唇相讥她向来不弱于眼前这个人。 “当我想交了吧。”男人也不生气,顺着赛科尔的话往下说,“我只是好奇是哪个男人敢和你这么亲近,所以就跟过来了。” “我不排斥能够让我觉得有趣的人,这是他们能在我手下活着的原因。”赛科尔低声说,此时她又变回了一条毒蛇,嘶哑的低音吐露危险的信子,眼中闪着刀剑的清光,好像随时会迸出她的眼中,上去掠夺生命,“就如同你对所有将死之人的执着。解决一个摄像头而已,都要用自己的异能去让它出现故障,你是已经老到什么地步了?” “我还是被发现了,不愧是[影杀]。”男人给赛科尔鼓掌,象征性地拍了三下,“当初我还担心你不能接替自己老师的位置,结果是我多心了。” “……”男人头一偏,刀片差点擦过他的颈动脉往后飞去,赛科尔笑了笑,亲和力在这张脸上扩张到极致,将她完全包裹为了一个毫无防备的少女,杀气不会在她脸上展现,那么只剩下手的狠决,“老人家经不起折腾。” “当初,您声东击西这招用的好,所以就算我不能接受结局,但我也不得不面对现实。但似乎声东击西不够,您还想暗度陈仓后再无中生有,把我一道干掉吧?”赛科尔说,“可惜,我没死。”他们对着在外人看来逻辑不通的话,剧情其中的摇摆和经过只有他们二位局中人才知道。 “这件事你要介入?” “只是按照薪水办事,我得陪那个男人,直到真相水落石出。” “你觉得那个男人会知道真相?”男人继续咯咯地笑,他身边的雪花再次出现,切割现实和其他空间的连线,会把他慢慢引渡他乡。 “他是个聪明人,而且比你聪明。”赛科尔淡淡地说,她重新坐到床上,目送男人的离去时与他交换了一个口型,是在叫他的名字,由三个音节组成,“Scorpion(毒蝎).” 毒蛇朝毒蝎的背影吐露复仇的声音。赛科尔倒回床上,听着那嘶哑的旧风箱磨损的声音,心情意外地不错,被时间夺去青春的男人不如当年挺拔,即使只是见到他这副模样,赛科尔的心情也是十分不错。见到男人的刹那,那夜的雨又快开始不知疲倦的在她的世界里奏起丧歌,那里有连绵不断的黑暗,和着鲜血一直搅和进她的心脏。 死亡如影随形,她热衷于去追溯它的价值。时间还很长,足以让她自由支配。赛科尔还是决定休息,今晚的闹剧差不多该结束了,毒蝎的风格是一次出击最多杀掉两个人,但他既然会留下倒数,便说明所有目标不止这两位。 “咳。”维鲁特拍了拍侧身躺下的赛科尔的肩膀,他离去到回来的时间一共花费了一个小时外加三十分钟,等待秘书资料的途中他刻意绕远路去了一趟13号房间,警察还在那里做清理工作,维鲁特找到他们的队长询问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你回来了?”赛科尔睡得浅,维鲁特进门时她已经是醒的,只是不想动弹。 “凶手你认识吧。”维鲁特坐在床沿,看赛科尔慢慢从被子里爬起来,用略有朦胧的眼神打量坐在自己身边的男人,扯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面对维鲁特这张万年不变的脸,“代号Scorpion,毒蝎。” “你怎么知道的?”赛科尔淡淡的问,这个名字给她带来的影响好比一个不疼不痒的叮咬,维鲁特从茫茫人海中找出这个名字的行为似乎已在她的意料中。赛科尔想知道过程。 “我的秘书掌控了一部分的摄像头。” “哦,拍到什么有趣的东西?”赛科尔似乎真正从困意中苏醒,渐渐靠近了维鲁特身边。 “那位先生本来不是睡在13号房间的。他和约克夫人换了房间。”维鲁特说,“13在宗教中是不详的代名词,你懂我在说什么吧。” “这是他的特色,杀人时免不了装模作样。”赛科尔总结道,维鲁特既然提早刻意叫他的秘书准备监视,那么在当初他恐怕也意识到未来的监控有很大可能会出现问题,“看不出来你还是个‘黑客’。” “那有没有可能,本来死的会是那个女人呢?”赛科尔以“那个女人”称呼约克夫人,现在他们手上掌握着事件的每个细枝末节,但是他们暂时无法将所有的一切拼凑到一起。这时维鲁特问赛科尔:“对于那封预告函,你知道多少?” “全部吗?”赛科尔见维鲁特朝自己点了点头,“这封信其实上周就在我们的悬赏处挂上了,委托人给予的薪水不差,以寄信的方式开局也是他的选择,至于委托人是谁就不清楚了,我也只知道账户是[Eden]。” “有内鬼。” “你觉得会这么简单?”赛科尔重复了一遍录音的一句话,“[在座的人们,您的命几斤几两,自己应该是清楚的吧......]想想自己曾经做过什么,这不是很明显的仇杀吗?” 维鲁特觉得他和赛科尔可能有一些脑回路上的差异,但为什么赛科尔要把仇杀刻意说出口,他知道这是一起仇杀事件,而且是私人仇杀,如果范围影响不广的话警察也很难涉入其中寻找真相,所以他们只能摸着黑过河。赛科尔没有否定股东之中存在的内鬼,每个人都是演技高超的伪装者,多重身份下谁又能看清对面的子弹呢?维鲁特思考的同时,赛科尔则靠在床头哼起一首他们在酒吧听过的歌,歌中最诱人的味道本该是一位女歌手哼唱出的缠绵,但赛科尔学不来,她只是喜欢这个调子。 “你听过这份录音?” “听过,本来我想接这个任务,但是后面放弃了。”赛科尔说,“委托人的一些要求违背了个人的行事风格,所以我又放弃了。例外,不透露过多任务上的细节是我的原则,还请克洛诺先生不要过多询问了。”赛科尔打消掉维鲁特想要了解更多的细节的心,从始至终她都在保持这一个观局者的心态去看待这场耐人寻味的棋局,对面下棋的人还在重重迷雾中,她虽能作为一把利刃,但不能去随意划开波澜。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赛科尔反问,“既然知道了毒蝎的存在,那么破案应该不难吧,毕竟这不费脑子。” “跟我去一趟舞厅吧。”维鲁特站起身,对赛科尔说,“现在的人应该还不少。” “要我怎么演?”赛科尔变戏法般从口袋中取出一根头绳将长发绑在脑后,笑问道。 “和在酒吧一样。我以为你不会对这种枯燥的杀人事件感兴趣,没想到我猜错了。”维鲁特露出一丝自嘲的笑,但口中没有任何服输的成分,“任务完成后,杀手就应该退场了吧。” “你现在想赶我走已经来不及了。我的原则可不是你们想象里那古板的一套人生规格,公事公办的同时我懂得随机应变。”赛科尔绑好马尾后将手搭在维鲁特的肩膀上,没有身为一位陌生女性该对男性产生的警惕和远离,暧昧不清的关系再次围绕在他们身边,而维鲁特看着身旁女性的脸,莫名对她的性别再次产生了怀疑。 “你究竟是谁呢?”维鲁特借势搂住赛科尔的腰,仔细观察着这片倾泻了灰蓝色的海的眼睛,上场前他们最后一次对话,那种坠入爱河的温柔围绕在他的吐息间。 赛科尔忽然想起毒蝎那句话,然后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那被人勾起的心思:“我始终都是你的‘Ombre’。”话语的陈述不带动一丝爱情。赛科尔想起毒蝎当着自己面表示想谈恋爱的说辞时,忽然开始在内心自问自答,她从不相信自己会喜欢上谁。可此时她产生了与这种认知相反的想法,这种想法像是在他们相遇时便植入了脑内,牢牢扎根在赛科尔的意识中,随着他们的交流而慢慢发芽生长,快要撑破了赛科尔一无所有的世界,“我的Aveugle。” 开什么玩笑。赛科尔盯着这双猩红的眼睛,慢慢勾起嘴角的弧度,好像在表示自己为他动情后,心里那按捺不住的激动。陷入感情漩涡的杀手就像是一个白痴,妄想去接触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丝温暖,赛科尔可不愿意重蹈覆辙。 6. 不得不承认,凌晨三点的舞厅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赛科尔走近舞厅时巨大的电子音乐蜂拥而来,在她的脑壳中塞满属于午夜的狂欢,空气中的酒气与女人的香水味交合在一块,女人与男人彼此交手,围绕紫色和蓝色的光芒跳起追随自身的舞蹈,赛科尔对这里还算熟悉,维鲁特则轻微地皱起眉头,看样子是不大喜欢这里。 “第一次来?”赛科尔问完后目光便转向了坐在舞厅一处沙发上的男人,她对这个男人有一丝印象,男人朝他们这里招手,似乎已经等待他们很久了。维鲁特朝那里点头,带着赛科尔去了男人的位置。 “这位是Wilson(威尔逊)先生,一名很出众的企业家。”维鲁特给二人做着介绍,转向赛科尔时他原封不动地将“Ombre”传递给企业家,企业家在听见这个名字后有些惊讶,但是及时收敛了,他同赛科尔握手,礼仪上彼此还是很讲究。男人没有询问赛科尔与维鲁特的关系,他只是用一丝叙旧的语气说:“我们是不是在二楼见过呢?” “是的。”赛科尔点头,表情恰到好处,“那时我在大厅找人,所以在楼梯旁站了很久。” “该不会是......”威尔逊先生看向维鲁特,他等待赛科尔的回答。赛科尔则很爽快地应了,所以叙旧也结束了。 “找克洛诺先生来,其实也是迫不得已。”威尔逊先生说罢从上衣内衬里拿出一张白卡,上面用红色的马克笔书写出一笔一划,组成一个短语——[Half Time]。 “谁给你的?”维鲁特问,威尔逊先生浑身被寒意笼罩,默默哆嗦了一会才开口说:“我从上装口袋里发现的。” 赛科尔看着这张白卡,面无表情,从他们叙旧结束后她就不再透露任何有关自己的感情了,慢慢将自己融入嘈杂的环境,隔离了一切外因后冷漠地观看现实。维鲁特接过他的白卡,但是多心地问了一句:“与其找我,不如去找老板更靠谱些吧。” “这不可能!”威尔逊先生脱口而出,让维鲁特和赛科尔都产生了一丝反应,他们对于威尔逊先生的激动感到意外,带着眼镜一向冷静的男人此时却像是精疲力尽的狮子蜷缩在黑暗的沙发上,周围歌舞升平,他颓废的眼神里好像在估量生命的倒计时。 “你和他有仇?”赛科尔反问,维鲁特不再多话,既然找到了线索,那么专业人士就该登场了。 “......是的,我和老板有仇。”威尔逊先生用手将自己金色的发丝往后拨,回答得快,然后低着头喘息着,那暴露在灯光下的后颈让他们恍惚看见刽子手即将挥下的刀刃,“不仅是老板,我还和约克夫人有一些瓜葛。但和约克夫人只是经济上的纠纷。” “那你真惨。”赛科尔根本不会掩藏自己对于一个人的反感,于是顺理成章般评价,威尔逊先生听见这番话后脸色更加不好,但依旧哆嗦着往下说:“早年老板的亲人被家父失手杀死,因而结了仇。约克夫人的话......我们之间有一笔账算不清,在投资他们家族的角斗场上。” “知道足球中场休息是多少分钟吗?”赛科尔也不废话,威尔逊先生惴惴不安地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诚实地摇了摇头,然后把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维鲁特,这时舞台上的女人忽然跳起了高难度的钢管舞,围观者因此欢呼雀跃,而威尔逊先生却像是见了鬼般,脸色更加难看了。维鲁特看出了威尔逊的担忧,冲他摇摇头。 “15分钟。”赛科尔继续说,迅速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柄小刀,转身后刀刃直接横在打算对赛科尔图谋不轨的壮汉脖子边,她盯着壮汉看了一会,二人便如同无事发生般各自收手,对方临走前用英文小声夸了赛科尔一句,然后赛科尔直接将刀扔在壮汉脚边予以回击。 威尔逊面对这个小插曲已经有说不出的惊恐,刚刚还面无表情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瞬间变成了一位冷血的黑寡妇,而克洛诺先生似乎早已料到般,笑看自己的小情人对付一向难缠的流氓角色。 “从你拿到这张卡片时到现在,时间大概过了多久?” “大概......一个半小时前。”威尔逊先生仔细看了眼手表,但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等他想要说些什么时,赛科尔和维鲁特已经在对视中起身:“威尔逊先生,我建议您现在立刻联系特务组的人,虽然他们不能捉到想要对你有所不利的人,但是可以保障您的安全。”赛科尔熟练地运用官腔给威尔逊一个最保险的建议,随后与维鲁特快步离开。 “你是要盯着我,还是自己行动?”赛科尔推开舞厅的大门,侧过头问维鲁特,说实在维鲁特让秘书监视每个人的房间作用并不大,除了能在例外的监视中找到了毒蝎的身影,其余都没有派上用场。 “你想去哪?”维鲁特问,此时他把那把柯尔特左轮交还给了赛科尔,而对方头也不回地接过,她已经把目光转向通往三楼的楼梯了,此时她身上的慵懒和不羁都被隐藏,能够让人感受到拔刃张弩的气氛,蓄势待发的冲动。 “我想去围观一场好戏啊。”赛科尔知道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没有对维鲁特说,面对空旷的大厅,他们即将分道扬镳,唯一值得留念的或许是他们最后在那间房间里扮演的恋人形象,注视中审视了彼此,分清了黑白,“赶不上首场对我而言会很失望的。” “那就这样吧。”维鲁特往后退了一步,作出临时的道别。 “敢问怎么称呼你?”她刚准备往楼梯口去时,维鲁特忽然开口问。 “称呼有那么重要?”赛科尔还是这样回答他,转身往楼上跑去时,维鲁特嗅到空气中遗留的古龙水味,这个气味正在于他渐行渐远。这就像是一个人存在的见证,也是一个人独特的标志,“See you later.”赛科尔吹了声口哨,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中,这轻声的道别像是黑夜里忽然惊醒的一道涟漪,恍惚中时光逝去,徒留的遗憾堆积在心头,然后它们又渐渐从一点消失不见,只因为回忆被人轻易抛弃。 维鲁特拿起蓝牙带上,在接通秘书时嘴里哼起了那首从酒吧里听来的歌曲,赛科尔在不久前曾靠在床头在他耳边轻哼,调子他一直牢记着。 “——We can ask but won't receive(我们可以开口寻求 却永远不会得到).”他又想起那双眼睛了。 秘书接到维鲁特的通讯时还有些意外,他此时正站在[Eden]的地下停车场,百般无聊中翻看新一期的时政新闻。他本以为维鲁特会和他口中那位有趣的人多待一会,或者爱情真的会出现在当家身上。 “怎么可能。”维鲁特听到秘书说出来的想法后立即不客气地驳回,然后他们各自收敛了玩笑的态度,言归正传。秘书汇报了监控的一些情况,将手上现有的重要资料简单口诉了一边,“约克夫人又去了一趟13号房间?” “是的,在警察离开后不久,她又进去了一趟,然后待了大概有二十分钟。” 看来约克夫人已经知道了什么。“来二楼舞厅找我,我在门口等你,记得带上你查到的资料。”维鲁特挂断通讯,嘴里继续哼起那首歌,他还记得自己唱到了哪,“May be we 'll know why eventually(或许最终我们会明了各种原因).” 秘书从地下停车场赶到舞厅门口时,见当家饶有性子地哼起一首听起来不错的歌,正看向最前方那盏引人注目的吊灯。秘书不知是否要上前打扰,而维鲁特已经朝他招手,于是他走上前将查到的资料递过去:“其实都是些陈年往事。” “但它们都可以充当这些事件发生的必然原因。”维鲁特翻过一页页白纸,心中默默安放了棋局,浓雾中对方的棋手不清楚有几人,但是他们都对自己的项上人头蠢蠢欲动,尽力想要品尝颈动脉奔涌而出的鲜血。 秘书不解,便问出口自己的疑问,他并不知道克诺洛家族能与这些名单上的任何一家扯上太深的关系,他们主要是暗中掌控了军火传输的轨道。维鲁特闻言,将白纸全部合拢还给秘书,轻声说:“克诺洛家族最初是呆在北区的,算算时间,若真要到现在来追究恩怨,那也都是老祖宗们遗留下来的。” “和您在一起的那位……小姐?” “她先入场了,我随后再去。”维鲁特笑笑,无奈说,“在这之前,我们得等一个人。”他继续朝大厅的那盏吊灯看去,因为秘书到来而中断的歌曲再次被维鲁特哼起,况且这抑扬顿挫的调子很容易让人对歌产生好感。秘书便站在维鲁特身旁,与他一起等到“那个人”的到来。 “您肯定他一定会来吗?” “这里有他想要的东西,所以他肯定会来。”维鲁特说。 等这首歌快要哼到片尾时,秘书听见了楼梯传来的脚步声,清脆而有力的踩在每一阶楼梯上,然后一位身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出现在二人眼前。维鲁特见状,向前走了几步与男人照面后相认。“外面雨停了?”例行开口第一句不谈主题,赶来的男人面色严肃,听到维鲁特的问话后点了点头。 “这位是欧德文先生,把名单给他看看吧。” “你难得说话这么客气。”欧德文用不屑的口气说道,同时伸手接过维鲁特拿来的资料,低头大略翻看了几个重要人物和事件发生点。提到欧德文的话,秘书忽然想起这是东区的一个大集团,是政府安插在黑道上的一个监督者,黑白两道通吃,大部分人都知道这是一个明晃晃的卧底角色,但仍是想方设法与他们套近乎——在治理方面,秘书的确挺佩服欧德文家族的管治手段。 “那麻烦您去一趟特务组了。”维鲁特皮笑肉不笑地对欧德文道,名单被男人重新递到了秘书手上。 “尽远早就去了。”欧德文冷冷说道,“今晚太过热闹了吧。” “毕竟,野狼已经耐不住饥饿的折磨。”维鲁特说得轻松,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只能让人感到无限的绝望,这是他一步步亲手布置的棋局,从一开始他就不打算以一人之力在棋局上取胜,“他们渴望鲜血。” “真该让他们看看你的眼睛,像血一样。”欧德文边说边拿出移动终端,隔间舞厅传来惹人心烦的音乐让他不禁皱眉,夜总会这种地方他向来不太喜欢,不如早点把事情解决,省的夜长梦多。移动终端那边传来沙沙的机械声音,随后男音从另一方传到舜的耳边,询问他在现场的情况,“差不多该到了,机会难得,可以一石二鸟。”欧德文说罢抬头瞧了一眼维鲁特,毫不避讳地接上一句,“如果克诺洛家族在猎物范围内更好了。” 维鲁特不对此做评价,黑白两道都吃的家族可不止欧德文一家,如果有利益需要,克诺洛家族同样会为此舍弃任何与自己无关的条件和物资。因而欧德文和克诺洛两个家族常有矛盾存在,终是不欢而散。但他们都不排斥合作。 “确定特务组会来清场?” “确定,你有什么急事?”欧德文关闭移动终端,问。 “我还有一场好戏没看。假如[Eden]所有的股东看似毫无关系,但其实彼此都与一个人存在千丝万缕的恩怨,你说这场戏会不会很精彩。”维鲁特问,声音越来越低,渐渐被身后的摇滚乐盖过,他在观察欧德文的面部变化,“和平只是暂时的,当战争开始后,他们就会变成嗜血的野兽。” “当你的敌人真是可怕,你真的是‘受害者’之一吗?”欧德文努嘴问道。 “我只是喜欢在不利的条件下反客为主。”维鲁特捏起白纸的一角,一张人物背景的复印件映入二人的眼帘,上面的介绍变得清晰而触目惊心,仿佛诉说过去种种的不幸与伤害。 欧德文没有接这话,他觉得这段对话应到此为止,他们也是暂时性的盟友,过去两大家族因为利益问题在背后含沙射影的事件,可不会因为这一次简简单单的联盟而消失,他们也不过是继承了老祖宗的恩怨,然后活在当下。和维鲁特聊天就是一件费脑子的活,欧德文不想让自己的脑子太过疲惫。 “我该退场了,剩下交给你了。”维鲁特表示友好般拍了拍欧德文的肩膀,“能不能改变局势,就看欧德文家族的办事效率了。” “谁是黄雀,还说不准。”欧德文反讽道,他们各自甩出一个刀眼,维鲁在特收到对方的眼神后仍有条不紊地朝三楼走去,秘书紧跟其后,临走前礼貌地对欧德文点头以示告别。 “我还是不太懂,为何您会找来欧德文先生?”在他们走到三楼时,秘书小声询问维鲁特找来对方的原因。 “我起初只是孤注一掷,没想到他真的‘愿者上钩’。”维鲁特说,秘书听懂了其中的含义,不在多嘴。可能真相还是在不明不白地浮现,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今夜无声的暗杀是针对在场的每一个人,那封来路不明的信无非是一个导火索,把握住他们其中一些人的性格,在被人杀死前先把任何有可能对自己不利的家伙埋葬。 所以在掌握一部分证据后,维鲁特找了场外援助,让欧德文家族来帮忙“清理门户”。他给的诱惑足够高昂,即使对方知道这是个可能让自己上当的骗局,但还是第一时间答应下来,并且赶来现场与维鲁特碰面。“还有什么想问?”维鲁特转身对秘书问。 “想问的东西有些多,还是等您处理完事情再聊吧。”秘书轻笑道,恭敬地鞠躬,接下来的事情不在他的能力范围内,与其跟去不如在这里等候佳音。 见状,维鲁特便不再多问,走到会议室的门口,郑重地举手敲了三下门,同时里面的座钟用力敲下了属于三点的三声。 7. 维鲁特听见里面的钟声响起,然后还有椅子被推动的声音,门锁被打开时他礼貌地后退半步,前来迎接他的人是老板,和他们每一次见面样,老板对他的态度始终不改。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维鲁特走到桌边,环视一圈室内的人,约克夫人与老人各坐一遍,脸色阴沉;正对维鲁特的人是一位带了面具的男人,黑色的长袍穿在他的身上增添了几许神秘感,从维鲁特进来的那一刻起,他脸上的笑就没有消失。 “你就是[影杀]看上的男人?”其他三人都没有开口时,黑袍男人率先开口问道,话中掩盖不住浓浓的戏谑。但是在男人说出[影杀]二字时,包括老板在内的三人神色都出现了一丝不可忽视的惊恐。维鲁特只能用无奈的态度回答这个问题:“这不好说,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那个孩子总是这样。”黑袍男人同样以无奈的态度说,“我还是希望你们不要有更深的关系……毕竟你们都是男人。”他像是以一副监护人的口吻诉说一个难以管教的孩子,并且隐晦地透露出一些信息。这倒真让维鲁特感到一丝惊讶――但他的神色只是微微改变了一会,随后淡淡地笑道:“真令人吃惊。” “看样子是我多虑了。”黑袍男人似乎更希望维鲁特对[影杀]产生一些其他的感情,语气尽是惋惜,“这么久了他还是那样,只撩不嫁。” “您和他是熟人啊。”维鲁特附和着说。 “我可是看着他长大的。”黑袍男人边聊边取下自己脸上的白色面具,让自己绛色的眼眸暴露在众人面前,里面闪烁着阴险而美丽的光,犹如一只毒蝎亮出自己最具代表的尾巴,上面的毒勾寒芒乍现。 “Scorpion.”维鲁特说,他在提醒对面的男人。 “我们都需要一些安慰。”毒蝎大大方方的敞开自己的双臂,从椅子上站起身,“比如满足自己在生活上的遗憾。” “杀人也是消遣?” “其实我们这类人,杀谁都一样,消遣和性命是两回事。”毒蝎慢慢地把自己的想法展开在众人眼前,他第一次向外人展现自己的内心,或许是因为“影杀看上的男人”这个身份能套更多近乎,“就例如这封信。” 维鲁特苦笑,没有作声。自己对面的四人皆非暴徒,帮凶和刽子手站在一边,口头打着审判的旗号,渴望一点点撕裂维鲁特的灵魂。但他具有单刀赴会的勇气和能力。 今夜所有一切都起源于那封信,在它被拆开时,鲜血和战争便一同拉开序幕。在悬赏处提供任务的经济账户是[Eden],拿到这封信的人并召集所有股东的人是[Eden]的老板。前两位股东都死于暗杀,一招毙命后杀手亲切地给所有人留下信号,大摇大摆地告诉所有人不幸地降临。组织这一切行动的人根本没有打算隐瞒,这本是一场以暗杀为表面形式进行的复仇。威尔逊知道自己与老板有杀父之仇,但依旧与他进行了如此之久的经济合作,看来是一早就知道了老板的真实身份——老板对于所有股东都是以身份自称,因而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老板还没准备动手?”维鲁特问,老板一直站在他身后,对待每位股东态度的从始至终他都是怀有尊重和敬畏。维鲁特突然问出这么一岔,平静的他忽然发出一丝冷笑。这是他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表现的自我感情,他不再为在座每位的背景和势力而牵绊自己的真实感情,“令父在克诺洛家名下的港口处不幸身亡,你对此定是不能释怀。” “只是中场休息一个小时,克诺洛先生就将前因后果全部查清楚了,不愧是‘黑客’。”老板没有急着动手,他露出佩服的神色为维鲁特找来的真相鼓掌三下,昔日祥和的脸上已经被往日的阴霾铺满,他用冰冷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人,“按理说,威尔逊已经提着他的脑袋去见死神了,可他竟然没有走到我为他安排的道路上。”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与约克夫人结盟的。”维鲁特顿了顿,“或者约克夫人是如何找到你的。” “我们没有结盟,我们只是延长了她的死刑。”老板看向约克夫人,昔日被道上称作[螳螂]的贵妇如今却面色苍白,双手合十不断祷告上帝,极力希望在今夜将自己一身污浊丢弃,因为希望过于强烈她的双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颤抖,“从东区那弄来上好的‘牵机’,夫人您喜欢吗?” 维鲁特瞥了眼那位本在自己面前装腔作势的女人卸去全身装扮后变得狼狈不堪的模样,好似已经在泥泞种碾压千载后的花,被人狠狠踩下一脚后失去了往日的姿色,还是渴望着生、渴望着生。“克诺洛先生的死法还没想好,因为威尔逊的离场,我们的计划已经打乱了。” “如何杀死对方,不该是那位专业人士的任务吗?”他说,眼睛朝毒蝎站立的地方看去,猩红的眼中藏有被人吞咽的光,那是每个人都值得静下心去思考如何获得的东西。等他们真正得到后,这光已经熄灭,生命的轮回将再次被掐死在枪口的缝隙中。 “我是刽子手,而法官正站在你的身后。”毒蝎比了手势,幽幽说道。无辜和可怜谁都会演,但谁能演出三分姿色,那得到剧终时平分秋色。 你以为一直以来是谁领导这场战争。维鲁特无声地笑笑,在法官下令处决的刹那,刽子手伸手接近了维鲁特的颈动脉——亦如最初孩子的父亲死在港湾的姿态,侧颈被鲜血染红,抗争无效后英勇死去。 刽子手的斧头还未劈开鲜艳的画面,脑中痛苦的神经像是牵动木偶的绳索,倒退了毒蝎的时间,使他还未完成的杰作变成了萎靡不振的失败品。维鲁特唏嘘不已,那光在眼中愈烧愈烈,竟灼伤了攻击者的神经末梢。 耳朵内响起快要震碎骨膜的尖叫,毒蝎下意识释放了自己的异能使它停止。同时他盯着维鲁特,这个男人什么都没做,只是让眼中的火焰加速燃烧,好似镶嵌了玛瑙的眼里此时出现了璀璨的光——那是由猩红的血炼成的眼睛。“克诺洛家族有异能者?”毒蝎有些不可思议地问,他对这个新奇的发现有极大的兴趣。 “有的。” “真让人难受,你比那个女人还难解决。”毒蝎咯咯笑道。 “在酒吧您是如何解决那位小姐的?”维鲁特奇道,棋局中总有几个细枝末节是他不能忽视的存在。 “她的异能只是‘伪装’,解决一个毫无攻击性的异能者,对我们都不是难事。”毒蝎耸肩,说,“她只是被我扭断了脖子,那一针毒药是老板刻意要求的,祭奠当初被这女人毒杀的亲属。” “闲聊时间该结束了。”一直没有插话的老人将他昂贵的烟斗用力敲在桌沿,粗声粗气地说,“快点把目标解决,然后进行最终的决断吧。” “您这么渴望自己死期降临吗?”毒蝎笑问,转向站在维鲁特身后的老板,只见他从腰带上抽出一把伯莱塔92F,从容不迫地上膛,将它稳稳地拿在自己手中。枪口对准维鲁特的背后,但并不开枪,威胁的味道更胜一筹。 “克诺洛先生。”事到如今他依然用敬语称呼维鲁特,“您怕死吗?” “怕。”维鲁特简单回答,他的确是害怕死亡,这一点不会产生自我欺骗。可能是因为他回答得太快,像是不经过思考脱口而出的说辞,毒蝎满脸不信的神色加深了老板的疑心,下一秒他想要扣下扳机,让子弹迅速刺穿男人的身躯,倒在死亡的港湾上苦苦挣扎。 咯咯的笑声还在乐此不疲地循环,但有人厌倦了它的存在,这像是破旧的风箱一遍又一遍磨损人的耐心,在压抑的气氛里实在叫人诡异。 所以他出手了,只需要一秒就能让旧风箱学会自律。大概他们都未料影子会变成攻击人的武器,它应该一直乖巧附属于人的身下。 “咳咳。”赛科尔将刺入毒蝎肩膀的匕首迅速拔出,随后灵敏地往他方退后,保持一定的距离,他因为这一刀刺偏了,所以心情没能好转。 “总算能用本音了。”他感慨着望向维鲁特,脸色不好但敌意并非针对维鲁特。他的声音开始透出年轻人的硬朗与活力,从现在开始维鲁特才真正认识了他。 “每一种声音都很自然。”维鲁特因他的伪音感到惊讶,不表露于脸上,不管是女音还是他的本音,都挑不出任何的不自然,都是浑然天成的声音,“耐听。” “……你先解决身后的那支伯莱塔再叙旧吧。”赛科尔看清维鲁特边说边笑了一下,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现在他放得开,该怎么下一步行动都不会受到阻挠。能和毒蝎正面对上让他觉得尽兴。 老板对于突然出现的人感到不可思议,突然从暗部闪出一个看似性别不明的人,似乎还和维鲁特认识。此时他与毒蝎针锋相对,气场开启的时候他们都难以介入,刽子手被刺客缠上,法官下令的指令变为一张无用的白纸。 维鲁特相信老板会开枪,被伯莱塔打一枪的滋味可不好受。老板突然捂住变得痛苦的脑袋,因为维鲁特将防范目标转向了他,实力自然不会保留,所以那支伯莱塔也变成了无用的东西,它被维鲁特用一个巧劲轻松地扳下,攥在他手中。老板从指缝间仇视着自己面前的男人,龇牙咧嘴时说不出一句话,他的侧颈近在眼前,鲜血在那里流动,可他无力让它出现在眼前,变成一副真实的画面,染红他的视线。 “对于令父的事,我表示很抱歉。”维鲁特不想见到流血,他已是作出退步,“但是在这个吃人的社会,生存法则只能如此,代价与权利是平等的。因为令父鲁莽的作风,所以结局只能坠入更深的地狱,丧命是不可避免的。”说罢,他伸出手,变作一个手刃打在老板的身后。 这就结束了?老人站起身,他应该是所有股东中第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从始到终他只在安定地抽着自己的烟丝,面对局势的逆转他的态度很明显,很快流露出不屑的眼神。而约克夫人像是松了口气,刚刚那祈祷的姿势立即松懈,她快步走到老板面前,想用自己的高跟鞋狠狠踩上一脚,奈何被维鲁特拦住。“他想害死我们!”约克夫人用尖锐的声音嘶吼,老人听见后极其不爽地皱眉。 维鲁特不做声,他和老人一同把目光转向和赛科尔打斗的毒蝎——他们的动作都很快,每一步都是最佳的转折与行动,赛科尔的身影更快,但毒蝎却是全方面防御,一时难以找出破绽,只要赛科尔有任何一处挨到了那不停闪烁的雪花片,那他便会面对和在酒吧的那个女人一样的命运,在身体上任何一处进行大规模切割都不是玩笑! “你不帮他?”老人抽了一口烟斗,问。 “那样会很扫兴。”维鲁特淡淡说,作势去围观一场技术含量极高的对决,中途他不忘与老人的聊天,“您一早就知道真相吗?” “老头子最后的一点经验发挥作用了,也算是歪打正着。”老人说得谦虚,烟圈在他们眼前慢慢散开,耳边是冷兵器清脆的碰撞声,还有物品被损坏的声音,“你联系的外援还有多久入场,我要准备离开了。” “不久了。”维鲁特顿了顿,声音稍微变得有响亮,“是特务组的人。” 特务组?老人抬起眼看了维鲁特一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抿了口烟嘴,品尝上好烟丝的同时欣赏这场狭路相逢的打斗:“你觉得谁会是胜者?”他忽然想到什么,于是问维鲁特。 “Ombre.”他只回答了这一个词,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清,老人看清他从未消失的笑意,目光始终停留在那道身影后,像他们之前口诉的死亡般,忠诚道形影不离。 雪花片出现的频率逐渐慢了下来,老人没有发现,但赛科尔和维鲁特都意识到这点,体力和脑力的不协调开始让这场延长赛出现细微的Bug。但只要有一个Bug就足够了,赛科尔狡黠地笑,像是一面完好无缺的墙面出现了最大的罅隙,他十分满意这个局面——赛科尔不需要再隐瞒什么了,匕首飞到毒蝎面前被理所应当地震碎,随后那最能证明他身份的武器首次出现在活人眼中,在灯光下它是耀武扬威的存在,锋利的刀刃镀上美丽的银光,那是嗜血的东西,犹如他主人的性子。维鲁特在看见这柄武器时,没理由地轻笑一声,而另外两位活人则都露出了在听见[影杀]时一样的神色,惊慌和恐惧交织在一块,正慢慢改变他们的面容。 “[影杀]?!”约克夫人没料到,她喊得太过突兀,可没有带来丝毫影响。长短刺接上赛科尔的上一个动作,从容不迫地朝毒蝎的正面刺去,和着银光,赛科尔的脸上浮现出了令人难忘的神情,这告诉所有人他正沉溺于此状态,无法自拔,几乎忘我。毒蝎狼狈地躲避,但长刺的失手不代表短刺会重蹈覆辙,短刺顺他的动作挑向他的侧身,便顺理成章地划出伤口——见到鲜血时他的表情变得更加丰富,从未有过什么事比复仇更令人痛快。 “我大意了。”毒蝎吐露这句话时,嘶哑的声音中不再存在昔日的无谓和骄傲,面对赛科尔猛烈的进攻时他的骄傲就已经失去资本,伤口不理会时他目光与意识再次积聚在一点,他看向了赛科尔的颈脖,雪花片将会填满那块涌动了鲜血的领域。 可毒蝎只捕捉到了影子,黑色的影子,勉强称之无机物。雪花片在无机物前能带来什么惊喜呢?他再次遁入影子。毒蝎睁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目睹了不可能事件的发生!于是雪花片开始铺天盖地笼罩他的四周,原来他也会慌张吗——愈是紧张的时候,一声讽刺的笑更能激发人的爆发。大概这个年轻的刺客是故意而为之,消耗战同样是心理战,谁的心理承受能力越无力,谁就会先行一步离开舞台。于是毒蝎想速战速决,可赛科尔想模仿毒蝎当初最拿手的招。 切割空间和影子,两者的速度越来越快,但结果都不尽人意。不仅毒蝎卖力,而且赛科尔可能得更加吃力地躲避,战争进入白热化,维鲁特是隔岸观火的路人,不适合指手画脚但能够算计全程,他将心中的赌局开大筹码,以必胜的决心满盘压下。老人仍在不动声色地抽烟丝,女人战栗地靠墙而站。 结局敲下时,还在运转的高昂金钟被狠狠切割开了,谁没事会去切一口金钟呢?见状,维鲁特毫不犹豫地拍了三个巴掌,并面对毒蝎难以置信的脸色,笑出难得的讽刺味。齿轮瘫痪在地上面对死亡,很快伤害它的罪魁祸首要去陪同它一块死亡——长刺从背后穿过心脏,贯穿了男人的身躯。 “你老了。”赛科尔附在他耳边狠狠道,嘲笑中慢慢扭转手中的利刃,要再把那可怜的肉块狠狠搅动一番,“声东击西都忘记了,是真的老了。”毒蛇咬破毒蝎因老化早已脆弱不堪的外壳,疯狂以他之毒牙掠食内部,带来死亡的落幕。 毒蝎来不及说出任何话,他瞪大眼睛看着身侧的赛科尔,长刺毫不留情地拔出,他应声而倒,腐朽的身体将与老旧的零件一起成为历史的浮沉。他的死,灭绝了复仇的火焰。 “你以为,是谁一直在引导这场复仇?”赛科尔淡淡地问,他不想听到对方的回答,跨过尸体径直走到老人和维鲁特的面前。 老人的视线在二人中来回一圈,自觉走到一旁。 “来试试?”赛科尔问,手中沾染了鲜血的长短刺还来不及擦拭,那抹鲜红映衬着维鲁特的眼,挑衅起二人的斗志。 “好。”维鲁特答应了,他第二次看见了赛科尔的笑,那种无谓的笑——第一次是在他从楼上往大厅观望,除了不羁,维鲁特还感受到了它的存在。 对方明显难耐已久,维鲁特话语刚落,他已经闪身到了他的面前,没有因为前一场战斗消耗太多体力而太过怠慢眼前这位绅士般的男人。长刺刺破空气时甩出的血珠向四周飞去,那是上一个死者的遗物,维鲁特不想成为下一个人去替代它。精神系的异能大都可怕,那与刺客并无二异,偷偷释放并带来伤害时,你感受不到任何动静,维鲁特躲避攻击时从腰带上抽出了那把临时缴来的伯莱塔,在瞬间定位目标的下一步走位,子弹从枪管飞出,呈横线欲要打中赛科尔的要害——他们不会因为几个小时的简单交情而改变自我行事风格。 赛科尔躲开了,他没有犹豫,几步想要近身维鲁特,但维鲁特却灵活地变换走位,此时他变成了那灵敏的蛇,避而远之但总是不肯放过赛科尔,毒牙高举想要在他身上咬出一个能够令他尽兴的窟窿。伯莱塔92F一共有15发子弹,刚刚维鲁特已经用完了一发,还剩14发。如此想着他再次扣下扳机,两发皆擦过赛科尔的脸颊,其中有一发因为角度问题擦伤了赛科尔的颧骨,出现一道细长的血口。 赛科尔在距离维鲁特一米不到时忽然消失在了影子中,维鲁特目睹他的失踪,影子像是气旋般涌向赛科尔隐去他的身影。“在后面。”感受到杀气后,维鲁特立即转身,枪口对上从黑暗中出现的长刺,朝黑洞中再开一枪;凶器想要刺破背脊,但只是划伤了维鲁特的胳膊,失手后赛科尔再次从影子中现身,异能灵活地使用和变幻莫测的动作两者是他最大的优势。维鲁特几次难以集中精力锁定赛科尔,不断地回避只会让他慢慢陷入被动。 “这大概是报应。”赛科尔低声说道,他距离维鲁特只有一小点距离,再靠近一点他们额头都能够相撞,维鲁特再次用自己红色的眼睛看见了那片无尽的海,灰蓝并且泛着波纹的海,正在赛科尔的眼中闪着诱人的光。他一直在吸引着自己,维鲁特想,不管是以何种身份。赛科尔说完这句话,一直起到辅助作用的短刺猛然往维鲁特的侧颈划去,他临时变换了方案,毕竟他也是一个嗜血的动物,他确确实实想制造这个男人的死亡,以便早些解决心中生起的羁绊。 “死亡如影随形。”维鲁特举起伯莱塔,以其枪身接下赛科尔的凛然一击,脆弱的侧颈和锋利的刀刃间隔着一把伯莱塔,赛科尔笑了,他再一次因为眼前这个男人感到无穷的乐趣——如果对方是那么容易杀死的存在,那就当他看走眼吧。可维鲁特不是,他不仅聪明,还能够随时随地让你感受到他的价值,这种人的确有资本在黑暗中开辟属于自己的一条道路,“你会一直跟着我吗?” “我不是死亡。”赛科尔抽回短刺,反跳到另外一面墙,他们终于想到用语言进行交流,期间维鲁特举起伯莱塔对准赛科尔的小腿射了一枪,但以失败告终,“我只是影子,我追随着每个人的死亡。” “只能这样吗?”维鲁特问,慢慢靠近了赛科尔,刚刚他们以命相搏时的狠劲被他完好地隐藏在身后。 “你这样一副难过的神情做给谁看?”赛科尔忽然做了个鬼脸,尾音透露出他心情的愉快与一丝故意的俏皮,“我们才见面一天不到吧,你就这样敷衍自己的未来?我们可是同性。” “也是。”维鲁特笑道,他停下脚步。两人打过一架后,脸上有有些挂彩,虽不是大伤,但赛科尔颧骨上的血口与维鲁特胳膊上的伤口格外引人注目,打量至此他们都笑了一声。 “......维鲁特,你该不会真的找了特工组?”赛科尔忽然变了脸色,他感受到大厅内涌进的人和嘈杂的说话声,这些信息都是通过他们的影子传达到赛科尔的脑海内。 “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维鲁特将伯莱塔放回腰带上,善意提醒他,从始至终维鲁特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赛科尔,这个念头的出现的确像是在敷衍自己的未来,但维鲁特不想撒谎,所以趁着人还未离去,他想在最后的时间里贪恋这一夜里感情的温存,从灰蓝的眼中再找到那令人动心的东西。 “扫兴。”赛科尔喃喃道,然后他快速跑到落地窗旁,似乎是不费吹灰之力打碎了玻璃,外面的暴雨已经停下,于是只剩凉爽的夜风便灌进了室内,同时吹起他那一头蓝色的长发。他背对维鲁特,熟悉的背影让维鲁特想起了最初他们的相见,只是一个背影就稳稳地勾住了维鲁特的视线。 赛科尔侧过头,他看着维鲁特,狡黠地笑,维鲁特知道他真的要离开了,他们是否要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敢问怎么称呼你?”维鲁特问,他们不需要告别,他们才刚刚开始认识彼此。 “我说,称呼有那么重要?”赛科尔有些哭笑不得,这是第三回了。但笑归笑,他还是回答了维鲁特,“你猜啊~” “See you again.”这句话不再是维鲁特说给赛科尔的了,这是赛科尔留给维鲁特的。他一跃而下,在几秒间再次让自己坠入影子,就这样离开了。 特务组的强行闯入就在赛科尔离开后不久,从他们的视角来看,会议室里面有四名幸存者。但当他们发现毒蝎的尸体时,每个人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大概谁也不会料到准备进行抓捕的通缉犯竟然自己先行一步死在了这里,从胸口的那个创口来看,杀手应该是没有任何犹豫地穿过这里,怀疑是行家作案。于是他们中有人问向这四名存活者是否有目睹到犯人,老人看了眼维鲁特:“影杀吧。”维鲁特给予回答,然后走出了会议室,外面等候已久的秘书走上前接应他,此时会议室里只有听到这个称号后,心中更加惊奇的特务组。 下楼时他们看见了欧德文家正和另外一位长相偏儒雅的男人站在一块说话,因为特务组的到来,这座夜总会的狂欢被迫停止,在看见维鲁特时,欧德文传来了一个满是敌意的眼神,算作告别,维鲁特挥了挥手,那位儒雅的男人则微微鞠躬。 今夜的战争总算结束,维鲁特离开大厅时,最后将视线转向二楼,仿佛那位身着女性西装的人还站在那,用那双灰蓝色眼打量着一楼,直到与他对视,嘴角开始勾起一丝无谓的笑。 “回去好好休息吧。”秘书无奈道,他坐在驾驶座上开车,维鲁特靠在后座的沙发上小作休息,并对秘书的这个提议应许地点了点头。 8. “See you again”并不是一句单纯的告别,这是一句承诺,对象为克洛诺先生。 [Eden]事件被曝光,特务组的有关负责人和欧德文家族一起负责了整件事情的善后,特务组的任务里还包括对政府方面的报告,从案发到收尾,过去了整整一个星期,然后再到新闻报道,时间一共是两星期。事件的背后连接得是多年前的一件案件——一位为了扩大家族利益而四处闯荡的男人,最终却因为自己的天真和鲁莽葬送了全家族。后面特务组从中介入调查,由于男人惹到的黑道家族实在太多,从中细节很多都太过繁杂,真要一点点调查下去,只怕连他们特务组自身都会受到极大的损失,所以这启案件只调查到了一半,再没有真相的下落。而[Eden]的老板便是男人的儿子,他吸取了父亲的教训,一直采取圆滑的处事风格在夜总会与黑道中生活了很久,一直等待着复仇的机会。这次[Eden]事件便是他为了复仇产生的结果,他本是个聪明人,却在最后犯了与父亲一样的错误,计划进行道最后时他变得鲁莽到狂妄,从而忽略了失败的可能性。刺杀威尔逊的失误都未能让他及时反省。看完这封报道时,维鲁特正坐在一家拥有惬意环境的酒吧内喝着一杯渗了冰块的苦艾酒,老板是位年过花甲的老爷爷,总是以平易近人的语气对待他的每一位客人。 “发生这样的事真是吓人呢。”老板路过维鲁特身边的时候正好看到了一眼报纸,这份报道他早日刚刚读过,于是感慨着说。 “的确。”维鲁特说,抿下一口苦艾酒,他在这件事件后忽然对自己的酒量有些在意,于是定期会适当地坐在酒吧小酌一杯,就当是给自己的精神卸下压力。 将报纸翻过一页时,他忽然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这味道正好被他的嗅觉灵敏地捕捉到,这股气息一直都令人难忘。“需要续杯吗?”不知何时站在维鲁特身边的服务员笑着问他,正用灰蓝的眼睛打量着看报的他,他手上拿着一瓶贴有苦艾酒牌子的酒,拿过维鲁特喝空的酒杯倒下,等倒满后再递给维鲁特——这味道是那令人难忘的古龙水味。 “你自己喝吧。”维鲁特把这杯酒推给赛科尔,同时走到他身侧,凑到他耳边嗅了一下古龙水的气息,“苦艾酒会是这种颜色吗?”他反问赛科尔,走到老板那再要了一个新的杯子,和一小瓶新的苦艾酒。 秘密被维鲁特毫不犹豫地戳穿了,但赛科尔不恼,他把这参了自制毒药的酒杯放到一旁,拿起自己已经准备好的杯子,等维鲁特的到来。 “酒量不好就少喝一点苦艾酒。”赛科尔说。 “我以为你那句话是说得玩呢。”维鲁特调侃道,他将报纸上的这则长篇报道递到赛科尔面前,至于毒蝎的死亡究竟是谁导致的,特务组许多人对这个幕后者纷纷表达了自己不同的见解,但是也有坚信答案就是维鲁特临走前提到的影杀,“看样子,你和毒蝎的恩仇还是私下的?” “特务组那群废物本来对那个男人的了解就不到,更何况是对【影杀】。”赛科尔淡淡地说,喝下一口苦涩的酒,他冷冷地看向窗外的犬马声色,眼里有着似刀剑的清光。 “我没猜错的话,上一代【影杀】应该已经不在了吧。” “你的情报来源怎么比特务组的信息网还快。”赛科尔承认了,他闷声吐槽着维鲁特,语气有一丝不爽。 “你想知道?”维鲁特靠近了赛科尔,当二人额头相碰时,他们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不想。”赛科尔笑着拒绝了,他马上从这种接触中脱身,“你是个危险的男人,我可不想自找死路。” “还有,我找你来拿薪水的。”赛科尔补上一句,维鲁特听到赛科尔这句话后,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因为这个理由特意在酒吧蹲点来守自己,想着有点好笑。“你穷到这个地步了?”维鲁特反问,然后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份便签,上面挂着一支小笔,“写账户吧,按照你们杀手内部的潜规则,是以次数计算?” “钱是万物之源。还有,我不穷。”赛科尔喝完杯中的苦艾酒,另一只手拿起笔飞快在在便签上写下自己的账户ID,“所以你亏了,意外不意外?”明显的幸灾乐祸,赛科尔挑衅地看向维鲁特,当初说好的条件又不能当作没有,所以维鲁特只能默默打钱给赛科尔。 “不亏。”谁知维鲁特还思考了下,才开口道,“其实在我独自一人进去时,我不能百分百保证自己能活着出来,但是我知道你肯定在里面。” “什么意思?”赛科尔赶快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所以我只需要隔岸观火,看你和毒蝎打就好了。”维鲁特说。 “假如我没在那呢?” “这个假设本来就不成立。”维鲁特笑着否决了赛科尔的质问,不知道为何赛科尔觉得这个可恶的男人十分欠打。 “你打不赢毒蝎?开玩笑呢,你和我打时的那股狠劲呢?” 维鲁特不接后话,他慢慢喝掉杯中的最后一点苦艾酒,然后看向窗外。大概和赛科尔打的时候,他也是一时兴起吧。想和这个人进行一次对决,想当一回对手,然后才可能彻头彻底的了解对方。或许这才是维鲁特接近赛科尔的初衷,只是想要了解这个人。他从不隐瞒对方牢牢吸引着自己的这个事实。 “你真是个撒谎的人。”赛科尔似乎想通了什么,看穿了什么,他盯着维鲁特的眼神愈发明显。 “再过几分钟,在特务组工作的几个人会来这里喝几杯。”维鲁特忽然看了眼表,赛科尔这才想到酒吧距离特务组在这片地区的分部距离不远,“快走吧,别被抓到了。” 两次都是维鲁特奉劝赛科尔离开自己。虽然是出于好意,但赛科尔却总觉得不爽,他知道维鲁特想要了解自己,所以这次他打算好好跟对方在酒吧聊聊,结果特务组的人到达现场还有几分钟不到。 “不走?”维鲁特问,他看着赛科尔,对方似乎正在脑中思考着什么。 “走啊。你记得打钱。”赛科尔回道,然后伸出食指,在维鲁特的视线前朝自己这勾了勾,意示对方靠近自己一些。维鲁特照做了,然后衣领被人用大力拽住,狠狠地拽到了他面前,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不如接下来的动作更让维鲁特吃惊——赛科尔主动吻住维鲁特的嘴,不像是在夜店酒吧里的逢场作戏,也不是仅仅停留在嘴上的动作,他们比起最初的那回更深入了一步,赛科尔轻松地撬开维鲁特的牙关,猛烈的攻击让维鲁特开始进行回击。他伸手按住赛科尔的后脑勺,在无人注意的时候他们紧紧贴在一块,古龙水和苦艾酒的气息萦绕在二人的鼻尖,赛科尔的手还紧紧拽着维鲁特的衣领。舌头的接触与缠绕迅速挑起一场小战争的序幕,仅仅是一个接吻的主导权,他们都要争个输赢,难舍难分的动作让二者的关系更加暧昧。 最后赛科尔咬住了维鲁特的嘴唇,尝到血味后他们都离开了对方。维鲁特的衣领已经被拽出很多褶皱,此时东倒西斜在他的脖子前,赛科尔微微喘着气,舔舔自己的嘴角,盯着维鲁特。他觉得自己真的要变成一个白痴了。 “走了。”赛科尔低着头快速走过维鲁特身边,轻声告别,好似刚刚那个主动亲吻对方的自己不曾存在过。 “See you again.”维鲁特笑笑,接着坐在窗边喝起那还未喝完的苦艾酒,可嘴里却久久尝不到任何苦涩。毕竟这淡淡的血腥味还没散去。 “See you again.”赛科尔出了酒吧,带上风衣后的帽子,对空无一人的前方轻声说道,慢慢往黑暗中走去。

《澄蓝色天穹》(上)

谢谢影寻!给影寻打电话啊!意境渲染得太美了,期待后文~ 灯盏万千: 赠给 @云杉 刀剑儿的点文,有涉及特别曲及小说章节《月儿谣》相关内容 太久不见了。时隔很长时间没有写过,不知道现在写出来会是个什么模样,也当是先发出来试下水了?如果你读了以后想打我,那我就躲(划掉 只是能读完的人大约都是天使了 -你知道终会有明日将你我相连。 * 那年维鲁特坐在港湾海畔的独屋里,幼年的身板在偌大的书桌前显得渺小。而这房间除了他便再无旁人,窗外呜呜作响的透明晚风与循环往复的浪潮声响似乎永远也等不来终止的一瞬。 眼下时间已经挺晚了,一个多小时前斜眼阁下还来催促过建议他尽早入睡,但到了一个完全陌生、先前不曾来到过的新地方,要安心入睡还是过于困难。 于是他坐在书桌前,浅浅晕开来的月光从天际静无声息地落在了窗台上,不知是否能看作缄默的陪伴。桌角上放着一张书写完毕,折叠起来装封完毕的即将寄给父母的书信,维鲁特那样没有动作地坐在原处好些时候,最终还是觉得再这样下去也注定落得个无事可做。 他便走到门边重新打开了电灯,来到小书架前想选一本值得第二次品味的书籍,而这时有谁忽地在门板上重重敲了起来,在他的指端触碰到书角以前。 这种没礼貌的响动简直和上门抢劫的没有区别,在声音传过来的一刹他就猜到只可能是先前到访过的那位不速之客,他并不打算再开门去和那古怪脾性的男孩对峙,却又担心深更半夜的这么大动静会吵到多少人,权衡以后还是在雷响一样的捶门声震了好几次后过去把锁给扭开了。 “喂!你小子!” 但没料想刚刚把门敞开点缝,嚣张的问候就已经从前边传了过来。 他一皱眉,把门拉开的同时回答他: “你到底……” “你……” 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口,维鲁特尽管生气也还是习惯性停下来先等对方把话说完。最初这男孩莫名其妙跑地进来一坐把什么都弄得一团乱,打理起来可叫他费了他不少劲,现在的样子也像是刚刚从挺远的地方一路跑过来,因而一口一口喘着气,额上发上都显而易见地带了汗,如果不是真的初来乍到的太过无礼,他大概总会主动请他进屋坐下再端去一杯温水。 “你……” 对方看起来想说什么,却又犹犹豫豫总有点说不出口。这令他更生奇怪,安静地等待片刻后才听到后话。 “你知不知道我妈妈在哪里……” 等说到后面声音便越来越小,视线也从与他四目相对闪躲了开,但维鲁特把对方所言所语的字字句句都听得很明白,神色一变吃惊地反问:“你母亲不见了吗?” 赛科尔的母亲是送他过来的?他从来没有听任何人说起过……只是等不及再追问,赛科尔就掷回来一句:“算了你当我没来过得了,你继续看你的书去。” 像是后悔自己怎么就问出了口,对方懊恼地一咋舌后便回头再顺手把门甩上,立刻就走了。 砰的一响应声而起,而他立在原地,终是不能把这件事就这样置于一边。 于是他还是旋开门跟着走出去,到了门口后看见赛科尔坐在台阶上,短发伴着海风无拘无束地飘扬。 而他会觉得那人发与瞳孔的澄蓝就如同带来了外面那片清澈的海与迢远的天穹,是远在一些时光以后,如今还无法想象的事情了。 他迈着步子走到赛科尔身后,垂眼想了想该如何称呼,结果路普二字一出口,阁下的后缀就如鲠在喉。 对方闻声一回头,诧异地问你怎么一起过来了,又说道怎么会有人用姓氏喊别人的,难道你们那都这么喊吗? “当然不是。” 他是着实感觉称呼路普阁下与直接喊名字两者都不合适,长到现在这个年纪他还从未对谁直接道过名字,无论是同龄、长辈还是小辈,怎样都要分门别类地加上各自的后缀。 所以这情况于他而言还真是特殊到不行,落了个这么不一样的人一同随行。维鲁特感觉头疼,思索了一下后尝试着说: “……赛科尔……你说你的母亲不见了是怎么回事?不见了怎么不去找她,还这么坐在这里。” “我找过了,找不到她。” 颇为平静的应答,台阶上的背影没有一点动静。 “我当然不是说你去了,你跟我去和邪……” “不用了。” “为什么?这种地方不怕她出事吗?” “我说了不用了!小爷的事哪需要你来管,滚回去看你的书去!” “我是在担心你和你母亲的安全,不是让你这么恶言以对!你的事和我确实没关系,那你想如何就如何!” 赛科尔的话实在叫他没办法再忍耐,他本身就是好心,不觉得会有丢了母亲不着急的孩子,结果居然得到这种根本是不识好歹的回应。 他不想再跟这个无理之人有半点来往,敛住了一气之下还想继续说下去的回击,转身就往屋子里走。 “等下。我觉得那个邪眼有问题,他想害你也说不定,你当心点。” 突如其来的提醒令他顿下脚步回过头去: “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别说,小爷看人可特别准。这回格外觉得那家伙不是好东西,你离他远点。” 赛科尔语气里还带着点得意,言语间没有转回身来。维鲁特清楚对方口中的对象指的便是邪眼,可虽说这个代号确实令他从起初就生不出好感,也还是远远没到足以去施加提防的程度的。 “你直接这么下判断,也不给什么理由吗。” “需要什么理由啊,你爱信不信好了我也没求你相信啊。” 这莫名其妙又转变的态度叫维鲁特实在相当奇怪,特别想把这人脑子敲开看看里面的感情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而数秒过后赛科尔转而摸向自己的口袋,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纸包后放在了台阶的平台上,从门边灯盏落下来的光,让他望见了赛科尔海蓝色的眼睛。 然后他对他说,这个,给你。 明白维鲁特会疑惑这东西因何而来,他从起因开始解释: “刚刚我找完妈……找完她回来,听到他们明里暗里地讲她失踪说不定是你被害的,还有人把这个给我,让我来追问你,说万一你不肯回答或者答不上来就想办法让你把这个吞下去。” 他顿了下,将自己的猜测原原本本地说出来,“我感觉那些人要是没那个戴眼镜的头指使是不敢这么做的。而且你还真是挺危险,说不定你周围那群人全部都想害你。” 赛科尔说到这重新转回去平视前方,把之前的话语又重复了一遍,“你真的当心点比较好。不知道你爸妈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呆在这里,还是和这么些人处在一块。” 这后半句一下子戳痛了维鲁特的神经,连他都没料到自己会因这样的言语而感到心底一震。 而见后方好些时候都没传来声音,赛科尔回身看他,喂了一声问你没关系吧? 维鲁特条件反射地摇了摇头,缓过神来去思考赛科尔方才所说事情的真实性。 他没办法果断地去相信任何一方,亦不能确定这个几小时前还是素未谋面的孩童是否会说出谎话。 在原地站了快半分钟后,他想要回屋平静下来,却怎样都迈不动步子,回到那个尽是“那群人”存在着的地方。 他感到冷,实在不想回去。 于是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对着台阶上那个男孩硬是找出了个话题:“你倒是不像之前那样张狂了,满口都是听不过去的自称。” “切,那是因为小爷我老早就镇住你了,还需要那么白费功夫吗!” 当时赛科尔看着他,还抬起双手曲起手指来龇牙咧嘴,扮出一个直唬三岁小孩的鬼脸。 还是待到几年后他们相熟,他再提起这件事,赛科尔告诉他这过程里他的表现是出于何种原因,他才把这些全都想了通透。 赛科尔没有急于去寻找自己的母亲,是因为那并非他真正名义上的亲人,只是被谁暂时找来陪伴他的,却在留下来照顾他后就说,赛科尔,天这么热跑的累不累?到妈妈这来歇会儿吧。 仅仅是这一句话,就让赛科尔一直惦记到十二岁,等到后来长大在什么刹那又不经意地记起,还是会感到心窝一软,那终究是埋在他骨子里的最深的期盼。 但其实早在七岁时的那个夜晚,他就清楚这种不合实际的温暖还是会走,只是它离去的太快,快到后续的替代者直接就是白港与无边无际的海,竟然是一点过渡也没有留下。 而小小的赛科尔尽管已经清楚这点,也依旧掩不去心里头的失落,失了平时无忧无虑的情绪以后,自然就强装不出张狂来了。 可当年的维鲁特还看不出来这么多,仅是淡然地忽略了赛科尔摆出来的怪模样,却移步走到了对方身边,也压下身去坐在了台阶上。 赛科尔不再那么看不过眼地张牙舞爪,倒让他感觉还是能够继续相处下去的。 他收起那个白色纸包,与同他年纪相仿的蓝发男孩待在一起,只隔了孩童一个拳头那样小的距离。 他向他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话,那放心,我不会再有事了。 “因为我们是到这里来学习的,这件事我的父母与亲属都知道,那位即将给我们授课的老师也知道,所以心怀鬼胎的人照常理来看不会动手,不然他们一定逃不掉。” “而他们现在会有动作是由于老师还没有来,你又能够顺理成章地被他们当枪使吧。借刀杀人推卸给你,就和他们没关系了。” “但你现在选择相信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那就不会有问题了。” 赛科尔偏过头,发觉眼前这个男孩年纪很小却能将事理剖析得井然透彻,心里头总不免感到些微讶异,当然或许还有他本人压根没觉察到的钦佩存在。 说不定这家伙也不是那么没本事——大约是这样子的心思。 而维鲁特到底还是难以相信赛科尔的所言所语就是真相,哪怕已经加以了分析,剖析与接受依旧是两回事。 赛科尔便见到维鲁特和自己一样抱起膝盖坐着,很快就浸泡在了深不见底的寂静里。最让他觉得不舒服的就是这种死气沉沉的气氛,自己的心情也糟的如一团乱麻。 然后维鲁特的余光突然见到赛科尔揉了一把头发,直接啧了一声喊出来说喂你别想这些了!待在这多无聊啊,我们去玩吧! 而他无准备之下还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吓了一跳,蓦地听见旁边人喊了一嗓子,脑子里一个人浮现出来的回应就是: “出去玩?你想去哪?” “那当然是去每个地方!” 在童真的孩子眼中,方圆百里便是触手可及的每个地方。 然后他见到眼前男孩的眼里开始绽放出光彩,是他以往在周围哪个人眼里都没见过的熠熠生辉的星芒。 接着赛科尔认认真真地叙述,虽然这个港湾看起来没有地方可去,但可玩的地方还是有很多的!我可是每个角落都搜罗过了,很厉害吧?接着开始逐个逐个介绍起来,结束了又追加一句因为天气热,动物肯定更加不会少了,说话之际双眸眺望着远方,像是能越过遥不可及的距离把那些景色全部看到。 随即又邀请他,问你要去吗。 他想了会儿还是拒绝,他道你胡说什么,怎么可能跑出去,被监督的人发现就完了。 “那又怎么样!你都说我们是过来学习的,那他们还会因为这个弄死我们不成?” 这极端的歪理叫他无法苟同,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太随便了,这样早晚会出事的。我们两个小孩出去很容易发生意外,没有通讯器要向谁求救?况且这么黑还什么都看不清。” “但我能看清。” 赛科尔挑着话回了一句,似乎一下子还是不能驳回他的全部担忧,默了默后自言自语地说,你顾虑好多啊…… “不累吗?你这样子很少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吧。这么唠唠叨叨的我只在大人身上见过,居然还有小孩这么麻烦……” 赛科尔呢喃着打量了他半天,他听着对方的咕哝却硬生生说不出半个字来。三思而后行一直是师长对他的告诫,他亦一直铭记在心,因此才得以避免许多过失。 但至于什么喜欢的事,自己想去做什么,确实没有想过。只是在房间里读书的时候他也会疑惑,暗想以前自己住在地处内陆的星城,沙滩海洋都见不到,但现在它们就在方圆以内的位置,难道自己也不能去吗。 而那时他的顾虑与现在相同,最后没能迈出脚步。 如今他们之间又一次陷入沉寂,没人再说话,赛科尔眨着一双眼等了半分钟,最后也不愿意再多讲,抛下一句既然这样那随你吧,可别后悔,就打算消失在暗色里了。 但这一举动却恰恰朝他几欲开口的心底又施加了一把助力,让他得以提早一步低语出口: “那我们去吧……” “哎?” “我说,我们去吧。” “好啊!走!!” 眼前的男孩立马一蹦三尺高地跳起来,兴高采烈藏都藏不住。 “等下。” 但他还是没马上跟着一块起身,带着担心向后边的屋子望了一眼。 “哎呀等什么,走了!” 而赛科尔二话不说径直拉起他的手腕,带着他就朝前奔去,他拦也拦不住,也就放任那人牵着自己朝前跑。 他当时感到赛科尔带着自己闯进了陌生的黑暗区域,伸手不见五指的未知令他不由自主地意欲退避。可之后他便明白,他是带他去了截然不同的崭新地带,那个拥有绮丽光景的真正的大千世界,是他一辈子也不会忘却的最动人的模样,胜于道听途说的千倍万倍。 再后来…… 维鲁特走在沙滩上,十多年前的记忆伴随着鞋底踩在沙砾上的触感浮现,一篇篇呈现在他的眼前。 再后来啊,他们去看了树,登了桥,赛科尔要他在一边待着,他就看到他迅速地攀到树上去轻手轻脚地摘下一只深棕的蝉,然后捏着那薄薄的蝉翼跳下来,展示给他看。 “你不去看看海吗?” 他问赛科尔,也算是提出自己的建议。阅读了各色书籍许久,他很想亲眼见见汪洋大海的辽阔并感受清凉沁人的浪潮。 但赛科尔眨眼看他,他觉察出了对方隐约的踌躇,问他有什么不方便吗。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赛科尔回答的干脆,径直同意下来,“那就走吧。” 即使已经过去十数载,他也还是觉得那是自己这些年岁以来见到月光所洒落过的最宽广的景致。海面泛着星星点点又无处不在的清亮,风卷着温润咸腥的潮湿将他们包裹,一切都被素白的月光柔和,徐徐缓缓地沉淀到了心里面最深最沉的角落。 而赛科尔忽然发出声音,又是以喂相称,问他你有听说过月亮是能够听见人的心愿的这种说法吗。 那时的他们带着大了以后想想都能笑出来的童真,说的话做的事都叫人忍俊不禁。对方会问出这番天马行空又蕴着美好的问题让他有些意外,但在脑海里找寻一番后,他也还是能答得上来,说自己是听过的。这应该不算是生僻的说辞了,印象里已经见过了好几回。 赛科尔却三步两步地走过来,俨然是对这件事很想刨根究底的模样,一直追问那它既然能听到又为什么不说话,你有向月亮许过愿吗,它有没有回答过你,诸如此类无穷无尽的问题。 但他没有对此厌烦,一个一个回答过去,甚至感到也许在这方面,他们两个人是相似的,哪怕相似这个词摆在他们身上是过了分的不合情理。 但他们,就是如此。 他确实也有向月亮许愿,只是这种事他从来难以启齿,一来是不可思议,二来是也只有极度想倾诉却又不能告诉任何人的言语才会向缄默的月亮诉说,是出于倔强才不想承认也说不定。 他本来不准备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感觉这种观点一定和眼前男孩的性子合不来。但一开口就说得自然而然,顺理成章地就忘记保留这回事了。 实质上月亮或许已经给了他回应,不过不是用言语这种直接的方式。月光会在每个不能视物的夜晚都会落在窗台,这便足够令人安心。 毕竟许愿的人不计其数,那么多的疑惑和愿望里总有不能实现、不方便回答的,既然这样那与其挑拣着回答,还不如干脆哪个人都不回应,一视同仁地以默然来应对所有情况,不为难也不拒绝任何人。 反正没有人能知道月亮真正的想法,那不如就相信这番说辞是真的,能有个值得信任的对象来倾听自己的心声,不终归是件好事吗。 旋即赛科尔一时无声,像是在思考维鲁特的理解。 小会儿过后他却弯下腰去,挽起小小的裤脚再脱掉鞋子,吸了口气后向海岸线走去。 他想去感受海水的波动,抚开细密的沙粒捡拾石子与贝壳,感受到脚踝以下冰冰凉的寒意,有点抑不了的喜悦。 “你不担心了?” 赛科尔向他这边靠近,但停在了海岸线以外。 “不担心?” “不担心什么被发现啊完蛋了啊。” 他当即摇了摇头,发觉自己的确不再担心那么多了。 “你之前说的话很对。我确实不敢,也没想过要去做喜欢的事情,现在突然考虑一下尝试一下,发现也不是什么坏事。” 抛开了一层层的束缚后还真的感到格外轻松愉快,不料赛科尔又立马赶过来一句:“那你想去做什么?” 他被问得一下语塞,梗了几秒后搪塞道,实现不了的。 “跟你许的愿有关么?” 赛科尔又伸长脖子把好奇发挥到最大限度,半晌后他经过犹疑,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以前不行,现在不就可以了吗!”赛科尔抬起手来一拍他的肩膀,道想做什么那现在就去做,总顾忌那么多干什么,现在不做难道以后能有更好的机会么? 他刚想说话就又被旁边的人打断:“别否认!否认了你就又不敢了!你想做什么跟我讲吧!” …… “你真积极啊……” 他不得不下意识避一避那张愈凑愈近的脸孔,近在咫尺的轻微压迫感总叫他有点不舒服。但他没有再等赛科尔过来鼓动什么,转而自言自语地道: “但我会去试一试吧。” “就一次。一次。” 他停下来,不继续朝前走,海水循环往复地漫过脚畔又褪去,维鲁特侧头将一片海景拥入视野,心里不知是在向谁悄然下定决意,无形间竟快要同自己曾经的某一种模样挥手告别。 等他与赛科尔回到独屋,已然几近晨时,天空自浓重的黑开始泛起雪色,他拉开桌子下那张椅子,把自己小小的身子安在桌前,取出那封他而今水准所能达到的最得体正规的信件。 他心知自己这么做太可能会被狠狠批评一场,若换成以前是绝不会浮现出这种任性的想法的。但现在他还是重新拆开了信封,拿起笔来在那行“维鲁特•克洛诺敬上”的毕恭毕敬的落款之后,又小心翼翼、斟酌再三地多添上了一句: 父亲,后面这段日子里多与我通信聊一聊,不知是否可行? 他一直希望能与自己的父亲走得更近一点,无论是出于哪一方面。只不过他从来没有提过一次,状似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 可凡是回忆起赛科尔在台阶上说的话,他就会感到寒意刺骨,人如同没进了冰水,难以呼吸。 他还是希望有谁可以来拉自己一把,在这个初次见面的宽阔白港,他没有一个能真心信任的人,哪怕已经思虑清楚自己不会再次遇害,也仍是难以平平和和地久待下去。 他只在寄予父亲的书信后添上一句,未曾告诉自己的母亲。他明白若是母亲知道了肯定会横生出万分不必要的焦急,但愿自己这么做不会闯出祸事。 于是他重新装好书信,按下家族的印章,那个放置在一边的旧信封上被撕开的口子,就像他以前全部闷在袋子里的数之不尽的不敢为一样,总算是能剪个小小的缝隙,将其中的一些零零散散的避讳给倾倒出来了。 维鲁特忘不掉自己在寄出信后的十几日始终有所担忧,怎么样都处理不掉这份情绪,好些时间里母亲的回信已经收到,父亲的却迟迟不曾送到他的手上。小维鲁特不清楚父亲给别人回信的具体频率,但时间越长就越等待的心里没底,甚至都有了破罐子破摔甘心等挨骂的打算。 却不料在两周多些以后的一个清晨,在一如以往的时间睁开眼睛后,他居然在一侧的座椅上见到了自己所熟悉的面容。 暖光从外面照进来,立刻打在了他的心底一隅上。 “父……!” 他那时如同久处阴暗的人倏然看到光芒,径直就抬起身体来想要将其捕获,那些害怕与担忧悉数烟消云散。 而仅仅是一个音节出口,他就意识到这样说话非常欠妥,当即止住了声音,道:“抱歉。” 他的父亲没有责怪他,从椅子上站起后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命令,十分钟内穿好衣服理好床铺,然后去洗漱。 他条件反射地应答:“是。” 但他实质上是真的很高兴,既然会因为那封书信而特地来此一趟,是不是代表自己在父亲眼里也并不是必须极尽完美的机器一般的存在。 出了房间后,他看到赛科尔在门外站着,对方正摆出一副仔细端详他表情的样子。毕竟这儿有外人,他还是得保持严肃,但在经过他身前时还是停了下来,说,很谢谢你。 赛科尔一听这话立马神采飞扬,不住地摇手说不用谢不用谢,我这恩情你记心里边就好了,自得末了还凑过去在维鲁特耳边轻声说: “但你爸真严肃啊,眉毛板得梆直,和棍子差不多。” 他听到这话没忍住笑,喉咙翻滚出一声响动,又很快收敛情绪瞪过去向赛科尔做噤声的手势。 维鲁特的思绪在翻飞的海风里迢远起来,仿若能够企及这片长空的尽头。而不多久后临时管家就走了过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沙子,来到他身边。 “少爷,时间差不多了。” 他闻言颔了颔首,自己并非特地到白港来,此行是缘于明琪女士的邀约,他们要见上一面谈些事情。 但他是特地到这片大海来的,有心早出发了四十分钟,换了刚才与记忆长河的短暂相拥。 他没有深究自己这样做的缘由,是一时兴起也好,是念及了过去也好,眼下他轻抬起手杖来调转方向,用它摸索着前路,再慢慢地跟着向前走,在柔软滚烫的沙滩上太容易重心不稳摔下去了。 只是当年父亲在他洗漱完毕后同他相对而坐说了些什么,他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在难得记忆还算清晰的部分里面,他的父亲突然调转话题问他:“那位赛科尔·路普是你的朋友?” 当时他以为难道是赛科尔这家伙又毛手毛脚地捅了什么篓子,连自己父亲都看不过眼了吗。一边回答是这样的时候一边琢磨得怎么为这个人开脱,没有料想父亲的后话却与他设想的截然不同—— “跟他好好相处。” 他当时坐在高高的椅子上,脚都碰不到地,听自己父亲这样说,显而易见地一愣。 但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收敛起了情绪,认认真真地一颔首,清晰有力地回答: “是,我明白。” Tbc. 给读完了上篇的朋友比一大颗心!这么长还能看下来真的是天使了……试图表达自己的爱意

sot尤瑞,杀手paro,内容是二人对彼此感情的懵懂和试探,具体表现为打太极形式——您咧,您请,您先说× - 悬停 那夜的空气异常潮湿,大概是下了一天雨的原因,水雾弥漫在城,街上哥特式的路灯升起匀匀灯火,照亮一片无处可去的虫子,不断追逐着火光,悬停于其身旁。尤诺刚下晚点的飞机,打了个的士来到距离基地不远处的一处公园落脚,手上那把黑伞还未干透,水珠顺着收起的伞骨流下,自然伞骨上是有一层面的。他捋了捋自己的刘海,金色的卷发梢被他的指尖带起一点,好似又翘了些,这个时候公园显然不会有人在逗留,空荡荡的喷泉广场途剩风吹叶落之音,他则迈着几丝类似华尔兹的步伐,耳听泉水叮咚,一步步穿越公园的中央。 他特意绕路,在公园里多转悠几圈,余下的水珠从叶片滑落,打湿他风衣的肩头,身后漆黑的行李箱在石子路上拖出一阵疙瘩疙瘩的声。照理说,这么晚没什么人会愿意来公园小道逗留,可这环境实在幽静,适合他这种人静静心——不愿来逗留的原因显而易猜,黑暗的小道容易出现一些不良分子,例如流氓杀人魔之类的,前些阵子这里的报纸刚刚登上一则毒贩在巷子里残杀女大学生的案子。 但尤诺并不在乎,就算他长一副好皮相——偏幼的脸和一双金色的眼,眼角略带几分下垂的角度,配上一颗泪痣和今天的打扮,风衣带棕色长围巾,绕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和文艺从他的身上出现了,愣是把那种电影里撑伞走在雨幕中的男主角的优柔气质完美还原。这幅长相,恕我直言,在这座城市里大部分心中怀有鬼胎之人都不排斥这口。 但尤诺不在乎,而且他也不怕。文艺男青年手中随时可以出现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几个转步的空挡便能夺人性命。何其讽刺,现在公园小道上暗伏的几个劣人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而漫步的他却早已将刀刃露出,嘴角挂着一副凉薄至极的笑,善意不减,寒意不少,若是您站在正面一瞧,心中定会生出几丝讪人。 他们这类人,和心怀鬼胎的人差不了多少,心中总会端着一些东西,才走上了极端的路。然而他们将心藏的深,公事公办更偏理智,虽是见不得人的生意,但大多是为民除害。心怀鬼胎的人可没他们那么拘束,但也没他们那么厉害,最终实力还是能说明一切,他们可比这帮劣人自律。 回到基地时夜晚的第二场雨落下,尤诺以黑伞作拐杖,慢慢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能够在这种古老地带运转起来的店铺向来是上了一定年纪的,因而建筑大都偏向古典风,棕红木质椅子和铃声清脆的门铃是尤诺对这里怀有最大的印象。他将近一个月没回来,拖着行李箱进店时今晚值班的小伙子盯着自己许久,直到他斯文地取下自己的黑框眼镜并和对方打了个招呼,小伙子才记起他是谁,“店长啊!” “小声点界海,顺便麻烦你给我煮一杯拿铁,等会送到我房间就好。”尤诺开口时的感觉有点像是读诗的人,语调温柔而平和,感情表达得恰到好处,仿佛要盈满人整个耳朵。 他提着自己的行李箱从一扇门后的楼梯走上二楼,风尘仆仆归来的自己的确需要一场短暂的休息,尤诺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尤诺?”但他的睡眠时间可能还要推迟一会,坐在沙发上的黑发女人抬眼叫他,眼中藏有万千锋芒,如今被头顶的白光一照,却呈现出一种似水的温和和清澈,黑色的瞳色此时在灯光的照射下微微发亮,甚是好看。 尤诺微微一顿,那双眼闪过片刻震惊,然后慢慢闭上,睁眼后只剩笑意,“晚上好,瑞亚姐。” 他们有半年未见彼此,中途尤诺还去北城出差了一个月,二人之间的态度在外人看来始终徘徊在彬彬有礼这个程度,即使尤诺和瑞亚自小认识。 “介意陪失眠的我一会吗?虽然这个要求对刚出差回来的你而言,比较过分。”瑞亚问,她的行事风格向来雷厉风行,若有什么想说的自然不会藏着掖着。 “不介意,等我几分钟。”他笑,心中自然是不会介意,瑞亚对自己提过的所有要求,他都不会介意,相反觉得满足。 “我们有一阵子未见,我想和你聊聊。”瑞亚说,他们同是出身北城的人,家族关系处于合作,若要算他们也是这个组织里的一对青梅竹马,男女向的青梅竹马。 “瑞亚姐,你看上去有些疲惫。” “毕竟我也是刚回来不久。”瑞亚看着他,张张嘴,犹豫片刻后咬下第一个音节,“我总有有种预感,今晚你会回来。” 若说尤诺这幅打扮是电影中的文艺青年,一走一瞥能勾起无数人对文学和悲伤的敬仰之情,那么瑞亚这种等待恰好符合电影剧情发展——与文艺青年对立的女主出现了。瑞亚相比尤诺穿着更显日常,咖啡色的卫衣带牛仔裤,长发用发绳扎在脑后形成一个长马尾,苍白的皮肤了无病态的色彩,眉峰清晰似道刃,切开了一个凛然的角度,比起文艺青年,她更像是战斗民族,就算没有军装或是武器衬托。 尤诺靠在沙发的靠枕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女人的直觉真准。”话中没有玩笑的意思,这时界海正端着一杯拿铁上来了,撞见二人的面谈他面露歉意,将白瓷杯放在尤诺前面便匆匆离去。 “喝拿铁,你今晚本不想早点休息?”尤诺拾起银勺,在杯中搅动一会,瑞亚手中有一个和他同款的白瓷杯,里面装着温水。 尤诺闻言浅笑,不作回答,淅淅沥沥的小雨隔着窗传入二人耳中,像极了他们成为杀手后的第一次重逢。 尤诺接到组织里的第一笔单是配合另一名组织成员暗杀一位道貌伟岸的企业家,那晚他在府邸举行晚宴,组织里已经为二人争取到两张请帖。 尤诺是这一次任务里的组员,组长为另一名组织成员,代号为极冰。他的任务是解决目标身边的三名保镖,组长则直取目标人头。 他将自己脑中的所有知识和技巧结合于一块,换作手上的狠,三个保镖一个死于药物,一个死于手术刀,最后一个命稍微大些,弄得半死不活,谁知还有点晕血症,就这么晕了过去。尤诺卸下自己的伪装冷眼看倒在地上的最后一人,不禁觉得好笑。 他站在一楼等候组长,等到时也难免不为之惊讶。瑞亚穿着黑色连衣裙,裙摆在大腿两侧开衩,不为卖肉而设,角度刚好能遮住她绑在大腿上的匕首和手枪,好似一身轻入场,一身轻离场,黑色添上的鬼魅让她变得引人注目,突现皮肤的苍白,以及涂了唇釉的红唇也十分亮眼。她从楼梯上下来,自高而下,尤诺手握酒杯,目光随她出现的那一刻便再未离开过。 “走吧。”瑞亚与他擦身走过,轻声说道。他几乎能够闻到她发丝间的檀香,淡如雪,薄如水,似外面正洒下的春雨,不知疲倦地打在心头。 尤诺以前本不想走这条路,他还有个哥哥,在道上一明一暗分配工作,当初说好他主明哥哥主暗。哥哥有时会跟他说那个与他们一块长大的女孩的事——就是指瑞亚,瑞亚和尤诺的哥哥伊恩一起进入组织,论资历她算是尤诺的前辈。到后面天灾人祸,诸多不如意,他自己便顺着哥哥的这条路进入了组织,说好的一明一暗如今全是压在他的肩头,重的和一座山般,险些喘不过气。 他代替了死去的哥哥的位置,和瑞亚成为了搭档。 “你大概会认识一个不一样的我。”瑞亚在和尤诺见面后的第二句话,是关于她自己的,尤诺对她更多的印象大概还停留在寡言和干练,从小他不曾少见瑞亚手持长剑训练的模样,这个女孩就像是一滴水坠入了深渊,安静而冷漠地化为冰,冻伤一切企图伤害她的人,“我,手上早就不干净了。” “没事。”尤诺表示理解地笑了笑,“我的手也不干净了。”他冷静地不似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手上甚至一点血渍都没有沾到,倒像是早已杀人如麻。这才是尤诺最可怕的地方,在经历了家族的变故后他变得格外圆滑,这个圆滑不是贬义,像是块鹅卵石,没有锐角,无论从哪个角度去接触他都能完好应付对方,处事不惊而不再有锐气,磨得似水拂过。 后来他又在组织里混了三年,从一开始的小任务到长期任务,每一桩生意都完成得堪称美好,具有一个医生该有的理智和杀手该有的狠厉,不是前阵子网上出过一个叫“天黑请闭眼”的游戏吗,里面身份卡有医生一项,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尤诺抓着那张卡看了许久,总觉得说得便是自己。表面上是悬壶济世的医生,暗地里是铤而走险的杀手。 “我不知是何时开始过多在意你。”瑞亚在他留守基地的时候给他发来一条简讯,那个时候组织遭到了外来组织极大的打击,出于无奈所有人员动身流走他乡吸引注意力,再逐个击破,尤诺因为明面上身份的原因留守基地,一是作为声名远扬的阿斯克尔少族长,别人就算闯进来也不敢对他有太多失敬的举动,二是本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条说法,作为人员中唯一的医生还是需要保护起来。瑞亚则在这件事爆发前夕去了趟特纳家族,还未来得及赶回。 “怎么说?”尤诺手中拿着一杯可可,坐在咖啡馆的沙发上,界海则在清算这个月的账,一时半会还不会忙完。 “可能,对你的感情和伊恩不太一样。”瑞亚回消息的速度很快,此时大概在回程的火车上,“就像是飞蛾对灯的感情,碍于灯罩的原因,我保持着悬停。” 这个比喻太过隐晦,也太过明显,说者无意听者有意,尤诺愣了半晌,拇指停留在输入栏,就这么按住,迟不迟没有动。飞蛾扑火的道理太过老套,但从瑞亚口中说出却没有半分乏味,或者说每个得到爱情的人都不会觉得这个比喻老套,用经典来形容更为妥当。 尤诺没有接下这段话,他一时无法从心中刮搜出任何回答,于是发出晚安二字,狼狈地结束了这场对话。那一刻他倒在沙发上,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场带了冰的雨淋湿,从头湿到尾,冷静到了极致便会达到一种前后不能的状态,越是想要思考越是优柔寡断。瑞亚话中的意思很明显,明显而刺眼,扎得尤诺无地自容。 “到底谁是蛾子谁是火呢。”最后他躺在沙发上,给瑞亚发去了一条语音作答案,这个答案显得模棱两可,有点像是打太极,又把疑惑给抛回去了,至于对方能否接准,那还是看命看缘分了。 “差不多到点了。”瑞亚指了指尤诺手中的杯子,瓷杯里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拿铁,而时间已不知不觉流逝了两个小时,凌晨一点的空间里没有任何人出现打扰,他们大多早早休息或是奔波在外,“你的身上还有股淡淡的血味,虽然不知道你去哪发泄情绪了,但还是要忍住自己的一些欲望。” 尤诺不禁愣了愣,或许瑞亚担心得方向不对,但从她冷淡的语气里,他还是抓到了几丝线索,几次不经意的停顿,似乎是在心里斟酌字句再说给他听。 这该怎么说,是自己自作多情,还是她真有此意。 “我知道了,谢谢瑞亚姐。”他笑了笑,默然应许了瑞亚的建议,在她起身回房后自己才慢慢站起来,挽起袖口在鼻下闻了闻,“嗅觉真好。” 就像是街边的灯,飞舞的蛾子,蛾子不得越过灯罩,只得悬停在灯火旁,不住地盘旋。 就像是他,面对一个若有若无的灯罩,仍是选择悬停旁侧,踟蹰不前。灯火太过炽热,因而照得他心疼。 所以,尤诺总觉得自己可笑至极。这一刻他看着窗外夜雨,喝下了最后一口拿铁,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真是寡情薄意极了。

sot维赛,黑道paro,私设赛赛长发,有女装。 我尝试着写了下与以往不同的他们,没有似火的炽热,也没有如刃的争锋,像是水,百川入海一般自然。赛科尔因为职业原因,对他人的感情(像是爱)在他身上微弱得渺茫,所以当他第一次面对自己的感情时,多少都会有着纠结与难言之隐。维鲁特看出来了,他理解,因而不点破,自己只是顺水推舟,适当时候旁敲侧击一下,让赛科尔意识到这种感情的真实,使他不再深陷于“潜意识”的泥浆中。 p.因为图片不清的原因还是用文字发送吧orz - 人间 有种缘分叫孽缘,赛科尔以前从不会信这种说法。最初谈到这个名词时,尽远正煮着一杯红茶,不愠不火地给赛科尔抛出这个概念,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中把玩着一把银勺——他们不似以往那样针锋相对,偶尔还会进行工作上的合作。尽远将那杯装了温热红茶的瓷杯推到赛科尔面前,见他一双清亮的眼中难得布满迷茫,便猜到几丝原因,“最近情场不顺吗?”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一点点像是挠痒痒般打在歪斜的芭蕉叶上,同时轻轻敲击赛科尔的心头。他接过瓷杯仰头喝下三分之一,尽远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U盘,放在瓷杯旁,“一个小任务,给你散散心吧。” 找理由找得这样冠冕堂皇,赛科尔哼哼了两声,口上定是要怼尽远几句,于是坐起身说:“想偷懒就直说,我要跑腿费。”同时不慌不忙地接下那个小型U盘。 “抱歉,跑腿费就是您的工资,从我的私人钱包剥出一部分。”尽远不愠不火地抿下一口红茶,把瓷杯放到茶几上,“本来是该我去做,奈何最近的确是不想动。” “你怕什么,你有黑道大佬包养,直接给他说一句自己不想做,他肯定马上换人。”赛科尔笑笑,一抹极具诱惑力的色彩攀上他的嘴角,和着那颗小虎牙露出的恰到好处,从尽远的角度看去赛科尔像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小美人,何况他还留了发。 他们左右寒暄几句,等到外面的雨声彻底消失,赛科尔这才站起身准备离去,他来这的初衷是为了避雨,意料之外的是尽远难得待在自己家,以及自己还多得了一笔小费和一杯红茶的款待。“你头发剪短了些?”尽远将他送到门口,以防万一他还借了赛科尔一把黑伞,阴沉的天具有难以分清心思,究竟一会是下雨还是一直阴沉,这都是不定因素,赛科尔转身时他敏锐地发现对方的头发不再及腰,“维鲁特竟然能说动你剪头发。” 听尽远口中戏谑满满,赛科尔不甘示弱地以双眼瞪回去,结果他倒是起了一点玩心,靠在门边拖长拉调地说:“孽缘啊——” “滚。”赛科尔狠狠回击,但是离开时轻声给尽远关上门。尽远站在门后,半晌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回到沙发上抿了一口红茶,才发觉已经凉了。 尽远转接给赛科尔的任务不算难,一个私贩人体器官的混蛋,做的是小本生意,对于赛科尔这种在道上混久的人而言,这种小商人根本入不了他的法眼。接到任务的当天下午,他将U盘中的信息全部调出,坐在公寓的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细细看去,不得不承认黑道大佬欧德文确实是一个工作上具有强迫症的人,连目标从小到大的重大事件都理得清楚明了,看到最末尾还有一小段留给尽远的话,赛科尔大致看过去,果断在这个强迫症的大佬标签中加上“矫情”二字——这点小情话还是以这种方式出现。 说实在,赛科尔也不是个很喜欢磨洋工的人,虽说他的杀人手法多变且高超,但从不走复杂的流程,细水长流的杀人手法是他最为避讳的一点。摸清目标的口味后,他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透过光洁的冰箱表面看清自己的一副人模狗样,始终处在生死边沿的工作已经将赛科尔变得有些神经质,就连和自己对视一眼,他都能想出一堆有感而发的东西,例如这剪短了的头发,这会赛科尔的思绪在和自己有着一段孽缘的男人身上。剪头发并非心血来潮,一切的起源是在克洛诺家的床上,那时他只是找个熟悉的落脚点歇息,委托完成后他为了躲避特务组的狙击来到了克洛诺家中,从窗台闯进来时主人还在楼下,赛科尔站在玻璃门前,还考虑着是否要到屋内。奈何赛科尔犹豫这么一刻,楼下的主人已打开了主卧的门,隔着一扇玻璃门与他眼对眼,“不进来?”他做出标准的唇语以提问不请自来之人。 “窗台天气挺好。”赛科尔的声音被完全挡在外面,通过他的唇语维鲁特勉强能猜出几个词,他走近玻璃门,赛科尔的刘海应该是被窗外的雨打湿了一些,此时贴在他的前额。维鲁特连门锁都未去扭动,直接推开了玻璃门,大大方方地让赛科尔进来。 棕色的风衣上沾有雨的气息与血的味道,索性二者都偏淡,此时它们正随着人一并倒在床上,然后慢慢升腾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赛科尔对这里并不陌生,他对环境里的一切十分敏感,比如他发现身下这床被褥不是他上次来这的那床。维鲁特拉上了窗帘,赛科尔抬头看着天花板,感受周围的柔软缓缓将其包围,欲要坠入一片迷惑的拥抱。 “在这过夜吗?”维鲁特问,任凭对方在自己的床上打滚,长发在几番滚动中已陷入柔软的白色被子,属于发色的蓝此时格外明显。维鲁特俯看赛科尔的侧脸,这时他正闭着眼,眼角上挑而尖,露出的颈脖往下到锁骨尽是美景,几缕长发落在上面,活像曾经描述历史向书籍中记载的那撩人心魄的存在,帝王床铺上总有那么一位婀娜多姿的美人,以便于随时随地释放自己的魅力。赛科尔没有婀娜多姿,但他算是美人,更何况他的长发更给这份美添上了迷幻,犹如雾里看花,安能辨他是雌雄。 “怎么?”赛科尔闷声问,他转过头看着维鲁特,“大佬要收留我一晚?” “随你。”维鲁特答得耿直,赛科尔在脑中回忆了一下上次和维鲁特腻歪的日子,毅然决定今夜在这留宿,他将风衣脱下挂在衣架上,从衣柜里拿了衣服后轻车熟路地走去浴室。不过他洗的时间够久,等再次出来时维鲁特手上的书已经翻过了二分之一——虽然他不是今天看这本书。 “剪短一些吧,没叫你剪成短发。” “......”赛科尔躺在维鲁特身侧,刚刚吹干的头发里还带有几丝暖风留下的温度,下雨夜里的空气实在凉薄,湿气一点点沾染上人心,远方灯火万家里不知是有几家虚席尽供他人观赏,几家闭门不出只为妻儿忙碌,赛科尔想这些也无用,他对他人的感情如同这空气一般凉薄,虚席也罢团圆也好,他终不会因此投来停留的目光。杀手无情无义,既不如戏子,也不如婊子,真真假假有时连自己都难以分清,您说杀手的感情不值一提,但若真动了情,却堪比那肝胆相照的人。此时他窝在别人的被子里,躺在别人的床上,头发也是别人为自己吹干的,可心思里半点不肯为对方留余地。 不过他的头发确实要剪短些了。赛科尔撑起自己的身子,侧过身去瞧维鲁特,对方早已熟睡,双手乖乖放好,进行浅浅的呼吸,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疲惫,于是也不动手,就低头看着一张蛊惑人心的脸,上面写有硬朗而坚韧,不管是从挺俊的鼻梁还是藏有锋芒的眼角,都能够体现那两点。他真是无奈了,于是俯身主动亲吻维鲁特的唇,如蜻蜓点水般小心翼翼,好似端着一份秘密或是不能见人的心思,千山雨后留有无数湿润的痕迹,几阵雨后他们仍是各自远行,这便说不通了,赛科尔认命般作践自己的感情,不过只是他单方面认为是在作践,不然为何偏偏等对方熟睡后才留下一吻呢。 回到当下,赛科尔还是得把这个小委托解决。在摸清对方的兴趣和底细后,他决定老调重弹,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句话的对象放在任何一个好色之徒上也是说得通。所以当赛科尔提着伪装用的小提琴包出门时,性别赫然从少年变为少女,身份也转为一名大学生,女款栗色风衣配白底黑条条纹围脖,上身一件衬衫带下身牛仔裤,眼前又有一副黑框眼镜打掩护,用黑色发绳在脑后扎了一根中高马尾,斯斯文文的气质顿时显现,从头到脚都是一股温柔味——平日里那种孤独并充斥了寒意的气息荡然无存。不得不承认,赛科尔是个伶俐的杀手、伪装者,伪装性别这种事不在他话下,更何况是一些寻常身份的人,例如上次在酒吧当酒保偷偷换了一杯参了毒的酒。等到目标口吐白沫倒在地上,警察赶来维持现状时,他早已变成站在门口躲雨的小青年,还递给了那位带队的一块润喉糖,以便他在后期工作中保养嗓子。 而他能够成为特务组通缉榜上的知名人物,这多亏了他的异能,能够操控影子的能力太过诡异,使得赛科尔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来去无踪,机械无法捕捉到他隐藏在黑暗中的脸,而特务组里看过他脸的人也寥寥无几,更何况他们见过的都是假面。 他提着包推开酒吧的门时,爵士味的音乐正悠悠洋洋地播放,配合一盏盏橙红的亮灯显出慵懒的色彩,男人女人小声在位置上交流,颜色绚丽迷人眼,分不清阴阳两界,是非两道。太过晃眼反而不能让他感到几分好心情,在座的每一位人都没有他看中的皮相,太过精致的装扮衬托出虚伪实在太重,他不喜欢刻意作假的表面——高人自有高人界,在伪装上他也算在高手一档。 在杀手界同样是高人一档,敏锐的直觉带领他很快找到目标,那个贩卖器官的男人留有长发,瘦长的脸上有一种艺术界喜欢的病态美感,苍白,瘦尖,硬要说实在挑不出毛病。可外貌再美,内心仍是个变态。 “Margarita(玛格丽特).”他放松全身,以平缓的语气对酒保说,眼中有柔情千种,被光这么一洒便有了莱茵河中金子的魔力,泛着灰蓝如海般深邃,看似无意给目标瞥一眼,嘴角带起笑默默拉松围脖,好看的脖子再露出几丝,是白是美太过分明,完美地收获一波大众好评。 有酒,有美人,贪心的人可不想只是饱饱眼。目标端着手中的玻璃杯向前一步,慢慢挨近赛科尔,与他搭讪。 正常人和神经病最大的区别无非一点,正常人善于将自己的多重人格控制到只露出一种在表面,而神经病难以做到,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人格。赛科尔大概是两者之间,他对人格的把握恰到好处,如刀起刀落般轻巧,大多人都会被他的演技骗到,上一刻他还是文弱腼腆的少女,下一秒风衣里早已藏好的刀片便能咬破对方的脖子。 现在他站在酒吧二楼的小房间内,刀片卡在目标的脖子中,卡出一个致命口,从那喷出鲜血,洒满本是干净的地板,然后堆满身下木板中的罅隙,他缓缓退后半步,皱眉露出嫌弃的表情,这时脸上再无半点温顺模样,赫然变为与之相反,他掏出大衣中的手帕擦了擦自己的脸颊,刚刚这里被死人亲吻——也是趁着这个空挡,他亲手将刀片送入对方的动脉内,任凭对方的眼神染上绝望和死机,一丝呼救都无法喊出口。 完事后他脱下女款栗色风衣,取出了包内备用的另一件男款灰色风衣穿上,将围巾和风衣一道放入包中,黑框眼镜被他放入口袋,脑后的马尾已经解开,最后赛科尔借室内一点灯光卸下了脸上的淡妆,卸妆水和棉布在脸上走过几遍后,镜前的他变回了那个眉峰似刃的男人,眼中清亮得只剩凉意,一瞬间他似乎又成了远离人间烟火的角色,心中淡泊无味,生死在他手上来回转换,而自己两不相靠。 赛科尔利用自己的异能出了酒吧,在附近一处偏僻的小巷中再次出现,他边走边掏出手机,在上面给尽远发去任务完成的消息。其实盯着尽远的头像时,他脑中猛然出现这人白日与自己说得“孽缘”二字,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这个词,于是自己的潜意识里再次出现了那个人的样子。 也就这么一停顿,孽缘的因果再次诞生,这次连赛科尔的潜意识都不可避免——那个人真实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赛科尔。” “呃……孽缘。”赛科尔脱口而出,见到维鲁特的时候他并不表现得惊讶或是兴奋,他们不约而见的概率并不算多,只是比平常的恋人间高那么些,何况他们还不是拥有普通身份的恋人,估计他们这种配置的情侣在这座城里可能再无第二对。 确认关系又如何,确认之后两人再次各居一边,之间的来往薄得似冰,根本没有任何恋人之间该有的亲密和关心,赛科尔偶尔完成委托时会撞见欧德文家那俩,那可是明里暗里都在瞎他眼,然后他就开始纠结自己和克洛诺当家这关系中的微妙,双方绑定后却少聚多离,他不算是忙的那一位,但每每都离着对方甚远,或者说是根本没想到去找他吧。赛科尔不是个会把感情随随便便提在口上的人,若是让他像尽远一样待在另一位身边的话,他现在还没有这打算。 没有生活到一块的打算,但对对方产生的感情却十分诚实,这可能就是“暧昧”的概念。 “什么?”维鲁特没听懂。 “没什么。”赛科尔收起手机,左右环顾一阵,确认好身边环境是否安全后他再次看向维鲁特,“你出现在这一带的几率实在太小,我难免有些惊讶。”他对恋人说话时,语气风轻云淡,大概是习惯所致,音调听不出丝毫情感。 “随便转转。”维鲁特说,“难得有了休息,我也不想一直呆在家里。” “哦?”赛科尔眯了眯眼,他瞥了眼后方,嘴角慢慢扬起,“老实说吧,你怎么找到我的,这应该不是巧合。” “这份委托是我给欧德文家族的,今天下午找当家确定委托进度时,发现已经被转交给你了。”维鲁特倒是诚实,对赛科尔如实回答,“于是我安排了些人在酒吧蹲点,不久前他们告诉我目标被一位身穿栗色风衣的女性带走了。” “你算准我会在这附近出现?” “半算半猜,毕竟这里是一个十字路口,很方便脱身。”维鲁特上前一步,靠近赛科尔后他也发现了对方身上的一点不同,“剪头发了?” “是啊,听你的建议剪短了。”赛科尔忽然伸手勾住维鲁特,抬首靠在他耳边,低声笑道,“既然碰上了,要不要去约个会,克洛诺先生?” 这句话在最后时语调上翘,似一只猫用它的爪轻轻地挠了挠维鲁特,听得令人十分享受。维鲁特承认赛科尔是一位成功的伪装者,但并不是一位成功的恋人,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抓住赛科尔的另一只手腕,然后将其扳到自己眼前,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枚银针,毫无疑问上面定是淬了毒,而刚刚这只手要伸到自己身后,“演得太假了,平日里你眼中不会有如此多的期待,除非是自己的目的将要达成。” “我?”赛科尔反问,想要抽手也来不及,干脆任凭对方抓着,“我本就是在感情上寡淡到无味的人,这点你应该早就知道吧。” “这样啊。”维鲁特露出不明意义的笑,松开了赛科尔的手腕,他笑得叫人猜不出个所以然,总之是形容不出的滋味,赛科尔看着也不觉得好受,好似自己瞬间被人看穿了然而对方又不点破,露出难得一抹高深莫测的笑给自己看,不知是要让他心里败下阵还是讨他安心。 最终他扯下面子,缓缓吐出口气,眨眨眼冲对方真诚地笑说:“您想去哪约会?” 说来难堪,两位从未与别人在闲下有约的人如今却摸着脑中的一点常识进行人生中的初次约会。赛科尔自然不是个擅长处理自我感情的人,他解决完这笔生意,体能消耗并不算大,甚至算不上小,精力充足到还能再来接一笔大单子。如今这份精力被艰难地使用在约会上,他不知该如何进行下一步,只得慢慢地随着维鲁特往前走,周末的夜晚街道里人来人往,他们短暂地抛弃了自己的身份,像是普通人一般穿行其中。 最后二人坐在一家饱受好评的夜宵店的二楼靠窗处,默默等到东西被人端上来才将看向窗外的视线各自收了回来,若细说这两人看得地方也各不相似,一个望远方天堂,一个看地下人间,实在没法把注意力如实放在一块。赛科尔大概是因为职业病,闲下来总不爱看人多的地方,转移注意力的地方无非是看那人烟稀少的地方;不爱看并非是心虚,他现在还牢记着已故的师父对自己说得那一套心得,人在心中总要怀着一股浅浅淡淡的惭愧或是自卑,至少日后不会因戾气自我膨胀而亡,这样说起来,赛科尔身上的戾气实在少得可怜,显得他倒不像是这条道上的人了。维鲁特亦然,他就算参加那种人生噪杂、鱼龙混杂的的宴会,面上仍是八风不动,稳重得似心里有过万重山,平平淡淡得就这样立在茫茫人海,却又不容忽视。 他难得惶恐不安,愣是将难言压下转过头看对方一双红得诱人的眸,从里面看见了不得不强调的平静。赛科尔也就在这个档想说些什么,店里的小二便风风火火地端着二人点的东西上来了,一摆在桌前还热情地冲两人寒暄几句,这下维鲁特的注意力被分散了,赛科尔也是,到口中的话转瞬即逝,没了下文。 他难得吃得安分,想来上次在酒店中见面时,他蹲点蹲了四十八个小时,实在是饿狠了,和维鲁特汇合后也不顾平日装出的一副形象狠狠宰了对方的钱给自己填肚子。“最近很闲?”维鲁特低头喝了口热汤,问着他。 “我?”赛科尔想了想,“闲吧,我也想有一段长期休假。” “不见得,你不是个闲得下来的人,总会有意无意给自己身上增加任务。”维鲁特从自己的碗里夹起一块较大的瘦肉放到赛科尔的碗中,边说边动。身边的人几乎都在小声地私语,他们聊的话题无非几类,像是“我爱你”、“我最近太累了”。而聊对方的话题实在甚少,当代人活得既幸福又冰凉,人像是一只豪猪,时而收敛自己的刺时而竖起,你捉摸不透到底是谁同谁该讲真心话,进而都不去犯这个错误,几乎不聊对方,就聊聊自己,包括大多情人。 维鲁特说得没错,赛科尔不是一个会让自己轻松的人,纵使他身上戾气再少,眼中的凉意再多,也改变不了他注定不会给自己轻松的人,放松下来后,他便无事可做,心有空洞,但也无处可去,嘴里尝不到生的滋味——维鲁特的确了解他。闻言赛科尔呵呵笑了一声,用筷子夹起维鲁特给自己的肉,和着面一道吃下,然后他说:“我们这类人,养身是要得身到棺材里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养身。” “等到百年后,灵魂化作尘土,此生再无欲无求。”维鲁特看着赛科尔的眼睛,牙齿咬住舌尖,咽下了什么后又从心肺里吐出这句,语气上说得淡淡,慢慢晕开在人的耳边,也就四目相接时各自看到了不同。赛科尔灰蓝的眼中扫过波澜,他听懂了这句话,但也不至于太过惊讶,刹那远方亮起一片烟火,照亮了满城夜色,纷纷炸开后再无声坠落,不如昙花一现的静美,但它无畏而盛,千番百般留在了人们的记忆中,暖热了深秋里渗入心的凉。这烟火开得正逢时候,跟着维鲁特那句话一道炸开在赛科尔灵魂中,然后灰烬慢慢落下,一点点染上涟漪,慢慢圈开了他的心。 “犯规啊——”他轻声感慨道,伸手遮住自己视线,这动作有点像是别扭的小姑娘了,他瞥到邻桌的小情侣,女生同样是用手捂住嘴,眼睛亮得发光,男生则坐在身侧宠溺地看着恋人,用纸巾擦去她手上沾到的油,动作轻而有意。 于是,赛科尔把手放了下来,抓起筷子低头吸了一口面,装作无事般任凭维鲁特看着自己,“别笑了,快吃。” 烟花洒落他的眼底,宛若世间光景万变,听到赛科尔这句话后维鲁特便收敛了自己的笑,与他一道低头吃面,一时二人之间的空气沉寂下来,身边的人们与远处的烟花开始退出他们的世界,若是站在中央处像四周一看,仅是这张桌子上的气氛与众不同,他们安安静静地各吃各的事物,温度在上面变了色,愈发向凉褪去,让他们如陌路人般对坐。 百年后,孑然一身孤老,未免太过苍凉了。赛科尔悄悄抬起眼看了眼维鲁特,想着未来的种种,思绪如此来回中便将夜宵吃完了。 出乎维鲁特意料外的是,赛科尔询问他是否要去自己家中过夜一晚,眼神不躲不闪,问时开门见山,“去我家过夜吗?离这也不远。” 维鲁特曾设想过影杀的安居处,是否是一栋空荡荡的小阁楼,或是那种机关遍布的屋子。当赛科尔带着维鲁特进入一栋公寓楼时,他便将那些设想纷纷抛之脑后。等候电梯时貌似遇见了赛科尔的一个熟人,一位穿有高中制服的女生,见到赛科尔后她亲切地问好并表达了自己的感谢,从话里可以听出是关于照顾她祖父的事,“这是你朋友?” “呃,如果我说男朋友你会信吗?”赛科尔笑了笑,小声地问着女生,饶有兴趣地观察女生的表情。维鲁特倒不在意是否这关系会被看作诟病。 “不得了啊!那样你真幸福,有个这么好看的男朋友。”女生闻言笑道,毫不避讳地拍了拍赛科尔的肩膀,凑近了问他,“你要我帮你保密吗?嘿嘿~” “不必了,这本没什么好隐瞒的对吧?”赛科尔有意无意地微微侧身,去看维鲁特的表情,他眼中含笑,曾在其中长居的寒意尽退散,此刻他又从深渊中回到人间,染上了烟尘的气息,变成了一个伶俐的人。 “祝你们幸福~”女生刚说完这话,电梯便到一楼了。 “怎么了?”赛科尔用钥匙打开房门,推门时对身后始终一言不发的维鲁特道,他感到对方的一丝不对劲,但并非往坏事归去,只是残存着微妙感,让他不好点破或是直谈。 “没什么,也不是什么大事。”维鲁特上前一步,顺手关上了房门,客厅的灯还未打开,外面的灯火通明,一抹光悄然钻入房中,照在客厅上的茶几与地板上,形成一道模糊不定的残影,还有着些人人渴求的暖,倏然绽开在二人的眼前。 “嗯?”赛科尔向后伸手想要开灯,维鲁特却摸黑抓住他的手腕,并揽住他的腰,然后整个人拥上去,抱住了赛科尔,“怎么突然,这样了?”他果然还是不太习惯别人的拥抱,起初潜意识想要反抗,但是无效。 “我只是想抱你,不可以吗?”维鲁特低声问他,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他的声音平淡,但语气不可置否。 “我……”赛科尔一时说不出什么理由是拒绝对方的拥抱,干脆全身放松,但没有反手抱住维鲁特——他实在无奈,越是无奈越是不知所措,往日与目标接触时,目标若是这样抱他,为了拉进距离他自然而然便回抱了对方;但维鲁特这样抱自己,他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该这样,真要告诉你何以至此的原因,那只能说,若是赛科尔真动起情来,会连自己都欺骗和糊弄的。他当杀手和演员太久,心中早已凉得如冰,冷冷附在眼底,成了一层隔阂,断绝了一切的真情,远远被封在不知名的地方。 若不是在那个雨夜,在那个楼梯上,他有意多看了几眼大厅,怕是也不会遇见维鲁特。出于任务需要,他使了几个小技巧令自己化身为女性,后以暧昧不清的演技和半真半假的感情对待他,谁知就是这么一待,那本远离了自己的感情在心底苏醒,攀上他的意识,一遍遍告诉自己对方的好,一遍遍消融自己心底的那层隔阂。 “赛科尔。”维鲁特将他抱得更紧了,赛科尔都能嗅到他衣领上的小苍兰味,似风而过,“你并不是一个冷血到无情的人,对吧。” 是一个肯定句,虽是以疑问的语气出现。赛科尔愣了愣,还未开口,维鲁特接着说了下去,“你不用急着反驳,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但我不会后悔。” “原来你还记得。”良久,赛科尔忽然轻声笑说,而且他也想通了什么,来回纠结的人是他,而辜负了对象一番好情,虚实真假在他心里对号入座,维鲁特待自己的感情是真得透彻,而他这么久都未看出,实在有罪,“在工作上无情无义的是我,但这不代表我私下仍是如此。” “维鲁特,至少我对你还是会有情有义的。”他伸手撩开维鲁特的刘海,借着外面微弱的光,他的眼中似有星辰闪过,似水过痕,一点点流过了时光,温开了仓皇。 “至少你不会让我觉得人间太过无趣。” 不需要再开什么灯了,黑暗中这样很好。维鲁特等到了回答,在他说完后维鲁特低头吻住赛科尔,愈发搂紧了他,然后二人的意识一道往下坠落,只剩下原始的欲望,从想爱往后,再顺理成章地想要占有彼此;赛科尔此时回抱了维鲁特,他回应着对方在自己口腔中的攻势,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直到他发出难受的鼻音,维鲁特才主动结束了这个吻。 “我可是个无情无义之人,克洛诺当家您可要想清楚了哦。”他还记得那一天,怀中的人站在高楼上,背后是万丈深渊,星火几簇,眼前是他,赛科尔说他的眼中有烈焰和渔火,狠决却不失善良,相比人们心中为欲望而生的业火,它太过纯粹而艳丽,它是吸引着赛科尔这位流浪者的灯。 那又如何,灯也罢,流浪者也罢,若只是孤独地独立一处,就算有世间最炽热的温度,迟早会被白雪朔风磨为虚有,在时间中变为苍凉的死物。 神赐予人类皮囊,赋予人们感情,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找到那可以拥住的温暖,就算是将对方燃为羽灰,那也是金色,是暖色的,是可以让人去喜欢,去爱的。 赛科尔忽然睁开眼,他刚刚在自己手腕上咬出两个手表印,其中一个咬得狠了些,血迹很快就出现了。他刚刚将手放在床上,维鲁特便抓住了那只手,伸到自己眼前去看,然后再停下了眼前的动作,慢慢退出了他的体内,俯身亲吻着赛科尔的额头,刘海已经被汗水弄湿。他们没有拉上窗帘,仍是窃光而望,赛科尔的双眸透亮,似有水雾氤氲,被光那么一点,照出了真实,同时眼角泛红,体温难得偏高,虽是经过了一番激烈运动才能至此。这时他便有了凡人的味道,面上白里透红,形容虽有些夸张,但确确实实好看,从脖子到锁骨一片好风景,这里都被维鲁特收入眼底,并名正言顺地在上面留下痕迹。 “想喊,就喊出来吧。”赛科尔是个何其骄傲的人,骨子中的那股桀骜与傲气不会允许他轻易在另一个人面前展现自己的顺从,就算是半分自愿甘为身下人。咬手腕咽下自己想要脱离嗓子眼的声音,是一种痛而好的方式,可以挽回自己最后的傲慢。 “唔……”欲望像是天方月白,大得膨胀却朦胧,它带给自己不可言喻的感受和最粗犷的刺激,每一下都带有毒品的瘾,快速而有效地麻痹神经,瞬间感染了自我。 他抬起头,万丈深渊此刻似有半边堕落,带着意识一路向下,黑暗和冰冷尽皆褪去,生死两茫茫的境界只是出现一刹,便被顷刻颠覆,化作乌有。 然后他看见了江枫渔火,有一卷缱绻温柔的红,缓缓染上眼帘,似晚霞照亮了半边天,半边水,照在他的身上。即刻,他决心留在人间,不再离去。 千山尽来,万水奔流,他们终将偕老而归。

sot埃格,原著末日paro 这篇文是我去年写的,相隔一年了我还是很喜欢它。双星就是要帅啊~ - Alive 【——Of living people,everything is uncertain.】 “这是第二十三天,昨晚下了很久的小雨,现在已经停了,Over......”格洛莉娅揭开幕布,布料呈黑的防雨布恰好能完全罩住女孩五英尺五英寸左右的身长,破损的房屋头顶被砸出一个窟窿,正漏出乌云密布的天空,怎么看也是阴沉得叫人难受,在四处通风的屋内翻滚的灰尘因为昨夜突降的雨变得突然乖巧。她环顾四周,手上拿着一只录音笔,刚刚她正对着这支笔录下自己的声音,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顺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额发,一支漆黑的狙击步枪被她背在身后。 “今天仍有可能会下雨。”格洛莉娅抬头看了眼老天爷的脸色,录音笔被重新塞进裙子的口袋内,她转身,毫不费劲地卷起防雨布,叠成几层后放进一旁的包。倒塌的墙早已变为几块碎石压在一块,最上面摆放好了不知从何弄来的罐头食品和一点饭团。格洛莉娅盯了食物一会,果断拍去手上的灰,坐在碎石堆上吃起早餐。 “醒了。”埃蒙扛着重剑,从另一面倒塌的墙的空隙内走进,见格洛莉娅正坐在废墟上咬着最后一个饭团,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城市。城市上空同样被浓密的乌云笼罩,凉风拂过凄凉之土上的万物,穿过残余建筑的缝隙,奏起一支无名的悲歌。 “恩。”格洛莉娅将身边装了防雨布黑包的带子提起,用肩膀背上,“走吧,早点找到补给站。” “要不我来?”埃蒙见格洛莉娅身后背着的包,开口询问道。 “嘿,别这么瞧不起女生。”格洛莉娅做了个生气的表情,对埃蒙开玩笑道。 “......抱歉。”埃蒙摸了摸后脑勺,尴尬地道歉。 “我开玩笑的了。”见对面身高自己32cm的少年面露少许窘色,解释道,“走吧走吧。” 离二人先前过夜的小屋不远的城市是整个弗尔萨瑞斯较为出名的重工业城市。至于为何他们要来这,是因为他们曾在其他城市的废墟间内找到了的一台收音机,从里面断断续续的电流可以勉强听清国家上层传达出来的简讯,那是召集幸存者走向能够给予希望的补给城市的简讯。格洛莉娅只记住了发言人说出的路线——因为下一秒那台收音机过于老旧的身躯被接收到空气中的音频的傀儡一分而二。格洛莉娅借着身材的优势闪身入桌底,俯身在地立即用早已模在手的狙击步枪射中傀儡的脚踝,随后埃蒙一脚踢翻木桌,借着倾斜的桌子,狠狠朝傀儡的身子挥下重剑:“埃蒙!胸腔的核心!”格洛莉娅直起身,再次举起狙击步枪对准傀儡被迫身子弯下后与自己瞄准镜保持在同一平面上的泛着光的核心点。重剑的侧锋划开了外甲,子弹随之一击命中核心,消灭了傀儡的动力源头。 “我们去补给城市。”格洛莉娅站起身,用鞋尖踢了踢已经倒下的傀儡,露出一丝浅笑,“看样子是新型货,可以拆下来很多的部件。” “好,快点吧。”埃蒙见格洛莉娅已经迫不及待要动手拆除面前这具“尸体”,便坐在被自己踢翻的桌子边,闭目养神。 “你说城内会不会有幸存者?”格洛莉娅走路的步伐并不慢,一直跟在埃蒙身旁,“感觉这座‘工业重地’,毁坏的程度并不是很糟糕。”远眺而去,甚至能看见城内代表政府的建筑上飘扬的弗尔萨瑞斯的国旗。 “所以也很诡异。”埃蒙接下后话。他本不是个喜欢多言的人,长久以来除去能够引起自己兴趣的话题外,基本不愿开口。灾难发生后的第一天,他一直都和格洛莉娅结伴走在荒凉的地上,在看不见生机的环境下,偶尔还会话多。 “这座城市明明是重工业要地,竟然没有随处可寻的机械与傀儡。”格洛莉娅左顾右看,后又翻了翻黑包的夹层,瞧了几眼自己在离开工坊前随处拿来的药瓶和弹匣。估摸了接下来的路程中的消耗。 “还是小心点,毕竟是工业重点,傀儡可能和以往遇见的都不同。” “好。”埃蒙应声,将重剑的剑柄握紧,迈开踏入城内的第一步,空旷的郊外与突兀的城楼形成一道屏障,隔绝了两边,“你要先去找药店吗?” 连续走过几条街,格洛莉娅推开了一家保留完整的药店的门,店铺内部面积并不算大,几排装药的大柜子皆未有任何损坏,顺着贴在药柜上的牌子能够找到所需要的药品,虽然上锁了,但这对于格洛莉娅而言并非难事,她在地上寻摸出一条铁丝,扭进了锁孔,随后撬开了外锁。收费的柜台上摊开的读报日上的期显示是在傀儡失控、灾难将临的当天。格洛莉娅走近柜台,犹豫片刻后决定以手作支力翻阅过柜台。 “可怜的人。”不由发出一声悲叹,格洛莉娅俯身蹲下,对倒在地上的一具尸体道。从姿势来看最初应该是坐在木制椅上,格洛莉娅抬眼望了眼读报的边角,站起身给对方做了个祈祷的动作,转身离开药店。 “探好路了?”格洛莉娅出店后拍了拍站在门口等候自己的埃蒙。 “恩。”埃蒙伸手指了指一路通往补给站方向的大道,开口道,“但还是要小心,我一路过去都没发现任何傀儡。” “这就很奇怪了。”格洛莉娅皱眉,脑内闪过多种存在因果——傀儡基本都是靠信号源进行行动,如今傀儡失控,便是信号源出现了问题,每个城市控制傀儡的信号源皆不相同。虽然格洛莉娅对于这个“工业重地”的布局并非熟悉,但每个城市的在机械分工上的流程还是会了解一些,“这是一座几乎靠傀儡与机械带动经济的城市,其总劳动力里的二分之一内便是傀儡,一路上遇不上傀儡是极其不可能,离开了信号源傀儡也无法运动,所以它们也不会离开这里……” “除非有安装在身的信号源。” “对。”格洛莉娅抬头看了眼搭档,继续分析道,“但安装在身的信号源耗资巨大,这里傀儡又多……这种可能排除。大概是这个城市有什么地方着实吸引了它们……又或者……” “人为吗?” “对。”格洛莉娅深呼吸,这个想法不能排除,而且可能性极高,若是人为所致,那她与埃蒙踏入这个地方开始,便已经在对方的视野之内,细思恐极后换来全身毛骨悚然的滋味确不是那么好受。 “那我们先……”埃蒙忽然闭嘴,是他主动收回了话语。自己的所视之处仅有他与格洛莉娅站在这,别处却传来了不同寻常的脚步声,那是碾压了碎石与沙子并缓慢摩擦的声音,同时也让神经紧绷的两人倒吸口凉气,格洛莉娅抢先推开药店的门,埃蒙搬来木箱抵在门后,随后从药店的橱窗偷偷外瞥。 “出来了。”格洛莉娅瞪大了眼——这款走出来的傀儡自己从未见过,鸦青的机身和以及与人类构造一样的头颅,虽然没有细腻的外表,但几块白色铁皮拼接在一块的面容不容置疑是极其类似人类,激光照显出的血红双目,最难解释的仍是胸口那块透着白光的洞,单从外面看来可能是提供动力能源的部件——但格洛莉娅不信会仅仅简单。 “我没见过的……这算是国家机密研发的傀儡吗?”格洛莉娅压低声音,喃喃自语。她无法完全解剖这部傀儡,不论是哪个部件都是驾驭在一般傀儡之上的,更可怕的设想还在不断推翻她脑内对于这具傀儡实力的估算。 “别急。”埃蒙轻声道,伸手按住搭档的肩膀,“那个东西可能有‘人的思维’。” 鸦青色的傀儡转动头部,利用宽阔的视野四处打量周围,废墟耸立后的高楼徒留凄凉,无人问津的街道失去往日的繁华,仅是一只傀儡慢慢移动过路,动作犹如穿行百年时间轴中的孤独老人,看去实在惹人寒颤——毕竟动作举止皆散失了往日的机械感,甚至是笨拙的体现也毫无表现。药店的橱窗被格洛莉娅拉下的百叶窗帘遮住店内的情况,尸体独有的腐臭味开始慢慢渗透进空气内,吸入肺部,灰尘在光里不紧不慢地漂浮,紧绷的感官环境带来全身压抑。傀儡绕有兴致在街道上转悠,偏偏是不肯离开。 “它好像发现了什么?”埃蒙轻声道,鸦青傀儡背对视线站在对面一处小屋面前,不知原因开始原地打转,举起五指伸展,倏然变为一把机关枪,格洛莉娅蹙眉暗料不好,且不论机关枪的型号,单凭傀儡所表现出人类的特征,也会知道这种对手不会那么好解决。 “是孩子!”格洛莉娅低声喊出,埃蒙闻言一愣,马上转向格洛莉娅侧角的视线,从百叶窗的缝隙朝外看,果真有几个孩子的身影出现在对面小屋内,“来不及啊……我们救不了。”机关枪已经举高,随后如蜂涌出的火光进入视线,以至于二人不得不选择让目光闪退。 “哈哈哈哈哈——”格洛莉娅被埃蒙护在身侧,即使捂住双耳,女性的音色且叠加严重的机械音混合而成的扭曲笑声,还有机关枪爆炸性的声音,二者混在一块,被以缩小几倍分贝的方式送入耳膜。虽不刺耳,但着实有令人可怕的威力。 “结束了。”埃蒙再次拉开窗帘,对面本该完整的房子已然不剩下什么,仅剩的墙土横七倒八,犹如人奄奄一息的模样,证明自己尚在苟延残喘。 “啊……”格洛莉娅哑然,伸手再次拉开窗帘,“它走了吧。” 埃蒙拉开一道细微的门缝,透过其向外观察:“我出去看看,你先在这。”说罢闪身出了门。 格洛莉娅无所事事,干脆从柜台旁拿来一堆折叠好的报纸,一期一期翻阅过,看看能否找到什么具有价值的消息——从全国的新闻再到小范围城区的报道,双眼快速扫过每一处地方,抓住关键字去寻一个突破点,那个太过诡异的傀儡若是真遇见了,凭借自己对其的功能甚至是型号都一无所知这点,便足以死那么多回了。 “……【Alpha(α)】的研发进行中……”格洛莉娅一愣,忽然想起自己似乎也有看过这则报道。 “埃蒙,要是【Alpha】被研发出来,那我一定要想办法弄到图纸,自己来研究一遍。”格洛莉娅拍去掌心粘上的灰尘,工坊的清理工作已经结束,多找一个劳动力效率提高了不少。埃蒙正在抬头摸最后一遍最高的那扇窗户,手上动作一顿:“恩。” “反应太冷淡了吧?”“不如去拆一个方便。”“……如果有人愿意把【Alpha 】送到面前让我拆。”格洛莉娅仰天长叹,弄到图纸和拆解傀儡两种事件发生的可能性都极低,有关研发中的战斗傀儡的一切内幕,是属于国家机密范围内的信息,“不过既然是战力提升,这次的动力源运输效率和工程运转上限该要多好啊。”转念一想,她的心底不禁又开始漾起小小的激动。 “那个该不会是【Alpha 】?”格洛莉娅喃喃道,进而往下搜寻关于傀儡的消息。自此往后日期的读报慢慢开始有了专门的一栏介绍此类消息——机动性提高,武器识别等皆有所改善。 “可怕。”格洛莉娅感叹道,将几张报纸上有关Alpha的资料快速撕下,折成小块放在上衣口袋,打算私下找时间暗暗研究。 埃蒙敲动药店的橱窗,证明外面暂时的安全 。 “现在我能弄清几点。一,刚刚那个傀儡便是以前我同你提过的【Alpha】,它的机动性很强,不能和以往的傀儡一样解决,若是正面对上,无法强攻。”格洛莉娅边走边道,回头再望了眼血肉横飞的废墟处,皱了皱眉头,做了个简单的祈祷手势,以怀逝者。 “其二,它的探测系统与普通的傀儡不同,音频探测的范围会扩张,最初估计会有六米。”格洛莉娅比划了下,方才二人所待的街道当然不止六米,但傀儡朝房屋攻击时,从发射点出发大约六米左右。 “其三,信号源这则报道,你看了就知道了。它胸腔的那个光点根本不是自主信号源,而是链接信号源的终端。”格洛莉娅脸色沉下,将口袋内的报纸块摊开,抽出一张递给埃蒙。 “……人的大脑?”埃蒙低声道,“在政府实验室内作为动力源。他们竟然也报道这个?” “虽然这部傀儡从各处来说都是一大进步,但凭借人类的大脑从而运转,说明问题大了。”格洛莉娅沉声,“算了……我们先去四处走走,找个休息点吧,我这还有几篇报道可以用来分析。” 连续走过几条大道,竟然从未有发觉丝毫明面上的危险,比如已经失控的傀儡,这些都了无踪影。犹豫片刻后,二人决定走进一栋废弃楼房内休息。 “这里有两个楼梯,大房间内有两个门,家具与墙壁皆未受到很多损伤。”格洛莉娅简单地分析了一遍地形后,便又举起了背后的狙击步枪,黑包搁置在楼梯口,一步一步走向紧闭的房门,从容不迫的步伐,同时响起黑靴后跟回荡在空间内的哒哒声音。“小心。”埃蒙在身后轻声提醒,站在格洛莉娅身后一米处,巨剑已抓在手。 心中默念三秒后,格洛莉娅伸出一只手握住门把,膝盖屈下,背靠墙壁另一只手牢牢握住狙击枪,用手腕为支点抬起这具比自己身高还略高一些的枪。她打算以“平行”的方式打开这扇危险不明房门。 “诶,门没关上。”格洛莉娅刚准备轻轻使力推开门,却发现们仅仅是半掩。犹豫片刻后,她再次使力推开门扉。 “这是傀儡?”格洛莉娅几步上前,最基本款型的傀儡倒在自己面前,本是红光闪耀的眼如今黯淡,“几枪命中要害,准确的分析能力和命中率,实力高于平日的那些傀儡。” “走吧。”埃蒙扫了眼,转身道,“找过一个地方。” “也是,这地方久待不安。”格洛莉娅低头看向地上的傀儡,眉头再次皱起,尾音不自觉地虚弱,“难以理解……那家伙连自己的同类都杀。怪不得……这里可能只有它一个傀儡了吧……” 埃蒙没有接话,走到楼梯口拿起黑包,一步步缓缓走下。 “埃蒙,那就是政府实验室。”格洛莉娅指向仅仅隔着一条街的其中一座完好建筑,说道。埃蒙带着格洛莉娅找到了一处废弃大楼,仅有混泥土筑成黑色外墙和支撑每层的方形柱,“你之前来过这吗?” “在你拿药时,无意找到的。”埃蒙简单收拾了片地方,从包内掏出了防雨布,铺开后格洛莉娅便拿出纸片,递给埃蒙。 “怎么样?”格洛莉娅收回投向实验室大楼的目光,上前几步坐在埃蒙身边,俏皮的笑从嘴角勾起,一如既往的语气仍透露了女孩天性里的活泼,“埃蒙,你说怎么办?对于这种傀儡。” “哼,拆了。”埃蒙轻哼,将所有纸片折回小块递给格洛莉娅。 “其实我们可以绕开它再往前走的。”格洛莉娅撑着脑袋,手肘抵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轻声道,“但,不知怎么,感觉这个傀儡总是要有人来就地解决的。” “在傀儡集体失控的时候,它的信号源应该也受到影响了,之前我们都听见了,那尖锐的笑声。”格洛莉娅自顾自道,埃蒙擦拭着剑,无声倾听,“这种污秽。” 埃蒙将擦拭好的重剑搁置在后墙,闭目养神。格洛莉娅发了小会呆,再次掏出录音笔,按下键:“我们可以选择逃,但没有……Over……” “你保留着这个习惯。”埃蒙忽然开口道,并未睁眼,“用录音笔说话时,你整个人都换了样,声音低沉,小心翼翼……如果方便能说下理由吗?”埃蒙很少主动开口,忽然地问话使一旁的格洛莉娅小愣。 “我也不清楚。”格洛莉娅双手环膝,俯下身时下巴抵在膝上,用一种寻求安全感的姿势道,“就像写日记一样,我想在这段日子里把自己的一些话给录下来……等把拿它出来,一条条音频听过去,能作为是‘我还活着’的证明。” “……或许我也在害怕。”格洛莉娅将头埋下,幽幽说道,“时间久了,开始害怕死,害怕在这种氛围下渐渐神经错乱,分不清现实……像我们这种,在别人想方设法如何逃命时,自己却考虑如何去拆除一个个档道的傀儡的人……早就是疯子了吧。” 埃蒙没有立即回话。沉默一会后,格洛莉娅先听见了旁侧衣服摩擦的声音,随后头被人用手轻轻抚摸了两下,隔着手套的皮质感与头顶的柔发相靠:“害怕是人之本情,并不需要对此持有怀疑的想法。”埃蒙收手,顿了顿,继续道,“你说得对,我们可以绕开这个傀儡继续往前走,但我不想。虽然面对这样的傀儡,丧命的可能性极大。” “能说下你的理由吗?”格洛莉娅抬头,目光对上旁边的埃蒙。 “只是单单想拆了它。”埃蒙轻声道,“格洛莉娅,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如果要论疯子,那也只有两个,你和我,疯子和疯子在一起做疯狂的事,是不需要任何人来点评的,包括神。” 埃蒙说完,此后气氛凝固了很久,暂时没人有接话的想法,空旷的四周仅有风声。直到格洛莉娅忽然叹了口气:“看来,时间真是会磨人意志啊,我和你在心态上还是差了一截。要是现在有啤酒,我肯定要和你干一杯。埃蒙你说得对,疯子所做的事不需要人来点评,那么我是否活着也只有自己才能肯定。” “没有酒,水行吗?”埃蒙递过一瓶水,拧开瓶盖后二人碰杯,大口喝下白水。 “先休息吧。”格洛莉娅恢复了以往的神色,明眸中又充斥着俏皮与自信,“准备好后就去拆了它。” “拆了分析。”埃蒙补充道,后赢得格洛莉娅故作的一个鬼脸:“本来就要拆了分析。” 夜幕将临,白日阴沉了一天的天色渐渐变为黯淡,以黑代灰。隔着一条街的大楼某层,隐蔽角伸出了一支长管枪口,由此,格洛莉娅可以通过狙击镜默默观察对面大楼四周的暗角,来回巡视几次,她收回了枪,回头对埃蒙道:“暂时没有危险,快速转移。” 实验室的大门并没有被锁,昔日指示安全出口的小灯仍然亮着,用微弱的光线投入室内起到简单的照明作用。 “没有浓烈尸臭味。”格洛莉娅小声道,将手中的狙击步枪放下。 “……等等。”埃蒙忽然拉住刚想往前走的格洛莉娅,意示她往别处看。电梯门前的红光数字开始由负一向上加,当机立断的两人迅速找寻隐蔽处躲避,一路返回入口,之后果断蹬上旁侧的楼梯,藏匿在楼梯口的视野死角。 沉寂了一段时间,格洛莉娅朝另一边的埃蒙打出手势,先拇指朝下,之后食指与中指朝后方挥动。埃蒙打出“C”手势,二人屈身缓缓背向向后移动,格洛莉娅的狙击准心对准前方,脚步同时放轻。 “慢跑。”埃蒙小声道,扶着墙壁脚步迈开。 小跑了一段时间,格洛莉娅忽然拽住埃蒙的手腕:“等等。”一声不轻不重的金属撞击音忽然从前方拐角处响起。虽然听声音的强弱度可知离这儿还有段距离,但这种音色她是熟悉无比,傀儡身体内部指针挑起机关的响声:“来了,快躲!” 埃蒙闻言迅速扭动身边一扇门的把手,不忘轻推轻关。格洛莉娅俯在门后听闻动静,由远至近的摩擦声,独特的机械音一同钻入耳内。仅隔着一堵墙的距离,但其中包含的生死瞬间代价却是极大,格洛莉娅迅速在脑内作了估算,后退几步,从口袋内掏出一个看似手环的装置递给埃蒙:“带上它,之后再跟你解释。” 埃蒙这才注意到格洛莉娅的手腕上也带着同样的手环。 机械声已传入房间,外面的傀儡移动缓慢,里面的两人藏身于在离门最远的两个墙角,抓紧各自的武器,屏息以待。门外的傀儡没有想要推开门检查的冲动,仅仅是360º转动头颅。 “差不多走远了。”格洛莉娅呼出一口气,对埃蒙挥了挥手,依然是小声说话,“刚刚给你的这个手环,是上次从别的傀儡身上拆下来的防扫描装置,被我简单改装了,做成了两个手环。不过是第一次用,也没实验过,怕不准,所以就站在墙角,万一不成,方便躲避。” “恩。”埃蒙来回看了几次手腕上的手环,略有好奇,“没想到对人类也有效。” “最初这种装置制作出来,便是为了投入战争时能够拥有更好的防护措施。” “那现在出去?” “摄像头。”格洛莉娅面不改色,伸手对埃蒙摆了摆,“拐角处装了摄像头……不能走这儿了,给我下手电筒。” 手电筒被打开后,光的射线照亮黑暗的四周,是一处资料档案存放处,柜子靠墙而放,并未上锁,方才二人摸索去墙角时碰到的地方便是柜身:“怪不得手感不对。”格洛莉娅喃喃道,打开其中的一扇柜子门,随手摸下几张白纸资料,对着光线开始看。 “是什么?”埃蒙另拾起几张,问道。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这是一些研究报告,而且是关于【Alpha】的,根据实验日期可见这项工程所耗费的时间不少……还有资金,一次性这么多。”格洛莉娅抽出一张记录资金的账单,上面签署着负责人的名字以及一张打了孔的过期代金劵。 “真是划不来。”格洛莉娅仔细看完后,话里讽刺意味极浓。 “或许负责这个项目的人也是疯子。”埃蒙淡淡道,毫无兴趣地把纸还给格洛莉娅,上面记录的数据太过密集,他不太愿意去为此研究过多,等格洛莉娅看完所有的信息后,会简单地诉说给自己听。 “你说得对,这个人的确是疯子。”格洛莉娅将目光转向纸后署名,忽然勾起一丝笑,“能想到这个计划并实施出来。” 格洛莉娅靠着柜子坐下,将手电筒抬高,一张张纸被她从文件袋内取出翻阅,埃蒙围着室内转悠几圈,最后坐在格洛莉娅旁,帮她举着手电筒,同时凑过去一同看向他本不会在意的研究报告。 格洛莉娅用眼角的余光瞄向身旁的大个子的脸,心里本没什么,却在一刹那莫名感到了一丝舒心,轻呼了口气,将手中的纸往搭档那靠近了些,身子侧倾,两人一同看。未卜的危地,两人仅能用相靠驱散忌惮。 “看来就这些。”格洛莉娅让埃蒙用手电筒朝上照射,对方表示没有再看见有关【α】的字符,“差不多弄清了,跟你简单讲一遍。【α】是靠以人脑配合最新技术机械进行高速运转的傀儡,关于这类科技的原理报道我没有细看。需要注意的几点;一,关于【α】的机能,红外线扫射的距离不限,但这个问题我们解决了,然后还有一个音频探测问题,这点我们两人都注意一下,它的音频探测范围是自身为圆心扩散三米,射程则是六米......音频探测倒更像是个防御系统。” 格洛莉娅说完,抽出一张图纸,递到埃蒙眼前——一张用黑笔构好的傀儡分解图:“好在它并不是完成品。首先是两个眼,很脆弱,我的子弹应该可以穿过,其次是胸腔的那个信号源连接终端,亮着光,以我们两个人的实力,即使不能破坏,但让它短路也是没问题。”她伸出食指,指着后颈道,“它的后方是盲点,最好绕后从颈攻击,只要这里断裂,它也就差不多了。” “我们两个最好一起行动。如果分散的时间久了,就别管那么多了,一直往负一楼走。”格洛莉娅道,“刚刚那个楼梯口往下还有一层,直通负一层,那有着【α】的死穴,那颗大脑。” “摄像头怎么解决?”埃蒙问道。 “摄像头显然是在它的掌控下了,躲避的方法可以挨着有摄像头的那面墙慢慢移过去。”格洛莉娅扛起狙击步枪,对埃蒙笑道,“好在这地方的摄像头也不算多。” “我们最好在一块。” “恩,最好在一块。”格洛莉娅握住埃蒙的手,爽快地笑道,白日里那个面露少许恐惧的影子在她身上荡然无存,“一起度过这个黑夜。” 【——是否以命去赌?】 墙沿亮着光的应急灯照亮二人向负一楼移动的路线,争分夺秒中蒸发凝固于空气中的紧张,格洛莉娅在前,埃蒙在后,快速地跑步会在傀儡周围暴露二人的位置,可在这种争取时间的战斗中,效率是首要。 “慢慢停。”格洛莉娅小声提醒,之前二人上来的地方果然有一个摄像头,由于屈身只顾向后离开的他们,这个斜上方成为了盲点。 所幸拐角并未有危险, 通过卧倒打滚的方式到达了楼梯口,远离摄像头后两人站起身,匆匆奔赴下楼。 二楼轻而易举地度过了,但也或许是对方没有将目标投向二楼,为此一楼的楼梯口却忽然感到了寒气逼人,心有不安。格洛莉娅不敢轻易拉膛以探虚实,与埃蒙对视一眼后,她选择自动后退,令埃蒙往前行步。 埃蒙握紧了剑柄,紧绷神经使其变为弦,随时准备交火的意识让他的呼吸不自觉变得沉重,脑内快速生成一系列的防护措施与进攻手段,重剑必要时需重击敌人的胸甲,膝盖屈起将力量全部压抑于前脚下。缓缓的前进放慢了计时赛的齿轮,令人难受的气氛却何尝不是一种煎熬。格洛莉娅并不怠慢,枪托撑起,摆好的姿势让她可以随时迅速开镜给对面一枪要害,她信得过自己手上的枪,自己的能力。 “快!”忽然亮起的红光让二人的紧张瞬间迸发,埃蒙小腿发力狠狠一剑劈向傀儡的胸膛,迂回其身后,高效率的转移与进攻没有使他完全感到轻松,因为在他用力打向之时,胸膛处机甲的坚硬也让他强行吃了一个不小的作用力,手腕感到巨大的震动与疼痛。傀儡没有来得及绕后去给予埃蒙回击的时间,格洛莉娅的子弹已划破凝固的空气,发出尖锐的声音,打入了一只眼内!互相的配合默契使他们取得了先机,在这种游击迂回的计时赛内,取得主动权是至关重要。 “快走。”格洛莉娅凭借身形巧妙跑到埃蒙身边,二人没有急于下楼,而是转入了一条过道,二人的奔跑用疯狗来形容也并不过分。格洛莉娅的体力维持比埃蒙要差,因而途中埃蒙拉住她的手,牵住往前跑,以免她落单。 “且慢。”格洛莉娅举枪对拐角处的摄像头射去,射落的摄像头残骸落在地上引起一声不小的响动——他们再次将主动权交给对方。 “怎么样,敢迂回面对它吗?”格洛莉娅不屑地望向拐角,问道,在视野并不宽阔的地方,狙击步枪的开镜完全作废,“它的一只眼睛被我毁了,还有一只,但这次必然不会轻易得手。” “那个胸腔。”埃蒙开口道,对于刚刚那一击的滋味他依旧怀有一丝忌惮之情,“能稍微损坏它的护甲吗?” “哦?”格洛莉娅语速逐渐变快,抓紧一分一秒进行二人的对话,远处细微的机甲移动的声音被捕捉入耳,她似乎能感到即将逼近的浓浓杀意,“那得让我试一试,希望我还有时间换弹。” “确定吗?”埃蒙低头看着低头迅速更新弹匣的格洛莉娅,看着她将与以往不同外观的弹匣送入枪身,随之手拉上膛做好万全准备。他见过格洛莉娅新装入的这类子弹,为了将它弄到手可算是费了这位坊主不少精力,拿到后试用的威力也有亲眼所见。 “若不是特殊情况,我不会拿出来的。”格洛莉娅低头道,整理好枪背带,“为了你我可献宝了呢,记得要给我补偿。”虽然是在这样的地方,但从她口中说出的玩笑的话语,其中包含了一如既往地俏皮,稍稍缓和了凝聚于周围的紧张。 “好。”埃蒙点点头,认真道。 “记住,要完全放倒它后再折回楼梯口。”格洛莉娅最后轻声嘱咐道,机械运行的声音中夹杂了浓烈的电子女音,一声接着一声的轻微喘气中可听出一股哭腔,提不起的怜悯,转而是足以令人寒颤的滋味涌上心头——仅仅一瞬,二人对视一眼,分别躲在两侧的墙角静待其变。 “哈哈哈哈哈——”傀儡突然变为近乎疯狂的笑声,迅速扭动关节进行一场短暂的手舞足蹈,机械发出的声音可以让躲在墙后的二人判断出对方快速的动作转换,格洛莉娅皱眉,等待这场魔音的自我终结。 金属针撞击的声音后是蜂拥而来的火力,打碎了完好无缺的对墙面,同时也划破了两侧笔直的墙角。一枚子弹擦着格洛莉娅的脸颊而去,细长的伤口当即留下了血痕,她做出反应向后退去,若是傀儡选择朝她这面进行攻击,那么自己会在下一个拐角,再送一颗子弹给它尝尝。 “毕竟,面对可是拥有人类意识的傀儡啊。”格洛莉娅自语道,闪身入下一个墙角,暗中观察情况。 几秒后,格洛莉娅并没有听到傀儡的脚步声。她探出脑袋,距离上一个墙角的路途,两侧的灯光没有照射出任何阴影——它没往这边来。只是大概的猜测,格洛莉娅望了望身后的路途,不确定对方是否会绕后来暗袭自己。 独自一人,不知所向。她并不喜欢长期犹豫,每一次的犹豫都是和时间的赌博。然而在加时赛内,时间是首要。“最好要一直在一起。” “嘿,要不要打个赌。”沉默片刻,格洛莉娅自顾自打了个响指,片刻之间,心里已然谋算好一切。她起身,原路返回,嘴角的笑不减。 傀儡没有跟上格洛莉娅,而是转向了埃蒙那侧。埃蒙迂回,冲着之前被格洛莉娅打掉摄像头的那个墙角前进,来回绕圈,打算找机会转到它背后加以攻击,因而也在想方设法甩开追在身后的傀儡。失去红外线作用的傀儡只能凭借音频探测判断方位,但胜在机动型的它几次仍是没能让埃蒙甩开。如今变为一场消耗战的对决,埃蒙的劣势比傀儡更要显著。 “咿呀。”未有料到,傀儡竟然会突然停住脚步,发出惊奇的呼声,“那个女孩回来了。” 格洛莉娅?!埃蒙同时停住脚步,屏息回首,他与傀儡之间有相差一段距离。 “来找我玩的。”自我做下的结论,傀儡缓缓转身,对上主动接近自己,距离自己六米之内的格洛莉娅。机关枪的枪口已经对准格洛莉娅,随时可以将她的命断送。 “拥有大脑的傀儡果然是比以往的傀儡要好。”格洛莉娅面不改色,冷冷道,“要是以往的傀儡,我现在已经倒在血泊中了。” “格洛莉娅小姐,欢迎您来到这里。”傀儡转用了敬语,恭恭敬敬地对话,却不乏虚假与浓烈的杀意。 “你认识我吗?”格洛莉娅轻蹙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既然傀儡愿意与自己交流,那这个话题不能轻易停下。 “刚刚利用红外线扫描对您的外观进行了分析。”傀儡道,“我觉得您还是把枪放下,正面对决您的胜算很低。” “放下枪?”格洛莉娅笑道,反倒抬起了枪口,“放下枪,你仍然会杀我。” “但会是没有痛苦的离开。”傀儡语气一转,再次变回原样,枪口照旧对准格洛莉娅,眼中红光灼灼逼人。 “咳咳,打个赌吧,我不会死在你的枪口下。”格洛莉娅轻咳,说出胜劵在握的话,却平静如往,陈述已然的事实般。 “哈哈哈哈哈——”尖锐的笑声再次响起,不明原因。格洛莉娅深呼吸,无暇顾及,她感觉自己开始有些发晕,长时间下来的运动耗费了本就体弱的她的太多体力,若是这一击她无法到达自己想要的结果,怕是自己要在计时赛中淘汰出局! “您真是个有趣的人。”金属针撞击的一刹,格洛莉娅立即膝盖下屈,借力卧倒翻滚,而枪被她始终握在手上。在躲过第一波攻击的瞬间,格洛莉娅卧倒的同时举起狙击步枪,开镜毫不犹豫射出一枪,决心以快打快,自上击中傀儡的腿髌处,擦过护甲侧入内部,狠辣地切断了内部大半电线。一切都太快了,格洛莉娅的翻滚躲避,傀儡的机关冲突,送出子弹的决然和眼力的高超。几点汇聚成的终,让傀儡毫无防备地失去半条腿。 傀儡倒地的突然,使格洛莉娅有了一丝喘气的机会,她奋力站起身后冲着傀儡的背面打出一击,此后背向逃离。 “埃蒙——”格洛莉娅费力喊道,扶住埃蒙伸开的手,大口喘气,体力大量消耗后自己身体质量开始有一定的幅度下降,“快。”她咬牙忍气 ,速吐一字。 埃蒙轻按住她的手腕,却被格洛莉娅立即拍开:“我没事。” 趁傀儡还未回击之前,埃蒙的重剑顺格洛莉娅之前打过的留有弹孔的位置劈下,后作力所带来的影响感再次传入手中,埃蒙抗下这击,再次反向劈过。傀儡有所察觉,背后的伤害每一击皆是在间接毁坏中间核心,它发出一声尖吼,一只手上的机关枪收起变为一柄锐刃,横扫后方。 埃蒙半倒身,再利用重剑剑锋挡住一刃,随后猛然倾身,俯地向后撤开了一段距离,他的手环并未取下,傀儡无法分析他,只能凭借音频来寻找自己。 在狭窄的走道里战斗,二人皆感到十分不便。奈何机械可以盲目射击,高于他们的火力,他们也无处可避。 “埃蒙。”格洛莉娅朝前叫道,同时转身向后跑,只要能到达下一个拐角,他们的胜率又会高了一筹。 一场计时赛,一场“巷战”。 趁机再毁了傀儡的另一只目——格洛莉娅躲在墙角,等待埃蒙引其出现,在此之前,脑海中初步计算的角度不可出现任何差错。 枪声惊鸣,算不到下一步的成败。转角处的一刹红光耀眼夺目,格洛莉娅开镜瞄准,手指扣动,呼吸调整,稳重地射出一击。 “暗的地方也有好处。”格洛莉娅将埃蒙引到自己身侧,略显得意道,“那红光可明显得很。” 埃蒙沉声喘息。失去了两眼的傀儡宛若盲人,格洛莉娅拿下手环来试探它的“眼”,埃蒙通过猛击其背来试探它的“耳”。 “埃蒙,快走,它过来了。”格洛莉娅低声言道,“似乎发怒了。”由远至近的声响刺入耳膜,不用多想便知它的杀伤力。 “我抱着你走。”埃蒙起身,反手搂住格洛莉娅的背,后再往上抱了些,以便于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喂,这种事是需要经过女生同意的。”格洛莉娅呵呵一笑,并没有意示埃蒙将自己放下,同时举枪开镜探测后方,“现在可是单纯的计时赛了,看我们谁会先到达地下。” 之所以二人先前没有直接进入地下楼梯,如今想来“去抑制住【α】强大的机动性”或许是他们最终的目的。 “其实我们也没有什么的计策。”格洛莉娅道,对稳稳下楼的埃蒙说,“要说直接,就是想戳戳那家伙的锐气吧?” “毁了它引以为豪的机动性。”埃蒙淡然道,“它的背后的确很弱,冲着你击碎的那块地方,我已经打出裂痕了,还给了一击重创内部,可惜没能导致短路……你射击的时候,很厉害。” “怎么这话听得那么怪呢?”格洛莉娅调侃道,回头看了眼将头低下的埃蒙。但想来对方也不会接话了。 铁门紧闭的前方除去点点亮光,皆被黑暗笼罩,气氛比起上面更要诡异些,或许是周围空气更为冰冷的因素。 格洛莉娅走近铁门,毫不犹豫地开枪击碎了旁边的输入指令的装置。大门随即因为系统的破坏而自动打开:“【α】很快就会来了,速战速决。” “很耀眼。”埃蒙盯着正中心被培养液包裹的东西,慢慢走进了实验室。 巨大的培养基的外表被难以数清的线路接上,连接上了以此向四周扩散的弧线上的几台电子搜索端,并未闭屏的电子屏上有停留着一张张图片,一份份数据,他们在其中一台电子屏幕上发现了有关格洛莉娅的资料数据 。最值得一提,培养液中包裹的东西正是一颗被结晶覆盖了总面积一半的大脑,被几根连接线上的吸盘吸住表面。整个房间都被完全密封,铁皮牢牢固定四周的一切,培养基散发的白与周围诡异的红相互映衬,流动的水泡扔在培养基内不断升起。 “好了。”格洛莉娅举枪,开镜对准了正中心的那颗大脑,再次深呼吸,以一种严谨的神色盯着瞄准镜内的目标,抿住嘴不敢有丝毫放松。 埃蒙站在她身后,神色一如往常。仅是刹那,他眼角一瞥,神色中片刻瞬间变为了危险来临时的凛然,格洛莉娅虽后有所察觉,但她站在最中间的位置,正全神贯注于预备射击上——一个活靶子! 傀儡虽没有眼睛,但依旧可以接收消息——大脑发出的危机显示。它举起枪,疯狂地笑声是弹雨到来前的一首预告曲。 “你专心做你的。”埃蒙话出前,身已动,重剑单手挥下,把握正好的力道打击在机关枪连接手臂的位置,打偏了它的弹道位置。再绕后,脚步重下,踏在地面引得极为大声,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傀儡把目标从格洛莉娅转向了埃蒙。 埃蒙没有立即给予回击,在看见对方枪口变换目标后,立即寻了藏身地俯身,他似乎能嗅到空气中即将弥漫的火药味。子弹全盘打出在埃蒙所躲在的地方,周围的小型工具如同筛子被打得千疮百孔,它以为埃蒙会一直躲在这块地方等待自己弹药用空,可它错了——埃蒙闪身沿着墙壁绕后,重剑果断猛攻先前被自己打开的窟窿,再迅速跃起,斜下劈过傀儡类似后颈椎的位置。他的眼中充斥了狠意,每一击的爆发都不亚于曾经面对沙漠中的巨型异兽,率先的目标都是敌人最薄弱的几处要害,最初的力度皆是自己最强大的爆发——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万无一失的击杀。 “好小子。”傀儡被打击出口的惊吼刺激着格洛莉娅的耳膜,哭腔嘶哑夹杂浓厚的电子音,埃蒙选择背对傀儡战斗,她能够射击的时间是搭档尽力争取而来,这是一场以命为赌注的加时赛,格洛莉娅能够在埃蒙几次循环的高效率攻击中毁坏这颗大脑,那么他们便是赢家! 毫无预兆地开枪,第一枪划破空气,打碎了培养基的外壳——看来还需要一枪补偿。格洛莉娅立即对准被自己打穿的小孔,目标是小孔内那颗沉浮于水中的大脑。 “自爆程序启动——”开第二枪的同时,身后再度响起之前所听过的毕恭毕敬的女音,可这次带来的消息,却不经让格洛莉娅毛骨悚然。 “格洛莉娅!!”埃蒙收手,他意识到不对,飞快跑向格洛莉娅站着的地方,因为周围突然发生的转变,已让她来不及做出反应。格洛莉娅被埃蒙护在怀里,整个人一直被身边的搭档紧拥在怀里——随后她听见了仿佛足以撕裂世界的声音,也不断在撕扯着她的耳膜。 大脑即将被破坏的前一秒,【α】启动了自爆程序,企图让他们和它同归于尽——真是可怕啊…… 嘿,说好要在一起的,一起度过这个夜晚的。在意识消失前,格洛莉娅莫名在脑海里念叨着这句话,可自己却不知原因,如今她唯能握住的仅是手里冰冷的枪。 像是度过了几个世纪的亘长,一缕光照入漆黑的梦境,格洛莉娅缓缓睁开了双眼。视野内是一片废墟,可以目见的雨滴,指尖能够触到泥土的湿润。她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去感受身体放空的滋味,感受大脑空白的滋味。 狙击步枪仍被自己握在手里,枪身留有人类身体所带来的温暖。顷刻间,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在爆炸前,自己是被埃蒙护在怀里的!可醒来时,她却是孑然一人,入眼的废墟里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埃蒙!”格洛莉娅费劲地爬起,枪因她松手而掉在地上,跪坐在地的女孩茫然地四下张望,雨水掉落在她的发丝间,落在仰起头的她的脸颊上,“埃蒙!” 她不会认为对方就这么消失了,她不会信,因而无意伸手向后摸去,想要站起身起寻人时,格洛莉娅才感到了有什么东西从肩上向后划下,一件黑夹克——埃蒙所穿的那款。上面沾满了灰土,胳膊处还有一些细微破碎。 “这……” “我在。”远处的瓦砾堆传来一声熟悉的应声。格洛莉娅抬头看去,熟悉的红发撞入眼帘,人渐渐向自己这儿走来。 “看你睡得熟,就没打扰了。”埃蒙递来一瓶水和一点食物,解释道,褪去夹克后埃蒙身上仅仅穿着一件白背心,同样粘了尘土,胳膊上的几道伤口正对应夹克上的碎口。 “谢谢。”半晌,格洛莉娅轻笑道,接过埃蒙递来的东西,送还了夹克,“抱歉,因为我让你受伤了。” “没事。”埃蒙穿上夹克,回头指着泛起亮光的云层,暖色渲染了阴沉的天色,即将终止持续几天的雨天,“黎明。” “恩,黎明。”格洛莉娅笑道,靠在埃蒙身边,应道,“很漂亮啊。” “还有……抱歉,情况紧急,之前两次抱你,都没得过你的同意。” “这个啊。”格洛莉娅俏皮一笑,转身搂住了埃蒙的一只胳膊,用着调侃的语调道,“其实你抱我,我早就同意了啊。” “还有那个补偿。”未料到埃蒙竟然还记着自己随口开的玩笑。 “哦,这个等我想想。”格洛莉娅摇摇头,干脆也当真了,将目光转向了正渐渐露出云端的天际黎明,嘴角的一丝浅笑透出了少女与生俱来的温柔,“能陪我看一辈子的黎明吗?” “好。” 【这是第二十四天,我和他见到了黎明,很美的黎明,这也是将来我们要一起看一生的黎明,和他活下来的每天都值得去纪念,Over……】